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的女人我自己去接

作品:《远山凝月

    竹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潮湿寒气。大夫已经处理完伤口,摇头叹息着离开,只留下一句“尽人事,听天命,高烧若能退,或有一线生机”。


    阿石守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的莫远山。因为多处的伤导致他浑身滚烫,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时而痉挛。


    破碎的呓语,和各种思绪如梦魇一样,不断从他脑中溢出。


    娘……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沈凝月……回来……别跟他走……


    不要碰她……莫爵……我S了你!


    他的声音时而痛苦低泣,时而咬牙切齿,最后又化为模糊不清的哀求。汗水浸湿了额发,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阿石拧干冷毛巾,一遍遍敷在他额头上,心却沉到了谷底。他跟随莫爷多年,见过他隐忍,见过他算计,见过他雷霆手段,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绝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


    不知过了多久,莫远山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着简陋的竹屋屋顶,随即,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泥泞、大雨、她决绝的背影、莫爵得意的笑声、还有那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徒劳的手……


    “凝月……”他哑声唤道,猛地想要坐起,却被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和虚弱狠狠拽回床榻。


    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瞬间吞噬了他。母亲当年被莫家逼死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彻骨的寒冷,时隔多年,以更尖锐的方式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走了。像母亲一样,为了某种“保护”,离开了他。


    不,甚至比母亲更残忍。母亲是被迫的,而沈凝月……是当着他的面,走向了另一个男人,一个他最憎恶的、以玩弄女人为乐的禽兽。


    莫爵会怎么对她?光是想到莫爵那双脏手可能碰到她,那轻佻下流的眼神可能粘在她身上……莫远山就感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冻结,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狂暴和……无能的绝望。


    他会疯的!光是想想他就要疯掉的。。。不,比无能的绝望更甚的,是一种即将摧毁他所有理智的、毒液般蔓延的想象。


    他碰过她柔软腰肢的手,会换成莫爵那只戴着扳指、骨节粗大的脏手。


    他曾珍而重之、细细品尝过的唇瓣,会被莫爵那混杂着酒气和脂粉气的、令人作呕的吻覆盖。


    她在他怀里安睡时,那平稳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甚至梦中无意识贴近他的依赖……这一切,都将被另一个男人占据、窥视、亵玩。


    那个位置……本是他的!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所有的战栗和羞赧,都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现在,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而她……她会被迫换上不属于她的华丽衣裙,被推入那个禽兽的巢穴,躺上那张不知道躺过多少女人的、肮脏的床榻。


    莫爵会怎么对待一件“战利品”?是慢条斯理的玩弄,还是急不可耐的占有?是甜言蜜语的哄骗,还是粗暴直接的掠夺?


    光是想象她的肌肤被陌生手指触碰,她的耳边响起另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她那双清澈的、映着他身影的眼睛里,可能被迫染上恐惧、麻木,甚至……为了生存而强忍的虚与委蛇……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低吼,从莫远山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要把那颗被想象反复凌迟、疼得快要炸开的心脏挖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纯粹的仇恨,而是混合了极致的占有欲被践踏的暴怒、珍宝被玷污的恐惧、以及对自己此刻无力阻止这一切的疯狂憎恶。


    他保护不了母亲,如今,他也保护不了沈凝月。他所有的筹谋、隐忍、甚至不惜性命的守护,最后都成了笑话。她用自己的牺牲,换了他这条……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残命。


    还有什么用?


    剧烈的情绪冲击加上未退的高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心底那个黑暗的声音在不断放大:去找她?这副样子,连床都下不去。报仇?他现在连刀都提不动。或许……就这样结束,才是解脱。不会再痛,不会再看她受辱而无力阻止……


    阿石抓了药匆匆赶回,却见竹屋门扉洞开,床榻上空无一人。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扔下药包,发疯般冲出门外,四下张望。


    当他的目光捕捉到河边那个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湍急浊流中的身影时,阿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莫爷——!!!”


    他嘶吼一声,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扑通一下,朝着莫远山的背影跪倒在泥泞的岸边,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悲痛而变了调:


    “主子!!主子您不能啊!求您了!快回来!”


    河水中的莫远山似乎听到了,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阿石见状,肝胆俱裂,什么规矩什么尊卑都顾不上了,他朝着莫远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水,声音嘶哑绝望:


    “主子!阿石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是真想……真想不开,您让阿石去!阿石现在就动身,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去把二小姐给您带回来!您先上来!求您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他知道沈凝月在莫远山心中的分量,那是比命还重的存在。主子若是存了死志,那必然是觉得救回无望,生不如死。


    阿石再也等不及,猛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湍急的水流瞬间冲得他一个趔趄,他却不管不顾,奋力扑向莫远山,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岸上拖。


    “放开……”莫远山挣扎,声音虚弱却带着某种决绝的灰败。


    “我不放!死也不放!”阿石吼着,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他死死抱住莫远山,用肩膀顶,用后背扛,拼着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逆着水流,将人往岸边挪。


    争持间,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冰冷浑浊的河水猛地呛入莫远山的口鼻,窒息般的痛苦和刺骨的冰寒,如同最尖锐的锥子,狠狠扎进他混沌灼热的脑海。


    “咳!咳咳——!”莫远山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像是要炸开。


    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与刺骨的冰冷中,阿石那句带着哭腔的嘶吼,清晰地穿透了水声,砸进他耳膜:


    “阿石去把二小姐带回来!”


    带回来……凝月……


    她还在莫爵手里。那个畜生会怎么对她?他怎么能死?他怎么能就这样懦弱地逃避?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刚刚退下去一点的温度,似乎又被这股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业火点燃。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不堪想象的画面却越发清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他不能……他绝不允许!


    冰冷的河水持续冲刷着他滚烫的身体,呛入肺腑的冰寒与窒息带来的濒死感,非但没有将他吞噬,反而像一柄淬火的冰锤,将他混乱灼热、濒临崩溃的神智,猛地砸醒、砸冷、砸得无比清晰。


    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认清了深渊的深度后,反而不再恐惧坠落,而是决意将深渊一并填平的可怕平静。


    他不再挣扎,甚至反手扣住了阿石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那力道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新凝聚的意志。


    阿石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观察着他的脸,确认后更加拼命地将他往岸边拖拽。


    终于,两人湿漉漉地、精疲力尽地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如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水鬼。


    莫远山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着,脸上混着河水和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泪是汗的液体。他望着铅灰色的苍穹,眼神里的空洞和灰败,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更暗不见底的东西取代。


    几息之后,他猛地咳嗽几声,吐出几口浊水,然后用手肘支撑着,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试图坐起身。


    阿石连忙搀扶。


    莫远山借力坐稳,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下颌凌厉的线条滚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动作有些滞涩,却不再颤抖。


    他看向跪坐在一旁、满脸担忧与后怕的阿石,那双刚刚还盈满绝望死气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寒潭,里面跳跃着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火焰。


    “阿石。”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


    “在!”阿石立刻应道,脊背挺直。


    莫远山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南方,那是泰州的方向。


    “你刚才说,”他顿了顿,气息仍有些不稳,但语调平稳得令人心悸,“拼了命,也要把她带回来。”


    “是!属下……”


    “不必。”莫远山打断他,缓缓摇了摇头。他扶着阿石的肩膀,用尽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湿透的单薄衣衫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以及那身狰狞伤口的模糊轮廓。


    他站在凄风冷雨中,身形不稳,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阿石却觉得,眼前的莫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沉寂已久的火山。


    莫远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和水汽的冰冷空气,肺腑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


    “我的女人,”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违逆的力量,“我自己去接。”


    他转回头,看向阿石,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断。


    “立刻准备。”他吐出几个字,清晰地下达了苏醒后的第一道,也是决定未来命运转折的命令:“去泰州。”


    那是他母亲的故乡,莫远山望向泰州的方向——娘,这次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孩儿!


    马车驶入一座僻静却奢华的庄园,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此地是莫爵在扬州的私密别馆,建筑是中西合璧的样式,主楼是灰砖砌就的三层洋楼,廊下挂着大红灯笼,不伦不类中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炫耀与靡艳。


    院子里巡逻的家丁穿着统一的深色短打,眼神锐利,步伐整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更远处传来低沉压抑的犬吠,那是莫爵豢养的猎犬,据说都是花大价钱从关外弄来的凶悍品种,犬舍建在园子角落,铁栅森严,平日除了专门的驯犬师,无人敢靠近。


    整座别馆看似华丽,却像一只精美的笼子,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禁锢与掌控的气息。


    沈凝月被莫爵半揽半抱地带进三楼一间最大的卧室。房间铺着西洋地毯,摆设极尽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一种甜腻的、属于女人的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令人胸闷。


    莫爵的手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的腰肢,甚至随着进门,更是得寸进尺地摩挲着。


    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眼神火热地在她身上流连,几乎要将那身虽然素净却难掩窈窕的衣裙烧穿。


    “小美人儿,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喜欢吗?”他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吐。


    沈凝月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肌肤上传来的恶心触感,她没有剧烈挣扎,那样只会激起这禽兽更暴虐的兴致。


    她只是巧妙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微微挣开了他的手臂,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抬起眼,看向莫爵。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哭泣,而是一种竭力维持的、带着世家女固有骄傲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决绝。


    “三爷,”她的声音清晰,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端起的疏淡,“我和那些您惯常交往的……风尘女子,不太一样。”


    莫爵挑眉,笑容玩味:“哦?”


    “我沈凝月,好歹是沈家正经的二小姐,读过书,明些事理。”她微微扬起下颌,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姿态却透着一股不肯折弯的韧劲。


    “您在外面如何花天酒地,或许我管不着,也没资格管。但既然您将我带到这里,说要我跟着您,那么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沈凝月顿了顿,观察着莫爵的神色,见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并未动怒,才继续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三爷想必明白。您若是只想得一具行尸走肉,那您现在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话锋一转“但若……您还想要点别的,比如,一个活生生的、能陪您说说话、解解闷,甚至……将来能为您生儿育女、打理内宅的人。。。”


    她刻意在“生儿育女”上放轻了声音,却足够让他听清,“那就请三爷,先给我起码的尊重。”


    莫爵眯起了眼,审视着她。他见过太多女人,哭闹的、顺从的、假意奉承的,却少见这般被掳来后,还能条分缕析跟他“谈条件”的。新鲜感压过了立刻享用的冲动。


    “怎么个尊重法?”他好整以暇地问。


    沈凝月心知有了一丝缝隙,立刻抓住:“第一,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不是您随手带回来的玩物,即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少,得有一个像样的仪式,让我,也让大家都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跟你在一起的。酒席可以不摆太大,但该走的过场,得有。” 她在“身份”二字上咬了重音。


    “第二,”她迎上莫爵变得有些深邃的目光,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近乎诱哄的柔和,“感情是处出来的。三爷若肯给我一点时间和体面,我们好好相处,慢慢培养。”


    “我沈凝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谁对我好,我心里记着。以后的日子还长,一切……都会有的。” 她话里留了无尽暧昧的余地,却将眼前的亲近推向了模糊的“以后”。


    莫爵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又想揽她,被沈凝月再次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也不恼,只觉得这美人儿带刺,更有趣了。


    “行!有点意思!”莫爵拍板,“不就是个仪式吗?爷给你办!让你风风光光做我的三奶奶!” 他本就存了炫耀和长久占有的心思,沈凝月的要求正中下怀,还能彰显他的“深情”与“气派”。


    “不过。。。”沈凝月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关键、也最大胆的要求,“空口无凭。三爷既然要给我体面,不如给到底。我们的……婚事,应当在报上登个启示。也不需大肆宣扬,只在本地的小报纸上,登一小块便可。”


    “这样,外人知晓我是三爷明媒正……接进府的,于三爷您的名声,也更好听些,免得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三爷强抢民女。” 她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却戳中了莫爵这类人既要当B子又要立牌坊的心态。


    登报?莫爵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要求有点出乎意料。


    登报意味着公开,公开就会留下痕迹……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看着沈凝月那张故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又想,一个弱女子,登报无非是为了求个虚无的保障和面子,能翻起什么浪?说不定还能气气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对头……


    “哈哈哈,好!登报就登报!让全上海、全扬州的人都看看,我莫三爷娶了个多么标志又识大体的美人儿!”


    他大手一挥,应承下来,心里却自有算计——登报可以,但日期、措辞,都得按他的意思来,模糊处理,绝不能留下把柄。仪式嘛,关起门来热闹一下就行了,不必真请多少外人。


    “那就……多谢三爷了。”沈凝月微微福身,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知道莫爵不会完全照办,但只要他答应登报,哪怕只是极小的版面、含糊的措辞,这就是一线生机!消息只要能传出去,无论是谁,还是……他,都有可能看到。


    莫爵志得意满,觉得猎物已在掌中,不过是玩些情调前的小把戏,无伤大雅。他吩咐下人好生“伺候”沈二小姐,自己则兴冲冲地去安排所谓的“仪式”和登报事宜了。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沈凝月一人。她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垮下来,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梳妆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如鬼、却眼神灼亮的模样,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拖延时间,传递消息。第一步,成了!


    莫远山,你一定要看到……一定要活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