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始于那句同情的话
作品:《指尖星河》 记忆是有气味的。
对于黎璃来说,关于沈丞穆的一切,都裹挟着那年深秋操场边枫叶碎裂的气息。那味道里有种干净的腐朽感,像博物馆中储存的清末服饰。
她那一年七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喜欢双马尾,总被略有些笨手的爸爸扎的一高一低。
那天课间操结束后,孩子们像炸开的水珠般四散嬉闹,她因为鞋带松了蹲在树下系——那是她第一次学会系蝴蝶结,动作笨拙,系出的蝴蝶结也笨拙。
在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沈丞穆。
男孩站在操场边缘围墙投下的阴影里,离欢闹的人群有十步远。那是刻意计算过的距离——既在集体场域的边缘,又不至于完全脱离可视范围。他穿着蓝色外套,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扣着。阳光切过围墙,在他脚前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他站在线后的阴影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
“他好像被罚站了。”黎璃悄悄的想。
但随即她意识到,没有老师在附近,也没有人命令他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踢毽子的女孩们,看着互相追逐的男孩们,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分享零食、交换卡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难过,也不是无聊,只是一种完全的空白,仿佛他只是暂时把灵魂寄放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而本体已经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黎璃,快点!跳皮筋缺一个人!”好朋友周晨在不远处喊她。
“来了!”她应着,最后用力拉紧鞋带,蝴蝶结总算成型。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视线又不自觉地又飘回那个阴影里的身影。
就在她要转身跑向同伴时,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树叶,几片微红的叶子打着旋飘过操场。孩子们兴奋地追着叶子跑,笑声洒满空中。那片小小的喧嚣经过围墙边时,沈丞穆微微侧了侧身——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躲避动作,仿佛连声音的触碰都会让他不适。
偏让黎璃看见了。
沈丞穆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很短暂的一瞬。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渴望加入,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隔着玻璃缸看金鱼的人,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自己永远无法,也从未被允许进入的世界。
“黎璃!快点啦!”周晨又喊了一声,声音里有了催促。
“马上!”她应着,脚却像生了根。
就是在这时,周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沈丞穆。这个活泼的女孩歪了歪头,用孩子最直白也最残忍的语言说:“哦,沈丞穆啊。他怪怪的,从来不理人。我妈妈说他爸爸妈妈去年离婚了,他跟着爸爸,但他爸爸经常出差,他就一个人在家。”
黎璃不知道“离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意思。她想起上个周末爸爸带妈妈去大城市的医院体检,她被姨妈开车带去另一个地方,那种陌生环境里的不安和夜晚的害怕。一个周末都那么漫长,那每天晚上呢?
“他总是一个人吃饭,”周晨继续说,语气里是孩子转述大人八卦时的权威感,“我表姐幼儿园就和他认得,说他从来不带零食和大家分享,也不参加课后游戏。老师说可以分组做手工,没人愿意和他一组,最后老师只好让他自己一个人。”
风又起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沈丞穆的外套有些宽大,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得他瘦小。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他还是那样站着,双手垂着,指尖保持着那个微微内扣的姿势。
“黎璃,他孤零零的看起来好可怜啊。”
周晨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就像评论天气一样自然。她说完就转身跑向跳皮筋的队伍了,留下黎璃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颗种子找到了恰好湿润的土壤。
可怜。
黎璃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想起上周看的动画片里,被雨淋湿躲在纸箱里的小狗;想起奶奶家后巷那只瘸腿的流浪猫;想起有一次她的芭比娃娃掉进水坑里,捞起来时头发脏兮兮的样子。这些事物都让她心里泛起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让她想要做点什么——把小狗擦干,给猫咪喂食,把娃娃洗干净抱在怀里。
而现在,她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孩,心里泛起了同样的感觉。
她没有意识到,这个瞬间的决定将如何定义她接下来的十二年。孩子的心是海绵,吸收情感而不计算代价;孩子的善良是本能,尚未学会设立边界。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一个人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或许有人该走过去,问一句“你要不要一起玩”。
虽然她其实很害怕。
沈丞穆在班里是有名的“怪人”。他不说话,不是害羞的那种不说话,而是一种彻底的沉默。他成绩中游,不惹事,但也从不参与任何活动。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会站起来,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然后坐下,视线垂落桌面。孩子们起初还会试着和他说话,但几次得不到回应后,便也放弃了。二年级的教室社会已经初步成形,沈丞穆成了那个透明的存在——大家看得见他,但意识里已经将他排除在外。
黎璃不一样。她是那种很“正常”的孩子——成绩优秀,朋友不少,老师喜欢,父母疼爱。她喜欢亮色的发卡,会攒零花钱买贴纸和同学交换,跳皮筋也很厉害。她的世界是温暖、明亮、有秩序的,而沈丞穆像是一个误入这个世界的影子,格格不入。
可她就是挪不动脚步。
周晨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回响:“他孤零零的看起来好可怜啊。”
鞋带又松了,也许是刚才系得不够紧。黎璃再次蹲下,这次她系得很慢,慢到足以让跳皮筋的伙伴们彻底忘记她的加入。她故意低着头,用眼角余光观察沈丞穆。
他换了个姿势,从笔直站立变成了微微倚靠着围墙。这个小小的松懈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士兵站岗了,反而更显得…疲惫。一个七岁孩子的疲惫,这本身就有点不对劲。黎璃想起自己只有在大病初愈或者玩了一整天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累,但沈丞穆的累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系好鞋带,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做出这个决定不需要英雄主义的壮烈,只是一个孩子单纯的冲动。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围墙走去。
十步的距离,她走了大概半分钟。每一步都在心里排练要说什么:
“你要不要一起跳皮筋?”
不行,他看起来不像会跳皮筋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
太蠢了,他明明什么都没看。
“你一个人吗?”
这更蠢了,他当然是一个人。
她终于走到他面前,停在那道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前。她站在阳光里,他站在阴影中,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沈丞穆注意到她了。他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不是直视,是那种从下往上的缓慢抬起,先看到她的鞋子,然后是膝盖,最后是脸。他的眼睛很黑,瞳仁比一般孩子大些,看人的时候有种奇怪的专注,仿佛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研究你是什么构成的。
“嗨。”黎璃说,声音比想象中小。
沈丞穆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是看着她,等待——也许是等待她离开,也许是等待她说下去。
“我……我叫黎璃。”她补充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们是同班,你可能不记得。”
当然记得。小学一个班只有三十五个学生,在一起上课快两年了,怎么可能不记得。但她需要说点什么来填补沉默。
沈丞穆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眨了一下眼,很慢。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黎璃以为他要说话,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
“我们在跳皮筋,”黎璃指了指操场中央,“缺一个人。你要不要来?”
她说完就后悔了。邀请一个明显对集体活动毫无兴趣的人加入游戏,这就像邀请鱼爬树一样不合逻辑。而且她撒了谎——跳皮筋其实不缺人,周晨已经找到了替补。
沈丞穆的视线越过她,看向那群跳皮筋的女孩。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细微的眉头蹙起,不是厌恶,更像是困惑。仿佛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那种重复的跳跃动作感兴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成功跳过一个高度而欢呼,为什么有人会手拉着手笑成一团。
“我不会。”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比黎璃预想的要清晰,但也更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课本上的字。
“我可以教你!”黎璃立刻说,被自己的急切吓了一跳,“很简单的,我学的时候也老是踩到皮筋,但多试几次就会了。”
沈丞穆重新看向她。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黎璃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开学以来沈丞穆第一次和同学交流。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教我?”他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黎璃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喉咙里。总不能说“因为你看起来好可怜”,那太伤人了。她努力思考,七岁的逻辑简单而跳跃:“因为……因为大家都是同学啊。而且跳皮筋人多才好玩。”
沈丞穆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有种思考的痕迹。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裤缝,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还有五分钟。
“要上课了。”沈丞穆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解脱。
“哦,对。”黎璃看了看教学楼方向,又看看他,“那……那下次课间,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这明显是客套话了,连她自己都知道不会有“下次”。沈丞穆大概也明白,因为他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礼貌。
黎璃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回过头,沈丞穆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阳光又偏移了一点,现在他的半边肩膀被照到了,外套的蓝色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
“其实,”她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一个人也没关系的。我有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待着。”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黎璃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她喜欢热闹,喜欢身边有人说话。但她觉得应该这么说,好像这样能减轻他“一个人”的特别性。
沈丞穆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认的讶异。然后他说:“嗯。”
就这样,对话结束了。
黎璃跑回教学楼,周晨在楼梯口等她,一脸好奇:“你真的去和他说话了?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黎璃喘着气,“就说他不会跳皮筋。”
“看吧,我就说他怪怪的。”周晨挽起她的胳膊,“快走,这节是美术课,我带了新的彩色笔!”
她们跑上楼梯,黎璃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丞穆走在她们后面很远的地方,依然不紧不慢,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上楼时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个小小的大人。
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我的朋友”。黎璃画了和周晨一起跳皮筋的场景,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背景是开满花的树。她用上了周小雨的新彩色笔,把花瓣涂成了好几种颜色,她喜欢画画,画出的线条认真规整,用色又大胆鲜亮,美术老师极喜欢她,
画到一半,她抬眼看向教室另一侧。沈丞穆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低头画着自己的画。他的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他的同桌今天请假了,所以他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双人桌,面前摊开的画纸上,她远远看见似乎是建筑物的线条,规整而冷清。
老师巡视到他身边,俯身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什么。沈丞穆点点头,没有抬头。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走开了。
那天放学排队,沈丞穆站在黎璃前面两个位置。队伍走到校门口解散,孩子们像小鸟归巢般扑向等待的家长。黎璃的妈妈今天准时来了,正笑着朝她招手。
黎璃跑向妈妈时,眼角瞥见沈丞穆站在校门边的柱子旁。他没有张望,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赶来,看了眼手表,对沈丞穆说了句什么。沈丞穆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男人没有牵他的手,甚至没有帮他拿书包。他们前一后走着,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妈妈,那是沈丞穆的爸爸吗?”坐上电动车后座,黎璃问。
妈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应该是吧。怎么了?”
“他爸爸为什么不牵着他?”
妈妈一边给黎璃带头盔一边说:“有些大人不太会表达,或者工作太累了。你看爸爸加班回来晚的时候,是不是也话很少?”
黎璃想了想,点点头。爸爸加班回来的晚上,确实会坐在沙发上发呆好久,叫她的时候声音都哑哑的。
“所以啊,”妈妈转动钥匙,“那个小朋友可能只是爸爸比较忙。你要对同学友好,知道吗?”
“我今天邀请他一起跳皮筋了。”黎璃说,语气里有点小小的骄傲。
“真的啊?那他来了吗?”
“没有,他说不会。”
“那下次可以再邀请呀。”妈妈笑着说,“有时候害羞的孩子需要多邀请几次。”
黎璃抱着妈妈的腰,看着旁边飞速后退的街道,想起沈丞穆站在阴影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平淡的声音,想起他一个人占据双人桌的画面,想起他跟在他父亲身后时挺直的背。
“他孤零零的看起来好可怜啊。”
周晨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但现在,这句话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混合了更多复杂的东西。一种责任感,或许。一种“既然我注意到了,我就该做点什么”的孩子气的担当。
那天晚上睡前,黎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户透进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摇晃的树影。她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和沈丞穆说话,该说什么,如果他还是不回应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一只脚在光里,一只脚在影子里。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这个梦她后来忘记了,但这个意象留在了她的潜意识里——那道分界线,那个选择站在哪一边的瞬间。
而她当时不知道,那天下午她走向沈丞穆的十步,将成为她未来十二年人生的缩影。一步,一年,走向一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人,走向无人能理解的付出,走向最终必须面对的割裂和重建。
七岁的黎璃只是觉得,那个男孩看起来需要一个人走过去,问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她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如何塑造她,不知道有些善意一旦给出,就会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会扩满湖面。
她只是做了那一刻她觉得对的事。
而所有后来的故事,所有的疼痛与成长,所有的自我迷失与重新找寻,都始于那个深秋午后,始于那句始于同情的话。
枫叶还在落,一年又一年。
在那个最初的日子,她只是系好了松开的鞋带,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走向了那道阴影。
她走了进去,很久都没有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