第1章 第 1 章
作品:《无人知晓的战争》 四周一片寂静,许秋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体许久才从僵硬中逐渐缓过来,腿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天刚蒙蒙亮,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走到那扇仅有的窗前。窗框上钉着木条,连呼吸也困在屋内。窗外的山层层叠叠,沉默地将这个小村庄死死压住。这画面总让她想起地下台球室,从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层层台阶向外延展,好像要走很久才能离开。
她朝手心哈出一口气,但那一点暖很快又散去。
她转过身打开门,摸黑走到猪圈的墙角,抄起挂在墙上的木瓢,舀了半瓢糠,又加了两瓢泔水。
猪饿了。
木瓢搅动着黏稠的馊食,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令人作呕。突然,她看见一截白色的东西在灰绿色的浑浊中翻滚,格外显眼。那抹白随后便吸饱了浊汁,变得灰扑扑的。
是半截粉笔。
她突然想起大学教授擦掉黑板上“存在与虚无”这几个字时,粉笔屑像雪一样落在他的黑色外套上。他当时说,人的存在先于人的本质。然后呢?关于本质,他又是怎么说的来着?
猪圈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哼唧,那个即将成型的句子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瞬间消散了。她眨了眨眼,粉笔不见了,仿佛刚刚那一点白也只是她的妄想。食槽中只剩散发着恶臭的猪食,正被猪狼吞虎咽地卷入口中。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空气中渐渐消散的气体。
这里的冬天好长。
“秋——艳!”听到这个被扭曲的名字,她缩了缩脖子。
只见张姐麻利地从土坡下快步走上来,她裹着一件有些单薄的袄子,脸冻得通红,但人却很有精神。
张姐没等她回话,便自顾自地从墙角拉过一个破旧的小凳子,一屁股坐下:“坐这儿发什么愣呢?也不怕冻着。”
“张姐。”秋言的嗓子有些干涩,“今天就你一个人?”
“哎,杜鹃那死丫头,娃又哭了,在家哄呢。”张姐说着,朝她的腹部点了点下巴,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熟稔,低声说:“怎么样?有动静没?”
这几个字将那个漆黑的夜晚拉入她的脑海。沉重的躯体,烟草和劣质酒精混合的臭味。她的身体有些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别急,这种事急不来。”张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像是安慰自己,随后拍了拍她的膝盖,“你看我,不也等了一年多,先养好身子骨才是正经事,不然就算怀上了也坐不稳。听姐的,先把命保住。”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张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我那一大盆衣服还泡着呢,不跟你说了,有事就来喊我。”
看着张姐匆匆离去的背影,秋言想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对自己说的话。
“跑不出去的。”
也许她们不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她们只是被磨掉了挣扎的力气。
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刺激着她的耳膜。
天亮了,新的一天,旧的地狱。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走进柴房。
烧柴,添水,下米。
秋言蜷缩在灶台边,火光在灶膛中有活力地跳跃着,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她将手悄悄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了摸里面干枯的叶子,这是她昨天从柴房的角落里找到的。就在她准备将叶子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时,门外突然传来男人不耐烦的怒吼,打破了她短暂的平静。
秋言抽出手,慌忙站起,掀开滚烫的锅盖。水汽扑面,她下意识去拿盐勺,手却因紧张而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整勺白色的晶体沉入粥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完了。
她只好抱着一丝侥幸,硬着头皮将饭菜端上了桌。
餐桌上死气沉沉,和男人的脸一样,那对老夫妻也像往常一样沉默着。秋言低着头,迅速将碗筷摆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敢看男人的表情,眼角的余光悄悄盯着他拿起的勺子。
男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砸了咂嘴,腮帮子一紧,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起来。紧接着,一个巴掌裹着风甩了过来,掀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啪!”
秋言踉跄着从椅子上摔下来,撞在墙角,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成了她最后的屏障。冰冷的墙壁此刻却像一个怀抱,任由她依偎。她捂住灼热的脸,脚边是摔得粉碎的饭碗,温热的粥溅湿了裤脚,黏黏糊糊。男人因暴怒而扭曲的脸,随着房梁摇摇晃晃,重重叠叠。世界在一瞬间只剩下白,和持续不断的嗡鸣,男人模糊不清的咒骂断断续续地挤进耳朵。
“咸死……老子……你个……”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等待着这场早已习惯的风暴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咒骂渐歇,他随意扒了两口饭便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屋里终于静了下来。
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秋言终于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身体像雪山上的冰,渐渐化开,却更紧地贴着墙壁。而餐桌那头,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的老夫妻,仍然和往常一样,像两尊木雕,一动不动。
脸上的剧痛和耳鸣还未消退,糊在裤脚上的粥已经凉透了,冷冷地贴着皮肤。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一只小小的飞蛾被困在墙角的蜘蛛网上,正拼命挣扎,而蜘蛛正在从网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向它爬去。她静静地看着那只飞蛾,先剧烈扑腾,再微微颤动,最后彻底不动了。蜘蛛爬到了它的身上,开始享用晚餐。
满地狼藉被收拾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秋言沉默地退回院角终年不见光的偏房中,房门没有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将一根木棍抵在门后。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为自己划出的一道脆弱的界线。
屋里没有镜子,她只好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水面映出她模糊的脸,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像个发酵的馒头。她摸了摸发烫的脸,舀起一捧凉水,轻柔地敷在脸上,刺骨的凉终于压下了大半的热。
恍惚间,她想起高三那年,骑车冲得太快摔破了膝盖,妈妈一边骂她野丫头,一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她涂碘酒,嘴里吹着气,说能把疼痛也一起吹走。那时她总说自己是大人了,不让妈妈再说“痛痛飞走了”这种幼稚的话,妈妈笑着说知道了。
而现在,这里只有屈辱的痛和冰冷的水。
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引出刚刚才被凉水压下的热,滑入嘴角,只剩下满嘴的涩。她颤抖着从床下最深处的砖缝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妥善包裹住的小东西,里面是一颗蓝色的纽扣——来自她最后一次穿上的那件毛衣。那天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正低着头给妈妈发短信。
她低头看着小小的纽扣,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自己被偷走的人生,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泪水抹掉,包好塞回原处。
过了两天,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不那么显眼了。秋言抱着一大盆脏衣服来到河边,这里是村里女人们的聚集地。这些女人的口音五花八门,南腔北调,有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渝味道,有的人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两广地区的,还有几个,她完全听不出是哪里人。她们就像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的零件,彼此之间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大部分时间,她们聊的都是些无意义的家常。
许秋言沉默地洗着衣服,突然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媳妇,她不认识。那媳妇一边哭,一边对身边的一个年长的妇人说,她又有了,今天托人去镇上问了,还是个赔钱货。
那年长的妇人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是早已听惯了这种哭诉。她手里的棒槌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砸在水里的衣服上。
砰、砰、砰!
水花四溅,像是在发泄某种愤怒。
过了很久,她才说:“……河神,就喜欢女娃娃。”然后她手里的棒槌再一次重重地砸了下去。
河边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变得更加凝重,其他的妇人都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低头洗着自己的衣服。突然,这片压抑中响起了一道突兀的声音,像是刻意打破这种尴尬:“王姐,你真有福气。上次帮村长家多纳了十双鞋底,他们就给了你那么大一盒雪花膏。俺要是手脚有你一半快,也能给俺娃换点好东西了。”
年长的妇人脸上露出混杂着得意和疲惫的复杂神情,但嘴上还是说:“快什么快,熬干了眼睛换来的玩意儿,不值什么。”
河边又只剩下了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
秋言低着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衣服,男人的褂子被她揉搓得变了形。她看着浑浊的河水,泡沫顺着河流飘走,连去向都由不得自己。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后,男人揪着她的头发,死死将她的头按进水里,一次又一次。那张因窒息缺氧而扭曲的脸,与此时河水中映出的苍白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