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背后的价码
作品:《神圣的亵渎》 亚瑟在第二天去拜访他的养父,养父正是当地的领主威廉。在领主当中,他按时征税,不作威作福。已经是个出名的好人。亚瑟走过长长的街道,耳旁的喧哗声越来越小。有个孩子把涩苹果扔到天上又稳稳的接住,动作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亚瑟不禁在前进的道路上陷入了回忆。
——时来运转。是亚瑟的养父对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他讲世界尽头的希里斯与蜘蛛们一刻不停的纺织着命运,无数时刻,当你感到虚无时。那是希里斯的目光向你投来了注视。无论藏到哪里,命运都会找到你,让你走上自己该走的道路。
“可是我好害怕。”亚瑟说。“我不喜欢挥剑。”他把树上掉下的苹果捡起来,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
“如果你学不会挥剑,你永远斩不断你的命运。”养父的手摸上他金色的头发。
“命运有什么可怕的?”亚瑟毫不在意的说。
“它是未知的,却也不可改变的。”养父说。“很久以前我不相信命运,可是有个巫师跟我说,你怎么可以肯定从没见过,但未来会逐一发生的事情不存在呢?”
“你不应该理他。”亚瑟说。“都是因为他,你才会相信这些。”
养父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了手。
“去练你的剑吧。如果你不想斩断命运,就先斩杀你的敌人。”养父说。“如果你想成为骑士,你至少得斩杀一百个年轻小伙子呢。他们估计也在练剑,你记得祷告,让他们比你还要不用功。”
亚瑟后退一步,再次挥剑。斩破空气。而下一次,他会斩断他人的头颅,他会让鲜血溅到自己的脸上,这就是他的命运。当咸腥的气味附着在他身上经久不去时,亚瑟终于从死亡的无尽中顿悟到命运的恐怖。
亚瑟明白,自己的结局也终会是此。在他动手砍下别人的头颅时,他就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别人砍下头颅的命运。
他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骑士,过去的伤痕和痛哭都成为了虚无,他二十四岁了。他的那位领主养父已经不再用正眼瞧他,无论他在他面前怎样谦卑恭谨,他的养父也只是说他:“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可爱了。”
“因为我被命运找到了?”亚瑟笑着说。
养父叹了口气,他百般无聊的看向窗外。
“不,不。亚瑟。”领主说。“我有说过你的故事吗?那天我和杰夫出城打猎。可是我们几乎一无所获,终于,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头母鹿。我们骑着马,用弓箭瞄准它,追赶它。可是在母鹿的蹦跳之后,我看到了你。你被人遗弃在那里,你的哭声那么嘹亮。你想要活下去,我和杰夫都知道。我并不想拥有一个孩子,我不想有那份责任,但我也不想看着你死。于是我勒住了马,开始抚养你,男孩们都想成为骑士,对吧?但我发现,我做了一件错事。你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命运,我对不起你。亚瑟,真的。我应该叫你在那里饿死,或者你喝鹿奶长大,一步也没踏进过属于人类的这个世界上过。真的,亚瑟,我非常后悔。”
亚瑟悲伤的笑着看他,领主有些痛苦的捂住脸。
“对不起,亚瑟,那个时候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都是命运的受害者。”领主说。
“没关系的,爸爸。”亚瑟说。“真的没关系。”
亚瑟松开手中的佩剑,他走到领主的面前。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脑袋。
“我有了我的选择。真的。”亚瑟说。“这不全是你的错,也许我们都乐在其中呢。我们是蜘蛛,我们背着希里斯,自己编造了自己的命运。我现在有了一条自己的道路。”
“你会在那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的。”领主说。“你会离开,远远的离开这个世界。”
“那是我的选择的路,走到尽头时,您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亚瑟对他笑了。
“是啊亚瑟。”领主苦涩的说。“我应该为你高兴才对。对不起,亚瑟,我太怯懦了。”
“没关系。”亚瑟说。“真的没关系,这就是命运吧。我说不定也能被记录在诗篇中呢。”
“是啊,亚瑟,你的命运和我不一样啊。”领主微微放松了手,从指缝中看到了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养子身上,亚瑟浑身穿着银色的盔甲。随时准备为了自己的理想献出生命。
“你的脸上还没有疤呢。”
领主不受控制的喃喃道。
亚瑟确实迎接了无数场他想要的战斗,但最后的结果都会是头破血流。
在血污与泥土中,他并不后悔。他听过无数马蹄的奔走声,听过无数刀剑的争执声。他从走上这条路时,就没期待过成功。他只是想要那么做,只是想证明那个理想曾经出现在他的梦里过。
如今他做过了。所以他不后悔。
无数场奔走,无数场战斗,无数场红色的披风肆意飞扬。他和别人设计过的旗帜存在过,这一切存在过就足够了。亚瑟的意识逐渐昏沉,他受伤了,骑着马,一个人奔走进了深林。据说这里有野兽出没,死过很多人——还有红发魔女。魔女在这里守护着千百年来必须要守护的东西,有人说是一箱密宝,有人说一头巨龙,有人说是只有冰川族人才能拔出的巨大宝剑。
亚瑟什么也没见到,他靠在一棵树上用披风尝试给自己止血。他二十六岁了,自踏上这条道路后已过了六百个日夜。他到处搜集那些不满足于现状的人们,帮助他们,养护他们,与他们一同厮杀,接受他们的守护与背叛。倾听人们的过去,为了未来随时准备付出性命。他们都不后悔。
如果有一天规则错了,那就重新改变规则。亚瑟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可是在失血过多后,他也有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了。
魔女是那时出现的。
她在亚瑟视野模糊时,猛然出现在他视线中间。她的红发披散到脚,比鲜血更加赤烈。她的手里抓着一本残缺的笔记。双眼眯着,有些兴致索然的看着他。那眼神,只要一眼,亚瑟就明白她就是那传说中的魔女。
“你要死了。”魔女笃定的说。
“你马上就会死,千百来年都是这样,我知道人们死前会见到、说出对他们最重要的东西。有人会说是索拉,有人会说是诺卡。也有人会说我不知道的名字,每当听见那些话,我的心中就会有一种让人上瘾的惆怅感,我知道那都是他们爱着的人。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要死在了一个地方,我真想问问他,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你死前有没有喊过谁的名字呢?是我想的那些名字吗?我太无聊了,太无聊了,最近越来越无聊了。我跟着别人学习了很多事,他告诉我关于背叛,关于痛苦,关于执念。但他跟我说爱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明明学会了很多事,但我还是感觉我永远走不出这个森林。我现在可以让天翻地覆,我现在可以让南辕北辙。我可以把一切搞得乱哄哄的。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请你告诉我吧。”
魔女情绪激动的说下去:
“请你告诉我吧!替他回答给我吧!什么是对你最重要的东西!现在立刻告诉我吧!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了什么要去死?!”
魔女偏执的、痛苦的叫嚣着,她把脸靠的紧紧的,近乎绝望的呼喊着。仿佛要透过头骨看看亚瑟的走马灯一般。但是亚瑟对她扭曲的脸笑了笑。亚瑟因为她高声的质问,重新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而坚持。
“因为爱。”
亚瑟说。
“因为对所有人最重要的东西,是爱。爱能让人快乐,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爱。我不能接受没有爱的世界。”
魔女的蓝绿色眼睛开始震颤,她的红发轻微飘动,身后是追兵的呼喊声。也许是首领发了命令,亚瑟偏着头想。在亚瑟即将卸力时,魔女突然重重的钳住亚瑟的下巴,抓着他的下半张脸。她的手掌上似乎有某种治愈人的力量,她轻轻的问他:“那么你要和我交换吗?”
“什么…?”亚瑟并没有理解。
魔女屏气了一瞬,她温柔的说下去:
“我要那个东西。我要你最重要的东西,我要你最重要的爱。把你的心给我,把你的梦想分享给我,把你的一切给我。把你的爱给我,作为交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亚瑟似乎只捕捉到最后一句话,他因为掌心的温热,想起了那些最柔软,最温暖的东西,于是他顺着那感觉说下去:“我想要,有一天,我能让这个世界改变,我想要一个不嘲笑爱,不让善良成为弱点的世界…我想要能够充满爱的世界…”
亚瑟颓颓的说。他失血过多,终于陷入了意识的模糊之中。
“成交。”
魔女代替命运说。
魔女从不需要战斗。
千百年来,她被食肉动物蚕食时,都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必将卷土重来。她从没有过想要守护东西,也没有过想要撕碎的东西。只是任由一切发生,没有感知,没有感觉,是盛怒的莫恩斯所赐予她的甜蜜诅咒。
所以没有读过诗歌的人们低估了魔女,低估了一座火山,但谁能肯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没有人做错了什么,只是命运发生了。
魔女在满身血液中后退一步,她挽起长发,在水中清洗。身后的尸体们姿态并不整齐,但都停留在试图逃离的姿势和表情。魔女第一次真正夺走别人的性命,也没有聆听他们的遗言。
魔女照着自己的倒影,自己的脸上和水面上都有着新鲜的血污,魔女看到自己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很不开心吗?”
魔女自言自语道。
“相信我,这一切会值得的。我们之前和那棵自大的树打过赌,哼,它以为自己知道一切呢。”
魔女对自己嫣然一笑,她上挑的眉毛里充满危险的姿态。魔女沾沾自喜的看着自己的另一条命运的开端,如同抓住了开幕的愚人牌。
她回到树下的时候,亚瑟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干涸的,凝固的血迹。魔女思索着,准备等他醒来。但是亚瑟的眉毛始终轻轻皱在一起,没有睁开过眼,魔女想:也许他是在做梦。她决定把他先带回到老巫师那里去,但是又觉得他可能不想离开自己属于的地方。
魔女思衬着,最后把他搬走了。像是偷东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