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花谢了春红
作品:《候鸟》 当白衣如鬼魅般行走,雪花如纸片般飘落,长明灯的蜡烛忽明忽暗,这世间便有一片落叶归根。
林奈是被一声哭喊惊醒的,天蒙蒙亮,等她再次凝神静听时却已听不见了,四周安静地过分,鸟鸣、风声皆无,是梦吗?林奈再次沉沉睡去。
等林奈醒来时,阳光已晒过床边,今天的天气还是很好,这才是春天啊。林奈伸了伸懒腰,下床洗漱。整理书桌时,突然瞥见早已干枯的迎春花枝,失去颜色的小小枯叶,倒像极了一场未生。林奈下楼时顺手清洗了花瓶,百花盛开的季节,也该换新的花了。
天气虽然很好,却还有些凉意,林奈只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就出门了,半路折返回去套了一件浅蓝色开衫,才重新出发。不知为何,今日的空气比往日多了些寒凉,林奈想:当真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在道路一旁,远远望去,书店旁边似有点点红色,走近才发现是一棵樱花树露出了花苞。书店建在一片空地上,小路的一边也是空地,应是有人耕种,土地有翻新的痕迹,但不知种了些什么,只有一棵看起来只有几年树龄的树,之前一直没有动静,林奈还误以为是槐树,现在看来是早樱。
林奈推开门进去,风铃依旧是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过来了?”宋青辞拿着钥匙,提着蛋糕盒,一副要出去的架势。
“今天要休息吗?”林奈有些疑惑。
“是要休息,芸英姨没和你说吗?”
“没有,但是不应该是你给我发消息吗?”
“你还不知道,”宋青辞挠挠头想着怎么开口比较合适,声音哽咽,“根叔的女儿今早走了,去世了。芸英姨应该着急去帮忙还没来得及给你说,我妈她们也在那。”
“啊?”林奈还没搞清楚情况,只知道是有人去世了。
宋青辞手机响了,正是辣椒妈妈发的消息:青辞我联系不上满满,她经常静音,不知道醒了没,麻烦你去家里看一下,要是醒了你带她过来吃饭,她不认识路。
宋青辞把手机递给林奈,问:“那我们是现在过去,还是你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去?”
林奈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场合,能不能不去啊,可要是不去,辣椒妈妈肯定要唠叨。
宋青辞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或者我带回来?”
林奈将手机还给宋青辞,摇了摇头:“没事走吧。”林奈突然想到自己的着装会不会不合适,“啊我的衣服会不会不合适?”
宋青辞上下打量了一眼:“要不我拿一件黑外套给你?”
“没事,我可以回去换。”
林奈作势要回去,宋青辞叫住她:“小花走得很突然,年龄也小,去晚了不合适。”
林奈想了一下:“那行,麻烦你了。”
宋青辞两步并作一步飞快上楼,林奈套上宋青辞的外套便出发了。路上宋青辞给她简单说明了情况。
“根叔一儿一女,小花是姐姐,去年高考没考好,今年复读,有个弟弟,体弱多病,上初中,经常不是在医院就在请假在家,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她妈妈在生弟弟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根叔在县城打工赚钱,小花挺辛苦的,家里都是她在照顾。根叔老实本分,以前也帮了村里不少,这些年大家也都能帮就帮,现在就指望小花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根叔也能喘口气,没想到突然出了这种事。”
“麻绳专挑细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早些时我听见哭声,不真切,还以为是做梦。”
生活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不过一夜,有的人留在了昨天。
“丧事办得这么急,是因为离开得太突然了吗?”林奈问。
宋青辞点点头:“非常突然,根叔一家接受不了,小花还那么年轻,奶奶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豆蔻年华,人生连四分之一都没有走完。有验尸查原因吗?”
宋青辞摇摇头:“单叔来看了,说是急性病,类似猝死这样。”
“没有叫救护车去县医院看看吗?是不是有些过于仓促了?”
“可能觉得已经走了,再折腾也是小花受苦,想让她走得自在一些吧。”
“也是,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小花是多好的姑娘,我每次见她都是笑盈盈的,她还没来过书店看书,还没吃过我做的甜品,还没见过你。”宋青辞越是回忆越是难过,小花的突然离开,没有人能够接受。
宋青辞蹲在路边,林奈站在一旁,递给宋青辞纸巾,等他平复好心情。阳光照在路过的每一个人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来到小花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其根扎着白头巾,穿着白衣,招呼每一位前来帮忙的人,递烟、发烟、倒酒,跨过门槛,进进出出,时不时陪着笑。妇女们坐在临时搭在院内的长案桌上,边拉家常话边备菜,说到激动处,声音能盖过唢呐声,男人们则在外面搭棚、摆桌椅、运送棺椁,吆喝声并不比唢呐声小,屋内的诵经声源源不断地围绕在每个人耳朵里。
“宋青辞,”汝情阿姨招呼宋青辞过去,“芸英去帮忙给小花收拾了,你带着满满先去上根香,再去席上吃饭。”
“嗯,我知道了。”
汝情阿姨拍了拍宋青辞的肩膀,以示安慰。
“阿姨那我们先过去了。”林奈打了招呼。
“嗯去吧。”
宋青辞和林奈来到摆放遗像的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披着白巾的小孩跪在稻草扎的垫子上,爷爷奶奶躺在屋内呻吟着,混合着诵经声。
宋青辞拆开蛋糕盒,取出蛋糕拼盘,放在遗像边。遗像上的女孩面容姣好,扬着灿烂明媚的笑容。看见熟悉的笑容,林奈捂住嘴巴,忽然想起那个暮秋,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眼泪如同断了线,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那时许的诺言,终是没有实现。
再见,这个词,真是既残忍又美好,是约定也是告别。
席间吃饭时,游家姐妹和文谢也来了,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文亭哭肿的双眼让人不忍直视,生怕自己也忍不住。大人们都努力隐藏起情绪,让小花走得安心,可三天的喧闹一过,冷清的家,散落的纸片,显得愈发寂寥,思念再也无法躲藏。
“小辞哥哥。”游文亭一看见宋青辞小嘴一撇,眼看着就要哭了出来。
“好啦亭亭,忍一忍昂,别让根爷爷看见。”一位中年男子蹲下来帮游文亭擦着眼泪,“小辞也过来了。”
“子吟哥。”宋青辞站起来打了招呼。
林奈见状也站起来打招呼:“子吟哥好,我是林奈。”
“满满啊,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游子吟寒暄几句,对游若依说,“我和妈妈先过去帮忙了,你带好文亭和文谢,吃完饭就去学校。”
“好,我知道了。”
游子吟刚离开,杨婆婆就坐了过来:“你是满满吧,回来也不出门,在家干什么呢?”
“婆婆好,没干什么。”
“出来多转转,你现在工作没有?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林奈摇摇头,微笑着回答。
“都没有,你也该找了,都多大年纪了。你和逢春还有联系吗?”
“没有。”林奈摇摇头。
“这臭小子,跑了之后只跟你联系,现在和你也不联系了,让人一天天操心。”
“逢春,应该过得挺好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再给您带个漂亮女朋友。”林奈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刷朋友圈好像有刷到逢春和女孩子的照片,至于现状,那就无所谓了。
“唉,女朋友我都不指望,人能回来就好,剩我这个老婆子,还能有什么盼头呢。小花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杨婆婆此话一出,气氛又沉重起来。
“来,都打起精神来,”杨婆婆站起来给每个人倒果汁,“生活还要继续,我老婆子也是这么过来的。动筷吧,吃完了去学校好好念书。”
“婆婆我来吧。”宋青辞想要接过,却被拒绝了。
“你坐,我来。”杨婆婆递给小孩子们满满一杯的果汁,“你们爱喝,但先吃点热菜再喝,不可贪凉,小心坏肚子。”
“谢谢婆婆。”小孩子们道谢,面对满桌佳肴,大家却没有胃口。
“来,你俩的。”杨婆婆把果汁递给宋青辞和林奈。
“谢谢婆婆。”林奈小抿了一口,好凉,靠近宋青辞问:“这儿有水吗?”林奈有些渴,并不想喝果汁。
“屋里应该有,你先吃,我马上回来。”宋青辞四处张望了一下,便拿着空纸杯出去了。
宋青辞很快就端着热水回来了,又取了一个空纸杯来回倒:“有点烫。”
“没事我来吧,你先吃。”林奈想接过来自己晾。
“没事,我没什么胃口。”宋青辞坚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林奈也没有再推辞。
不一会,林奈就喝完了热水,宋青辞见状又去接了两杯,又一杯,又两杯,饭没吃多少,倒是喝了很多水,宋青辞第一见林奈喝这么多水,不禁有些担心:“阿满,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好渴。”林奈说着又喝完了,“今天怎么回事,这么渴。”林奈突然感觉到小腹的不适感,这才意识到什么,问宋青辞:“今天几号?”
“十六。”
林奈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提前了,还提前了整整一周。怪不得宋青辞接水速度都比不上林奈喝水的速度。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
“还喝吗?我去接。”
“不了,一会就回去了。”
“小辞哥哥,你给小花姐姐做的蛋糕是什么口味的呀?我们吃过吗?”游文亭喝着果汁问出了吃饭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当然啦,都是你们爱吃的口味,不知道小花会不会喜欢,她一次都没有尝过。”
“小辞哥哥,小花姐姐吃过你做的蛋糕。”若依哽咽着开口。
“怎么可能?”宋青辞不敢相信。
“是真的,就在春雨那天,文亭和文谢提着蛋糕回家,路上遇见了小花姐姐,就把那两块蛋糕都给了小花姐姐,”文亭和文谢在一旁疯狂点头,“我们已经吃得够多了,而且拿回家太多父母也会说的,想着小花姐姐还没吃过,也是好不容易见面,就让她带回去吃。”
“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好孩子。”四个小人抱成一团,悼念着逝去的年轻生命。
吃完饭回去的途中,林奈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么远。
“阿满,你没事吧?看起来有点虚弱,脸色还发白。”宋青辞注意到林奈的不适。
“没事,还有多久?”林奈平时说话声音就不大,如今更是细弱虫吟。
“前面那个路口拐个弯,再差不多五百米就到了。怎么样,你还能坚持吗?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我可以,走吧。”
太阳当空,却没有一丝温度,林奈逐渐感觉到手指开始冰凉,熟悉的疼痛感袭来,林奈慢慢挪动着脚步,抱着肚子,五百米,还能坚持住。宋青辞在一旁时刻关心着林奈的状态:“阿满你坚持不住了就说,我背你回去,你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林奈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的话了,努力保持清醒走着。
快到家时,林奈已经脚步虚浮,宋青辞打开门,林奈来不及换鞋,习惯性脱了鞋便朝楼梯那边走去,寒意裹挟全身,眼前开始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耳朵开始轰鸣,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在最后一刻,林奈扶住了楼梯把手,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息,宋青辞扶住林奈的胳膊,林奈借助宋青辞的力量走完了十个台阶,视觉一点一点恢复,林奈看见自己的床,使出全身力气瘫倒到床上,大口呼吸,努力睁开眼,自己仿佛像颗尘埃在空中漂浮,天旋地转,力气全无,闭上双眼,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林奈能感觉到宋青辞给自己盖好被子,手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又用纸巾擦汗,然后是大门关闭的声音。
宋青辞安顿好林奈,便跑回小花家。辣椒妈妈此时和汝情、晓悦切豆腐干,宋青辞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过来。
“哎哟哎哟你慢点宋青辞,跑那么快干嘛。”汝情边问边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芸…芸英姨,”宋青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满,阿满生病了,看起来非常虚弱,都出冷汗了,全身冰凉,家里有药吗?”
“啊生病了,早上还好好的呢。”汝情递给宋青辞水,“你先喝点水,慢慢说。”
辣椒妈妈还没听清:“青辞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宋青辞缓了一下,蹲下来说:“阿满好像生病了,脸色苍白,全身冰冷,非常虚弱,需要吃什么药?”
“汝情,今天几号?”
“十六。”宋青辞抢答。
辣椒妈妈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快到日子了,应该是提前了。”辣椒妈妈问宋青辞:“现在她人呢?”
“在家,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晕了,疼晕了。”辣椒妈妈手上的活儿没停。
“啊芸英,那你还不赶快回家看看去?”晓悦急得大喊。
“这我看看能有啥用,睡着了就没事了,缓缓就好了。”
“晕了和睡着怎么能是一码事,万一更严重了怎么办?”汝情拍了辣椒妈妈一巴掌。
“咱们都是绝经的人了,以前的痛苦这么快就不记得了?这种事不都是扛过来的嘛,这能有啥办法。”
“说的也是,咱们那会也是一样。说来也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块在冷水里洗衣服,也没个人给咱们提个醒儿,落下了病根,我俩还行,后来生了孩子,没以前疼了,只有你,从小疼到大,我俩后来还都生了小子,你生了姑娘,还偏偏把这种事遗传了,唉,满满也是受苦了。”汝情低着头回忆道。
“哼要有个人说了,谁来洗衣服,那会连自个娘都不疼咱,谁还在乎咱?”晓悦不满的说道。
“上学那会才是受罪呢,后来也给看了,中药西药艾灸,还怀疑过是不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去医院也查过,都不是,就是单纯疼,还吃了一阵布洛芬,一开始挺管用,后来说是有啥抗药性,不管用了,这你说能有啥办法,只能好好养着,好的一点就是第一天刚来的时候疼,第二天之后就好了,比我强,所以毕业我也没催着找工作,去云南我也没拦着,这孩子总怕冷。”
宋青辞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妈芸英姨什么意思?到底吃不吃药?”
“没药可以吃,满满就是痛经,比较严重,怕是早上受了凉,多喝热水,躺着休息休息就好了。”汝情给宋青辞嘴里塞了三四根切好的豆腐干。
“痛经能痛成那样?这正常吗?”宋青辞含糊不清的说。
“有的女生就是会比较严重,你就庆幸你是个臭小子吧,以后对满满好点,别老欺负她。”
“我又啥时候欺负她了。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这种事?”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不好说,我以前喝红糖水倒是挺管用。”晓悦说。
“我妈也喝过。”宋青辞灵光一闪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哎,满满不喝红糖,她犯恶心呢。”辣椒妈妈还没来得及说,宋青辞早已跑远了,“这孩子真是,急什么?”
等林奈缓过来,恢复力气后,宋青辞不见踪影,桌边放了一杯热水,床下放着拖鞋,林奈坐起来,半靠着床头,慢慢喝完热水,这才去衣柜里取出睡裙和安睡裤,准备去卫生间换上。卫生巾在衣柜下面放着,林奈站起来时又有些晕,还没缓过来,就听见宋青辞“哒哒哒”跑进来。
宋青辞见林奈清醒过来,松了一口气:“好些了吗?”
“好些了。没事,就是生理期正常现象。”
“痛经痛成这个样子,真的正常吗?”宋青辞表示不理解。
“嗯,这个怎么说,正常吧,我从小就这样,也怀疑过不正常,但是能做的都做了,平时注意就好了,今天只是比较突然。”林奈边说边走,示意自己去卫生间,“我去一下卫生间,你擦一擦额头的汗。”
林奈还比较虚弱,磨蹭了好一会才换好,还好刚刚来,量不大,可能是受了凉才这么疼。毕业这些年,林奈一直养着,只要生理期的前几天,林奈就不会出门,饮食上也很注意,虽然第一天还是会痛经,但能好一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今天这种情况真是梦回学生时代,林奈无法想象自己的学生时代是怎么过来的。
最严重的一次是大课间,跑完操教导主任开会,林奈站在下面意识全无,先是视觉再是听觉,寒意也是这般袭来,林奈觉得自己即将要晕倒,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毅力,竟坚持到散会,完全看不见的林奈被人群推搡着前进,好在一路没有台阶,快上楼梯时,林奈能看见一点,一手扶着楼梯把手缓慢前进,这时旁边来了一个人,林奈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一把拉住那人,也是运气好,竟然是同班同学,将林奈一路扶回了座位上,那天林奈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学校了。是个女孩子,不会痛经的女孩子,后来两人成为了一段时间的朋友,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阿满,还好吗?”宋青辞在门口问。
“嗯,马上出来。”疼痛袭来,林奈有些想吐,双腿也没有力气,缓了一会儿才出去。
宋青辞在林奈去卫生间的间隙已经煮好了红糖水,放在桌边等林奈喝。看见林奈出来了,连忙揭开被子一角。
“谢谢。”林奈躺好,“我真没什么事,明天就好了,你先回去吧。”
“我妈说喝红糖水好,你喝点?”宋青辞端来红糖水。
林奈恰好喝不了红糖水,一闻见味道就想吐,宋青辞见状赶紧把碗放在了门外。
“我真的没事了,休息一会就好了,今天谢谢你。”林奈说完就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试图缓解不适感。
宋青辞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离开了。回到书店,宋青辞查了一晚上文献,试图找到缓解痛经的方法,依旧是一无所获,林奈也是疼得一晚上没睡,直到凌晨,第二天开始,林奈才沉沉睡去。
期间辣椒妈妈来看了几次,见林奈没事后轻手轻脚关门出去了。
林奈一直睡到下午才悠悠转醒,辣椒妈妈刚好回来带了些饭菜,给林奈热着吃:“这次怎么提前这么久?”
“这种事本来就不规律,不正常才是正常。”
“之前都挺规律啊,这次也太突然了。”
林奈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给青岚发消息:你是不是来例假了?
青岚秒回:刚来,还推迟了几天呢,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林奈:我也来了。
青岚:还好吗?
林奈:没死。
青岚:这么神奇嘛,咱俩就睡了一次,这也能影响?!
林奈:yes
“破案了,”林奈放下手机,对辣椒妈妈说,“青岚来了,估计是她影响的。”
林奈和辣椒妈妈对视一眼,双方都被整笑了。
“明天下葬吗?”林奈问。
“嗯,你要去吗?你不方便不去也可以。”
“没事,过去了就好了,说起来我与小花还有一面之缘呢,去送送她。”
“也好,这娃走这一遭实在是不容易。”
下葬都是清晨,尚未破晓,天色昏暗,白衣队伍举着仪仗便出发了,走到路口处,摔碎装满灰烬的陶盆,以慰亡灵。
“还能坚持吗?”宋青辞靠近林奈问,闻到一股清香。
“我已经没事了,顶多就是血流多一些,不疼了。”林奈撒着纸钱,“我也想来送小花一程。”
棺椁入土,天色大亮,远山重重,朝霞从山头染来:小花,下一生,就做流水吧,万物也好,可别来这人间了。
回到书店,宋青辞早已没了力气:“阿满,我想先上去休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嗯,我自己会看着办的,你去休息吧。”
林奈有些担心宋青辞的状态,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去看看。宋青辞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紧紧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林奈打开手电筒,在门口换了鞋进去,靠在床边,缓缓开口:“算起来,小花与我相识比我们真正认识还要早呢。就在去年,我给汝情阿姨送南瓜那次,就在半坡的电线杆,我遇见的小花,一开始她的状态确实不算太好,但是后面道别时看起来还不错,还算开心。”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口中的小花姑娘会是什么样子,不过有一点你倒是没猜错,我俩确实很能聊得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俩可能会一起怼你,把你怼到说不出话来,那一定很有意思,对吧。”
“我看到照片时很意外,我没想到那就是小花,在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时,我们就已经认识了,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人和人之间就是如此有缘,有的人只一眼就能确定是不是朋友,就一眼,就一种感觉,觉得对了,那就是对了。想哭便哭吧,哭出来能好受些,缘分这个东西就是如此神奇,在我们还未发觉之前,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所以,小花比我们还要更早知道我们。即使我如此崇尚在灿烂的时光死去,可真正发生,我却拼尽一切想要阻止,我不愿看得如此美好的灵魂逝去,我想同她再多些再多些的相处,无论如何也想要挽救,即便为时已晚,也想做到能够做到的一切。宋辞,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林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几乎是逃离下楼,她没有办法同宋青辞待在一个空间内,彼此都需要疗愈的空间。
宋青辞在烘培间制作蛋糕,是那款“春雪”,做好后端了一块出来,放在一旁的书桌上,摆好叉子,又倒了一杯蜂蜜水。林奈不会来,宋青辞很清楚,但他在等谁呢?宋青辞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等人,等为来人奉上甜点。
“叮——”风铃响了,宋青辞朝后看去,笑着说:“来啦,快请坐。”
“小辞哥,你知道你是我的理想型吧。”小花坐在宋青辞拉开的座椅上。
“这么突然?”
“一点都不突然,你集齐了青春期女生的浪漫幻想:温柔、绅士、会做甜品还长得好看,你已经击败百分之九十的男性了。”
“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剩下的百分之十,那当然是留给其他类型的男主啦。”小花调皮的搞怪道。
“你呀你,快吃吧,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只是看着就很好吃了,太美好了,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吃吧,吃完了再给你做,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花笑着摇摇头:“小辞哥,美好的东西太多了,人是会产生幻想的,幻想这是不是本该属于我的,然后就是**,就会想要更多。”
“没关系,这就是属于你的,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满足你的。”
“拥有无限可能的书店,名字真好,如果坐在这里看一天喜欢的书,一定很美好。”小花站起来参观。
“你随时可以来看啊,任何时间,我一直在。”宋青辞想站起来,可双腿仿佛被灌了铅,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已经足够了,小辞哥,蛋糕我已经吃过了,真的很好吃,我的眼光果然不会出错,啊我也很喜欢阿满姐,”小花转了一圈,朝门口走去,“就这样,我走啦。”
宋青辞还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叮——”
风铃响起,宋青辞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端起桌边的水杯一饮而尽。风铃响起,林奈正坐在窗前制作手工,突然的风铃声并没有吓到她:“是你吗?”林奈又专注起眼前的手工。
宋青辞下来时,书店只开了林奈桌前的一盏灯,所以宋青辞一眼就看到了林奈,坐在温暖灯光下的林奈,正专注于眼前的纸盒。
“阿满,你在做什么?”许久未开口,宋青辞的声音有些嘶哑。
“书店模型。”林奈用胶水粘好一个边角,“你不是说小花还没来过书店嘛,那就做一个给她好了,这样她就能一直坐在书店看书啦。”
“小花,刚刚好像来过了。”宋青辞说出口也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轻笑了一下,“我梦还没醒。”
林奈想起刚刚的风铃声:“你没做梦,小花刚刚确实来了,我们不知道,风铃知道。”
宋青辞看着林奈认真的眼睛,感觉自己又要泪崩了,清了清嗓子:“我们一起做吧。”
“好。”林奈递给宋青辞一块纸板,“哦这是你堆在门后的纸盒子,我给拆了,你还用吗?”
“没事,不用了。”
“那就好,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就先用手边的东西,这块做个书架,这块我画好了框架,你裁下来就行。”
做好后,两人一起去坟前烧给了小花。新坟新土新亡人,旧地旧物不见人。
“想什么呢?”宋青辞见林奈在发呆。
“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林奈抚摸着小花的墓碑,“仙子何必早早归去?”
回书店的路上,前几日还尚有花苞的树,却只剩花蕊尚在,无人知是否盛开过,那棵早樱亦是如此,花瓣散落满地,坠入绿草间,林奈捡起一片:“当真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那天的黑板上留下了一首词:
《相见欢》
(五代)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春天的太阳雨是很罕见的,可那天下了一场太阳雨,既不温暖也不寒冷,灿烂得有些苍白。
林奈在公交车站等车,撑了一把透明伞,可林奈记得家里唯一一把透明伞的伞骨坏了,手中这把却完好无损,宛若固若金汤,什么风雨也吹不散,多了些平静。
“姐姐。”小花一蹦一跳的来到林奈的身边。
“好巧,我刚想找你呢。”林奈有些惊喜。
“巧吗?不是姐姐找我来的吗?”
“是,是我想找你。可我怕打扰你,怕自己突然见你会唐突会冒犯。”
“那姐姐完全是多虑了,我可是很期待与你再见,就像现在这样,如此有缘的,萍水相逢。”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开心吗?我晒着太阳,看见花开,总会想到你。”
“实话说,开心谈不上,但也还行,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可又担心自己真的休息了。”
“没关系的,想休息那便休息一会,只休息一会当然是可以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好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没有做过好梦了。姐姐那天的祝福很有用,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非常非常饱的觉,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虽然我说你有点肉麻,不过承认,那样的浪漫是真的很幸福。我也很想看春天花开,夏日热烈,秋天落叶,冬日围炉,我很久没有那样幸福过了。小的时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一起去游乐场,虽然现在连一起待在家里都是奢望,但是有弟弟,也很幸福。”小花的话很轻也很重,她是真的满足,是真的幸福。
“会有那样的一天的,你所期待的那天一定会到来,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
“姐姐说的话从来都很灵验,那我就继续期待咯。其实,那天如果不是姐姐,我可能,真的会先走一步,我太累了,太想休息了。我很喜欢姐姐,很喜欢姐姐说着那些话,很喜欢充满希望与幸福的模样,就好像那些真的来到过我的身边,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姐姐。”
说话间,一辆公交车停在车站。
小花笑着对林奈说:“那我先走啦姐姐,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再见吧。”小花说完轻轻拥抱了一下林奈,很轻,很凉。小花很快便松开手,准备上车。
林奈想阻拦:“这么着急吗?”
小花笑了一下,径直上了车,坐在最后面,探头出来说:“姐姐,麻烦你转告小辞哥,他的蛋糕很好吃,虽然没去书店坐很久,但是也足够了,哦对了,上次我想告诉你,他在找你,也可能是在等你。再见啦小满姐。”小花伸出胳膊用力挥着手。
公交车缓缓行驶,林奈扔了伞追上去:“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已经知道了。”小花的笑容依旧灿烂明媚,“你该回去了。”
林奈回头时雨已经停了,太阳也消失了,再回头时,公交车已没了踪影,徒留一地残缺的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