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呵!男人。

作品:《远山凝月

    第二天沈凝月在异常深沉的睡眠中醒来,长时间的赶路外加昨晚的意外,让她睡的很沉,一觉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愣怔了片刻,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莫爵的恐怖,冰冷的选择,还有那个……几乎夺走她所有呼吸的、强势而滚烫的吻。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口一阵慌乱的悸动。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碾磨过的触感,微微发麻。


    她慌忙起身,穿戴整齐,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外的莫远山。他会是什么样子?继续那般强势?还是……


    她轻轻推开房门,厅中却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摆着还温热的清粥小菜,旁边放着一套干净的、更适合山居的棉布衣裙。是阿石送来的。


    整整一个上午,莫远山都没有出现。直到午后,她才在院子一角远远看到他挺拔的背影,正低声与两名手下吩咐着什么,神情专注冷峻,仿佛昨夜种种只是她一场混乱的梦。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凝月像受惊的兔子般倏地移开视线,耳根发热。


    莫远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随即他便恢复了平淡无波,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回头去继续商议。


    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与疏离,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滑过。莫远山不再刻意避开她,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变得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刻板。


    “山里风硬,披上。”他会将一件外袍递给她,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饭菜可还合口?”他偶尔会在吃饭时间一句,目光却并不完全落在她脸上。


    沈凝月大多只是轻轻“嗯”一声,或点点头,不再像之前偶尔还会小声提出一点自己的想法。


    他掌控着一切,安排着她的起居、活动范围,周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她则被动地接受着,在沉默中慢慢消化着彼此关系已然改变的事实。


    尴尬期渐渐过去,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开始建立。


    莫怀远似乎处理完了紧急事务,待在青屿的时间多了起来。他不再总是冷着脸,偶尔会指点她辨认山间的草药,或是告诉她哪条小径通往溪流。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阿石匆匆而来的脚步彻底改变这短暂的画面。“爷,他们增派人手了,有生面孔在三十公里外的山口反复探查”


    莫远山原本平和的目光,瞬间结冰,他望向远处沈凝月所在的院落的方向,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冷酷和决断


    “去准备吧,我们半夜动身,通知她,收拾必要的东西,一刻钟后出发”


    ---


    场景:上海滩,某处戒备森严的公馆,南京方面要员的私人酒会。


    厅内将星云集,政要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与权力的微妙气息。陆擎天一身笔挺的深灰将官服,肩章锃亮,携沈娇阳出席。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衬得肤白如雪,身段玲珑,虽略显沉默,但那份夺目的美与陆擎天身边带来的独特气场,让她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陆擎天正与一位同僚低声交谈,沈娇阳安静地站在一旁稍远处,目光掠过水晶吊灯下的人群,有些疏离。


    直到,她被眼前的女人唐突时,沈娇阳完全没料到在这种场合,会有如此直接的肢体冲突。她只觉左胸心脏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刺痛。


    这里的伤,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事发突然!那片疤痕所在之处,被对方刻意用力的手肘狠狠撞上!


    “呃……”她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本能地蜷缩并用手紧紧捂住痛处。


    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被溅上酒渍,更因撞击和对方的动作,侧襟的盘扣微微松动,衣料紧贴身体,隐约勾勒出下方不寻常的肌肤轮廓。


    对方是谁?她根本不知道,就这样。。。像是遇见了仇家一样,她沈娇阳在上海滩才过多久?就这点儿功夫根本不会得罪谁阿!?


    眼前的女子身姿窈窕,举手投足都风情万种,只是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从沈娇阳脸上滑到身上,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瞧瞧,我说陆将军最近怎么不去百乐门听曲儿了,原来是得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宝贝儿藏在家里。”


    “妹妹真是好福气,不过……可得抓紧了,咱们陆将军的眼光啊,向来挑得很,也换得勤。”她端着酒杯,假装不经意地“路过”沈娇阳身侧,声音极低,带着一股甜腻的酸意。


    沈娇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尚未回应,对方便像是被后面的人轻撞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连同手中的半杯酒,以一种看似意外却力道不轻的姿态,猛地朝沈娇阳左胸位置撞了过来!


    “对、对不起!沈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后面有人碰了我……您没事吧?哎呀,您的衣服……” 对方则已后退两步,酒杯脱手摔碎在地,她捂着嘴,一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边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胸口的剧痛和周围瞬间聚焦的声音,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沈娇阳死死咬着下唇,将几乎逸出的痛,呼咽了回去,也强压住了眼眶里因生理疼痛而泛起的泪意。


    不能在这里失态。绝不能。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故作姿态道歉的女人,她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对着空气和那片混乱的中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她捂住依旧刺痛的胸口,趁着更多人围拢过来之前,迅速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朝着大厅侧边一条相对安静的、通往露台的走廊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有些凌乱,暴露了她内心的仓皇。直到穿过走廊,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踏入清冷无人的露台,被晚风一吹,她才像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雕花栏杆上,微微喘息。


    露台下是幽深的花园,远离了厅内的喧嚣与浮华。沈娇阳这才敢松开一直紧捂胸口的手,指尖颤抖地抚上那处旧伤。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疤痕所在的位置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下撞击,绝对用了狠力。


    是谁?为什么?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那个女人的脸——精致,妩媚,风情万种,眼神里却淬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恶意。还有她的话……“陆将军最近怎么不去百乐门听曲儿了……”


    百乐门!?


    沈娇阳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那种刻意卖弄的风情,那种对陆擎天行踪和“习惯”的了如指掌,那种对自己这个“新宠”深入骨髓的嫉恨……


    她大概……是陆擎天以前的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她刚才因疼痛而升腾起的怒火和委屈,瞬间冻结,然后碾碎成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和……荒谬的悲哀。


    原来如此。


    难怪出手如此精准狠毒,直击她最想隐藏的旧伤。这不只是争风吃醋,这是一场宣告和示威——宣告陆擎天的过去,示威她这个“现在”的脆弱不堪。


    沈娇阳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着上海滩迷离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灯光映红的云层。晚风吹干了她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想起陆擎天这些日子偶尔流露的、让她心神不宁的温柔和纵容,又想起刚才那女人话里话外的“换得勤”。心里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和暖意,此刻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片自嘲的灰烬。


    呵!男人。算了。。。她早就对男人这个物种不报希望了不是吗?


    果然,都是一样的。新鲜劲罢了。沈娇阳自嘲的摇摇头,她不过是陆擎天一时兴起掠来的、比较好看的一件战利品。而他过去的那些“藏品”,自然有资格、也有手段,来治她新来的“不懂规矩”。


    胸口还在疼,但为什么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刚刚松动、却又被狠狠扎紧的地方呢?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此时,正在与陈次长低声说话的陆擎天也蓦然转头,他的视线首先锁定了仓皇逃走的沈娇阳,看到她脸上一瞬间闪过的痛苦与惊愕。


    随即,他的目光如冰刀般射向还在做戏的余曼娜,以及她旁边那位脸色尴尬的富商。


    陆擎天脸上惯常的冷峻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暴风雨前的阴沉所取代。他甚至没有对陈次长多作解释,只是微微颔首,便大步朝着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还在做戏、哭得梨花带雨的余曼娜身上多停留一秒,而是直接锁定了她身旁那位试图解释的富商孔老板。


    陆擎天在孔老板面前站定,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孔老板几乎矮了半截。


    “孔老板,”陆擎天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带来的女伴,好像……不太懂规矩。”


    “将军,曼娜错了,曼娜。。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娇声细语,扭捏作态,以为自己这样能再次吸引到他。


    然而陆擎天却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仿佛她只是地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带着你的人,立刻消失。”


    回程的汽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


    沈娇阳靠着车窗,侧脸对着窗外,只留给陆擎天一个冰冷的、仿佛被寒霜覆盖的轮廓。


    她依旧无意识地用手轻轻捂着左胸,那个被撞击后持续传来闷痛的位置。旗袍上的酒渍已经干涸,留下暗红的印记,盘扣处微微的凌乱尚未整理。


    陆擎天坐在她身旁,军装笔挺,面色沉凝。他没有试图开口解释或安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捂着胸口的手上,又移到她苍白沉默的侧脸。


    余曼娜是谁,为何挑衅,对他而言已不重要,他甚至不屑于提起。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娇阳身上弥漫出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近乎心死的疏离。这种沉默,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头窒闷。


    车子驶入陆公馆,沈娇阳率先推门下车,径直往楼内走,步伐有些快,背影单薄而倔强。


    陆擎天几步跟上,在她准备关上卧室门之前,伸手抵住了门板。


    “我看看你的伤。”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目光紧锁着她依旧捂在胸口的手。


    沈娇阳身体一僵,冷声道:“不用了,就撞了一下,不劳将军费心。”她试图关门。


    陆擎天手上用力,轻易推开了门,踏入房间,反手将门关上。“让我看。”他重复,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他不明白,为何她反应如此抗拒,那一撞,难道真的伤到了筋骨?


    他上前一步,沈娇阳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探向她旗袍的领口——那里被余曼娜撞松的盘扣,露出一小片肌肤的缝隙。


    “陆擎天!你放开!”沈娇阳彻底慌了,声音带着惊恐的尖利,另一只手拼命去挡,去推他。


    她真的慌了,这个秘密就算她沈娇阳死这儿!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她不能向任何人露出的弱点!


    但陆擎天的力气岂是她能抗衡。他轻易制住她挥舞的手,目光顺着她挣扎时扯开的更大缝隙,凝眸看去——


    灯光下,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靠近心脏的位置,几道清晰的、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日齿痕疤痕,赫然闯入他的视线!


    那绝不是撞击能造成的新伤!那形状、那深度、那排列……分明是被人为的,用利刃状物品伤害的永久印记。


    这些痕迹,印证了她沈娇阳其实早疯过也死过了!


    陆擎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住。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疤痕,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灭顶的心疼,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眼底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沈娇阳!你说!这是怎么来的?!谁干的?!”


    沈娇阳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窥破最不堪秘密的羞耻与绝望。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倔强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不用你管!放开我!滚出去!”


    她疯了似的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


    陆擎天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再低头看看那触目惊心的疤痕……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想,已经不容辩驳地成形。


    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砸完东西后,用那些尖利的碎片干的。


    什么时候?为什么?在沈家?还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几乎击垮了他。


    他终于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娇阳带着受伤身心一步步往后退,躲他向躲瘟疫一样,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话语


    “不要。。。你不要再过来了!”


    陆擎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火,都在她如此巨大的痛苦面前,化为了无尽的钝痛和茫然。


    他最后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她一眼,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重重地甩上了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陆擎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他抬手用力按住自己发烫的眼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当兵二十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断过骨头,挨过枪子,都没让他皱过一下眉头。


    但此刻,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她指甲划出的血痕,想着她胸口那些自残的旧疤和她崩溃的样子……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直冲鼻腔,眼眶难以抑制地泛起滚烫的红。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冰冷。


    他大步走到书房,甚至等不及坐下,便对着门外沉声喝道:“赵承!”


    副官赵承应声而入,察觉到将军周身骇人的低气压和那双赤红的眼睛,心头猛地一凛。


    陆擎天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的,带着淬血的寒意:


    “去查。动用一切手段,给我查清楚。”


    “沈娇阳,在沈家,从小到大,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件,都不许漏。”


    赵承心神剧震,立刻垂首:“是!将军!”


    这一夜,陆公馆的书房灯火长明。陆擎天像一尊雕塑般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没有任何文件,只是盯着虚空,指间的烟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烟灰缸很快堆满。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泛起灰白。


    陆公馆设在上海,他本人办公的督军府在南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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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呵!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