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青衿列榜
作品:《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翌日清晨,霜华浓重,太学博文馆前面,那面专用于示告的青石板榜前,早已被青衿学子围得水泄不通。
榜上以朱笔楷书胪列着前五十人名姓,字字如斗,在秋阳初升的映照下,灼灼耀目。
人群攒动,议论声、叹息声、惊呼声混杂一处,蒸腾起一片混杂着期待与焦虑的热浪。
王曜与徐嵩、杨定、吕绍、胡空几人联袂而至时,所见便是这般景象。
吕绍最是心急,也顾不得平日讲究的仪态,腆着圆硕的肚子,口中不住嚷着“借过,借过,奋力拨开人群朝前挤去,那身半旧的青裾麻衣被挤得更为皱巴巴,腰间悬挂的杂佩叮当乱响。
杨定见状,浓眉一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吕绍后领,低喝道:
“吕二,慌什么!挤坏了衣衫,待会儿如何见人?
他身形雄健挺拔,虽是统一制式的青裾麻衣,穿在他身上却难掩其虎背熊腰的将门气概。
徐嵩性情温谨,只与王曜、胡空静立于人潮稍疏处等候。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十分平整、甚至略显发白的青衫,目光沉静地望着那喧嚷的中心。
胡空则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他身上的青衿已显褪色,肘部甚至有细微的磨损补丁,此刻抿着唇,目光紧紧锁着榜文方向。
忽听前方一阵骚动,旋即响起吕绍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狂喜的呼喊:
“中了!我中了!第四十八名!
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只见他挥舞着双臂,从人堆里奋力钻出,胖脸上泛着油光,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却是眉飞色舞,一把抓住杨定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叫道:
“子臣!子臣!我……我竟真的榜上有名!第四十八!不用再留补习一年了!
杨定被他晃得身形微动,脸上也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这点出息!早说过你必能过关。
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却也由衷为友人高兴。
这时,权宣褒与韩范并肩从榜前踱步而出。
两人虽同样身着青裾麻衣,然气度迥异。
权宣褒面容俊朗,身姿挺拔,那普通的青衿穿在他身上,因其步履间自带的那股世家子弟的从容与眉宇间的矜贵之气,显得并不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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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
他位列第四,神色间虽尽力维持着平静,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与眼底的得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韩范跟在他身侧,其人身形清瘦,面色沉静,目光内敛,不见太多喜色,反似在思索着什么,位列第二。
权宣褒见到王曜等人,略一拱手,朗声道:
“子卿、元高、子臣、永业,恭喜诸位皆登榜列。
目光扫过王曜时,微微一顿,笑意略深。
“尤其子卿,高居魁首,实至名归,令人钦佩。
王曜忙拱手还礼,谦道:
“权兄过誉,曜愧不敢当。权兄、韩兄名列前茅,才学深厚,亦是我等楷模。
他今日亦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的靛青麻布裾衣,除却身形挺拔、气度沉静外,并无丝毫特殊,然其立于众人之间,那份经世事磨砺出的沉稳与隐隐透出的器识,却令人无法忽视。
韩范亦拱手回礼,声音平和:
“子卿客气了,榜上名次不过一时之验,未来仕途方长,需共勉之。
他言语谨慎,不失分寸。
徐嵩与胡空也上前道贺。
徐嵩温言询问了韩范策论中一处关于《周礼》司徒之职的见解,二人低声交谈起来。
胡空则显得有些局促,向权宣褒与韩范施礼后,便退至王曜身侧,低声道:
“子卿,我……我也去看看。
王曜鼓励地点点头:“文礼兄快去便是。
胡空深吸一口气,挤向前去。
不多时,便见他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退出,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眼眶微微发红,快步走到王曜面前,声音带着哽咽:
“子卿!第六……我竟是第六!
他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这真是……
王曜由衷地为他高兴,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文礼,此乃你勤学不辍、心系民瘼所致,当之无愧!
徐嵩也上前,温言道贺。
杨定与吕绍闻讯,也围过来,吕绍拍着胡空的肩头,大声笑道:
“文礼兄,听闻你颇得太子器重,如今又名列前茅,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待会儿定要你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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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空只是憨厚地笑着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邵安民此时也走了过来他位列第十三脸上带着满足而稳重的笑容向众人拱手:
“子卿魁首元高兄第三文礼兄第六还有子臣兄、永业兄皆榜上有名真是太好了!”
他言语诚恳身上那件青衿亦如他为人一般朴实无华。
众人正互相道贺忽见韦谦在一群勋贵子弟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来。
他同样身着青裾麻衣却将领口袖缘刻意整理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精心梳理过束以崭新的黑介帻虽无华服但那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略显张扬的姿态依旧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他位列第二十名显然对此结果极为满意。
见到王曜等人他朗声笑道:
“王兄!诸位同窗!今日放榜可谓群英荟萃!我等皆能跻身五十之列他日同殿为臣还需互相提携才是!”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
王曜等人知其父梁州刺史韦钟攻下魏兴立得大功数月来他都颇为高调此刻亦只能无奈拱手还礼。
韦谦目光在榜上扫过又落在王曜身上笑道:
“子卿兄此番独占鳌头想必祭酒与诸位博士皆青眼有加。只是不知御前亲试天王又会出何等新奇题目?届时还望子卿兄多多指点我等些许才是!”
言语间虽带客套却也不乏较劲之意。
王曜神色不变淡然道:
“韦兄过奖陛下圣心渊默非我等所能揣测唯尽心竭力不负师长教诲而已。”
韦谦哈哈一笑又与其他相熟之人寒暄几句
待榜前人群渐散王曜、徐嵩、杨定、吕绍和胡空、邵安民几人告别后方一同返回丙字乙号学舍。
甫一推开舍门便见尹纬依旧如常端坐于窗下那张榧木棋枰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正自对弈。
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青色裾衣浆洗得干干净净。
虬髯梳理得整整齐齐侧面望去神情专注仿佛窗外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
几案上那杯茶汤早已没了热气。
吕绍最是藏不住话一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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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嚷道:
“大胡子!你还在此装什么镇定!快猜猜你排第几?”
尹纬拈着一枚白子悬于棋枰之上并未抬头只慢悠悠地道:
“吕二你既已侥幸挂于榜尾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杨定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按住棋枰笑道:
“尹胡子这次你可猜错了!你且抬头看看子卿是魁首元高第三胡空第六连吕二都混了个四十八!你嘛……”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尹纬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曜脸上。
王曜迎着他的目光沉静而肯定地点了点头清晰地笑道:
“景亮你位列第五。”
刹那间学舍内一片寂静。
尹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骤然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瞳孔微微收缩捏着棋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枚莹润的白玉棋子“嗒”的一声轻响跌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线上微微弹跳了一下滚落一旁。
第五……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太学两载每逢季考无论他答策如何精辟论理如何透彻名次总被刻意压在十几名开外从未有过例外。
他深知此乃祭酒王欢对其家世背景与平日言辞锐利的压制与保全。
他早已习惯甚至对此不抱任何期望。
然而此番在这决定前程去留的结业考上王欢竟将他擢升至第五!这绝非寻常博士所能决定必是祭酒亲自裁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酸涩交加。
是了王祭酒……
他并非不察己才亦非一味打压。
在这卒业关头他终究是顶住可能存在的物议给予了这份沉甸甸的认可!
这不仅是排名更是一种无声的期许与认可一种超越门户之见的士林风骨!
自己往日虽对太学规矩、对秦廷权势多有冷嘲然对王祭酒此人其学问、其气度、其护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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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实怀有深切的敬意。
此刻,这份敬意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燃起,化作满腔的感激与……一种久违的、名为“知遇”的暖意。
他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虬髯遮掩了瞬间失控的神情。
俯身,默然拾起那枚跌落的棋子,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着,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的激荡。
良久,方听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低声道:
“哦?第五么……祭酒……与诸位博士,倒是错爱了。”
他竭力想让语气显得平淡,甚至带上一贯的冷峭,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徐嵩心思细腻,察觉到他情绪异样,温言道:
“景亮兄才学卓绝,判牍析理尤见功力,位列第五,实至名归。祭酒与诸位博士,秉公取士,慧眼识珠。”
王曜亦道:“景亮之才,早该如此,此前种种,不过是磨砺罢了。”
尹纬抬起头,目光扫过王曜、徐嵩,又掠过一脸喜色的杨定、吕绍,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惯有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罢了,既入彀中,便随波逐流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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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整棋局,将手中白子稳稳落下,“啪”的一声清响,仿佛也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彻底封入了棋枰的方圆之内。
众人知他性情,见他如此,便也不再深言,学舍内重新充满了吕绍兴致勃勃讨论晚间去何处庆祝的喧闹声,以及杨定打趣他要“放血”的豪爽笑声。
第二日巳时正,崇贤馆前的广场上,前五十名学子依名次序列,肃然站立。
人人皆换上了最为庄重的青衿礼服,头戴黑介帻,腰束革带,足蹬黑履,虽衣衫质料有差,然此刻皆屏息凝神,望向阶上。
祭酒王欢与司业卢壶立于崇贤馆高大的丹墀之上。
王欢今日未着官服,仅穿一袭半旧的石青色湖绉直身袍,宽袍大袖,随风轻拂,头上亦未戴冠,仅以一根青玉簪束住斑白银发。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而深邃,缓缓扫过台下五十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入心中。
卢壶则身着正式的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银鱼袋,神色端肃,垂手立于王欢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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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枯黄的柏叶,更添几分肃穆。
王欢向前略踏一步,清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子耳中,如同古寺晨钟,涤荡人心:
“诸生。
他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的沉淀。
“今日尔等立于此处,青衿列榜,名列前茅,标志着两载太学生涯,至此圆满。老朽忝为祭酒,目睹尔等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今日之国家栋才,心中欣慰,难以言表。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王曜、韩范、徐嵩、权宣褒……直至队列末位的吕绍等人。
“太学数载,尔等所**,非止章句训诂,更是修身砺行、明体达用之学。尔等于此论经辩史,于此体察农桑,于此激扬文字,亦于此初识家国天下、民生疾苦。老夫望尔等铭记,学问之道,终极在于‘经世’与‘安民’。徒具文采,不过雕虫;空谈性命,终是虚妄。唯将胸中所学,化为利国利民之实策,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养育之恩,亦不负尔等自身之抱负。
他的话语渐转沉凝:
“然则,今日之圆满,亦是明日之开端。踏出太学之门,便是投身于滚滚红尘、滔滔乱世。庙堂之上,非尽坦途;江湖之远,亦有风浪。尔等将来,或居台阁,参赞机要;或牧守州县,抚育黎元;或效命疆场,捍卫社稷。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职,望尔等永持三心。
“一曰敬畏之心。敬畏天道,敬畏律法,敬畏民心。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二曰仁恕之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体恤百姓艰难,哀矜孤寡弱质。为政之道,在于宽猛相济,然根本仍在仁心。
“三曰坚忍之心。世事多艰,前程未必一帆风顺。遇挫不馁,临危不惧,守其初心,始终如一。如此,方能在浊世中立定脚跟,不负平生所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曜身上,带着深沉的期许,旋即又扫过众人:
“老夫老矣,来日无多,然见尔等英杰辈出,如晨曦之阳,光芒初绽,便觉这天下大势,虽云诡波谲,然正气犹存,希望未绝。望尔等好自为之,善自珍重,他日……皆能成为撑持这华夏江山、安定这兆民百姓之真正栋梁。
言罢,王欢后退半步,微微颔首。
广场上一片寂静,唯有秋风呜咽。
众学子皆心潮澎湃,深深揖首:
“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谨遵祭酒教诲!”
王欢讲毕,司业卢壶上前一步。
他面容整肃,目光扫过台下,沉声道:
“祭酒金玉良言,尔等当时刻铭记于心,付诸实践。”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宣布:
“以下念到名姓者,稍后可至博士厅,凭太学符牌领取结业文牒。此牒乃尔等身份凭证,亦是入宫面圣之凭据,务必妥善保管,不得有失!”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清晰:
“诸生听令!十月二十七日,辰时正刻,务必抵达宫城司马门外**,不得延误!届时,将由本司业亲自引领尔等入宫,觐见天王,参加御前亲试!”
此言一出,台下学子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凝重。
卢壶目光如电,继续告诫:
“宫禁重地,法度森严。尔等需提前整饬仪容,衣衫务必整洁。届时于司马门外静候,不得喧哗,不得私语,不得左顾右盼!一切行止,皆需遵从中官指引。若有违逆,轻则斥退,重则究办,绝不宽贷!切记,切记!”
他将注意事项再三申明,直至确认众学子皆已听清记牢,方最后说道:
“今日之后,尔等便可回去预备。望尔等善加利用这几日光阴,沉心静气,以期御前亲试,再展才华,报效国家!……解散!”
随着卢壶话音落下,崇贤馆前的肃穆气氛稍稍松动。
五十名学子再次向阶上的王欢与卢壶深深一揖,而后方各自缓缓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