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落入画框的雪
作品:《候鸟》 春天太短暂了,又是漫长的,漫长至冬季。
渭水畔的柳树已如万丝绦,层层叠叠的树影里,嫩芽染了些鹅黄,一阵风吹过,珠帘将阳光切割为,细碎的,耀眼的,朦胧的,雾,轻拂水面,停靠在浮冰上。
岸边消融的冰漂浮在水面,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水包裹着似棉絮的雪块,像被困在玻璃里,与空气隔着一层,与绿水隔着一层,时间就此停滞。枯枝败叶随风荡漾。不知何处挟来的花瓣误入此,偶然一朵美人梅,点起涟漪,水波纹唤起碎冰,在阳光下细闪着,宛若星海一般。白鹭踏着碎冰巡视了一圈,而后振翅飞去。
林奈坐在河畔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切,耳边响起《梅花诫》的音乐,是由一首词改编而来,林奈很喜欢这首词的意境以及改编后的音乐,很符合这场春天的新生。林奈戴上耳机,点开音乐,整个人蜷在户外椅里,又将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闭目养神,春风一阵接一阵地吹拂,轻柔,和煦。林奈就这样在河畔坐了三个小时。
音乐逐渐模糊又清晰,林奈不确定自己是否睡着了,可以确定的是坐了太久,腰和尾椎骨都有些受不了。林奈扶着椅子努力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林奈的腰向来不好,尾椎骨则是仰卧起坐时软组织挫伤,养了很久还是没好全。林奈站起来走走时,捡到一截花枝,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和青岚玩的游戏。林奈从前很喜欢捡植物做标本,遗忘在书页间褪去颜色,如同尘封的记忆,不堪回想。
林奈拿起放在一旁的画稿本。林奈不擅长画画,比起创作,更擅长描摹,但是这样的时节,莫名得想画些什么。林奈从画稿上撕下一张白纸,又在白纸中间撕了一部分下来,本意是想撕一双蝴蝶翅膀,拿起来看倒像是个画框。这样也不错,林奈在一角写下“假装是蝴蝶”,掏出双面胶,粘在蝴蝶中间两侧,假装触角,又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取阿拉伯婆婆纳的花瓣,粘在触角上,放在车轴草上,别有一番风味。林奈将刚刚捡到的花枝粘在蝴蝶的左下角,然后举起来框住天,框住地,框住柳树,框住河流,框住任何地方。
撕下来的那对翅膀,林奈也贴上双面胶,放点什么好呢?林奈还没想到。突然狂风大作,吹掉了林奈的卫衣帽,发丝乱舞,一时间林奈松了手,纸张被吹向远方。林奈追了很久,追到一片花林中,花瓣簌簌而下,像极了一场雪。林奈捡起被花瓣覆盖的纸张,倒真成为了翅膀。
这片花林美极了,林奈便搬了过来,坐在树下,任由白的红的花瓣将自己掩埋,若有若无的花香让林奈又做了一场美梦。
冰封的水面松动,漫天的花瓣顺着河水流淌,阳光透过花瓣在河底映出发着光的金边,停靠在茂密丝滑的水草上稍作休息,而后又随发丝舞动,漂浮,打转,水光潋滟,春色撩人。明媚的时节里总想多活一刻,只愿这春日如酒般醇厚,时念时新。
“在写什么呢?”宋青辞刚走进书店,就发现林奈一直在本子上涂涂改改。
“嗯,春雪,”林奈把本子递给宋青辞,“好久没写词了。”
《行香子·春雪》
雨落泥土,花上梢头。趁和风、一池春欢。
轻入芳林,枕草浅眠。
正海棠清、杜梨俏、山杏甜。
木笔初成,野樱烂漫。桃夭夭、烟柳翩翩。
乱红飞去、尽献人间。
待风中絮、樱吹雪、春休见。
“很美,是我们看的那一场吗?”
“算是吧,我后来还看了一场,也许是意料之外,印象更深刻些。”
“海棠花为什么是‘清’?杜梨和山杏,我倒是不太清楚与平常的有什么区别?”宋青辞点点头,顺势坐在林奈旁边。
“这里的海棠是西府海棠,你见过西府海棠吗?我最喜欢的是棠湖公园的西府海棠,一大片,清香诱人。我第一次知道西府海棠是在学校,一个春夜,散步时闻到的,第一次闻到的味道,比茉莉还要更胜一筹。花瓣是白中带粉,淡雅,还有一个品种,多了些嫣然,很像绒花的质感。杜梨是青中带粉,花瓣并不是纯白,和西府海棠有点像,花苞时花尖是粉红或深红色,盛开后娇俏可人,花型稍修长,有点像旋转的五星花,西府海棠稍圆润些,山杏则更圆润,山杏比一般的杏花花朵更小更精致,珠圆玉润,煞是可爱,花瓣尖也是粉嫩,闻起来甜甜的。”林奈认真的描述着。
“所以,现在是西府海棠排第一吗?”
“是的,她的香味很特别。噢还有一种北美海棠,是绛紫色,闻起来,带着酒墨香,那瞬间分不清是书信还是杯盏,更像是一人一笔一杯。”
“看来旁边那块地能派上用场了。”
“嗯?”林奈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清。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植物?”
“嗯。”林奈托着腮看向窗外生机勃勃的草木。
“需要时间吗?”宋青辞早就发现林奈对植物很感兴趣,路上常见的植物她都认识,有些少见的她也知道名字。
“你喜欢植物吗?”林奈反问。
宋青辞没想到林奈会问他,一时之间没想好回答,说不喜欢吧,他种了很多,说喜欢吧,其实没什么感觉:“植物,于我而言更多的是一种装饰吧,喜不喜欢,我还真没想过。”
“天气不错,要出去走走吗?”
“可,可以啊。”宋青辞有些意外。
他们上次出来时野草还不多,只有荠菜和婆婆纳这些常见的,如今到了仲春植物也多了起来,远处看根本分不清是杂草还是野菜亦或药材,至少宋青辞就分不清。
“弱弱问一句,书店平时都没什么人来,你靠什么生活?”林奈问了自己很久的疑惑,至少在林奈来的这段时间里都没什么人。
“冬天那会儿农活儿不多,文爷爷、秋婆婆、蒋叔、秋霞婶都会过来看书,偶尔大家碰在一块聊聊天喝喝茶,春天来了,大家也都忙起来了。况且,这个书店本也不是以盈利为目的的。”
“纯粹为爱发电呀,那你很厉害。冬天那会确实是,围炉读书很不错,春天也可以办读书会啊,大家总有闲的时候。”
“嗯,后面看情况吧,村里没有图书室,本来也只是想提供一个看书的地方。”
林奈点点头就踩进路边摘什么。
“呐,还记得这个吗?”林奈将一片带着根茎的叶子递给宋青辞,“学名是车前草,我们小时候玩过的,磕头草。”林奈捏住根茎往下轻轻拉,叶子竟慢慢蜷曲在一起,松开,又恢复原状。
“好像有印象。”宋青辞看到熟悉的玩法才想了起来。
林奈摘了一朵荠菜的花,荠菜开花后就不能吃了,荠菜的花茎很长,顶上开白花,两边是结的种子,呈爱心状。林奈轻轻撕下花种,连带着经络,不能断,然后双手合十,将花茎放在中间:“好啦,你头低下来,耳朵凑过来。”
宋青辞不理解但照做。林奈把手放在宋青辞耳朵旁,开始来回搓,花种拍打在一起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好听吧。”林奈一边搓一边探头过来笑着对宋青辞说。
不知是阳光太明媚还是春天过于充满生机,宋青辞就这样怔怔地望着林奈,不自觉笑着。
“给,自己接着玩吧。”林奈又继续去找好玩的了。
“哇”宋青辞接过林奈手里的花,放在耳边听着,脚步紧跟林奈。
林奈又拿了两片树叶,神秘兮兮的说:“给你变个魔术。”说着就将树叶的根部轻撕了一个小口,“注意看哦,见证奇迹的时刻。”林奈将两边交叉,从薄膜处吹了一个小泡泡,“厉害吧。”
“厉害厉害。”宋青辞看着小泡泡被风带向远方,感觉自己的心也出走了。
“还有更厉害的。”林奈好久没有这样玩过了,正玩得起劲。林奈拽着一截柳树摘了两三片叶子,又折了一段柳枝,是根部比较粗的地方,大概有小拇指粗。林奈拿出小匕首,将两端削尖,用力扭动,直至完整的树枝可以取出。褪了皮的树枝类似肤色,摸起来滑溜溜的,将树皮分成两段,各一端的树皮削薄些。完成后,林奈将削好的一段树皮放在嘴唇上,用力吹,发出了“嘀嘀嘀”的声音。林奈将另一段递给宋青辞示意他试试,又把刚刚摘的柳树叶放在嘴边,吹起了声音。
宋青辞涨红了脸都没让柳笛和柳叶发出声音,林奈就在一旁笑着看,也不帮忙。
“阿满你别笑了,教教我呗。”宋青辞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林奈,无奈的说。
“工具我给你了,自个儿琢磨去吧。”林奈随手又摘了一片叶子,卷成直筒状,吹了起来,略带挑衅的看着宋青辞。
林奈指着地上略带红色的趴地植物说:“这就是马齿苋,和荠菜一样可以吃,还是药材,清热解毒,蒲公英同理。”宋青辞边努力尝试边点头。
林奈撇过头笑了一下,摘了一朵小紫花,趁宋青辞还没反应过来,别在宋青辞的耳边:“通泉草,名字很美吧。”林奈说完又跑了。
等宋青辞追上林奈时,林奈已经在树上了。
“阿满你在干嘛?”宋青辞站在树下,一只手挡住阳光朝上看去。
林奈摘完后,看好地势准备跳下来:“宋辞,你往旁边一点,别挡住我。”林奈说完就从另一边跳下来了,因为她知道宋青辞是不会听话的,而宋青辞也知道,林奈是不会听话的。所以两人还是差点撞在一起,林奈一个趔趄撞在树干上才稳住。
“你真是克我。”林奈扶着腰抱怨道。
宋青辞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林奈把香椿芽怼到宋青辞怀里:“回去可以炒个鸡蛋。”
走了一会儿,林奈发现去年冬天的小蒲公英还停留在树枝上,小蒲公英实际是蓟的种子,像蒲公英,但比蒲公英小很多。
林奈计上心头,跑过去问宋青辞:“你想看雪吗?”宋青辞还没反应过来,林奈伸出双手,呼出一口气,手心的小蒲公英直冲宋青辞而去,有的落在头发上,有的落在肩头,落在衣服上,太多的蒲公英包围住宋青辞,惹得宋青辞打了一个喷嚏,用手不停地扇着。
林奈见宋青辞吃瘪开心的大笑,用手捏走黏在另一只手心的小蒲公英:“这是蓟的种子,秋天时我经常这样玩。”林奈轻轻接住一朵,“还是很美的。”
林奈在前面走着,没察觉到宋青辞的小动作,发现了一棵鸭绒藤,林奈摘了一颗豆荚,展示给宋青辞看:“这是鸭绒藤,种子在豆荚里,但不是豆子,打开是毛绒绒的,也会飞。”林奈放在手心里,朝土地里吹去。
“阿满。”宋青辞轻轻叫了一声。
“嗯?”林奈刚看向宋青辞,就被刚刚的小蒲公英包围了,宋青辞躲在漫天飞舞的小蒲公英后坏笑,气得林奈大叫着追赶,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的跑着,直到跑不动了。
林奈靠着冬青树坐下,摘了一片叶子吹着:“这是冬青树的叶子,适合卷起来吹,桃树的叶子更好吹,不过我更喜欢有一种叶子,不涩,有淡淡的苹果香。”
“苹果树的叶子吗?”
“不是,苹果树的叶子反而没有苹果香,花朵闻起来还可以,但都比不上果子本身。”
林奈接着说:“十九世纪的书里有一句话:‘画家说,当人类的情感需求无法在同族身上得到满足,便会转向四足动物。’大概是这个意思,后面我加了一句话‘当四足动物也无法满足人类的情感需求时,便会转向自然界。’这就是我的答案,相比动物,我更欣赏植物的生存方式,一切答案都在植物的荣枯里。”
林奈站起身:“回去吧。”
回去路上,宋青辞提出送林奈回去,林奈拒绝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送我,我不喜欢别人送我。”比起别人送自己,林奈更喜欢先送别人,看着对方离开,然后享受一个人的那段路,林奈需要独处。
“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当然,你也是。”
道别后,林奈戴上耳机听歌回家。
书店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口的灯开着,宋青辞趴在书店的桌子上,拿着树叶翻来覆去的看,目光又落在了黑板上,是林奈写的蒋捷的一首词:
《梅花引·荆溪阻雪》
(宋)蒋捷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
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目光移回树叶,宋青辞不禁想起林奈给他听荠菜花时的笑脸,给他吹“雪”时的笑意盈盈。“雪”扑面而来,宋青辞却只看得见林奈灿烂的模样,短短几秒,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奈不是瓜子脸,不是鹅蛋脸,甚至于有些圆又有些方,眼睛不大,戴眼镜就更小了,有雀斑,五官拆开来看,都不会是宋青辞喜欢的类型,可放在一起,宋青辞想不到其他人能有林奈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虎牙尖尖的,会跟着开心,跟着笑。想着想着,宋青辞嘴角上扬,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奈躺在小床上,靠着抱抱熊,清理照片时,发现漏删了宋青辞一张照片。林奈向来是传完别人的照片,会全部删掉,包括回收站,没想到竟漏了一张。
林奈鬼使神差的点开,正是那张眼睛与杏花,林奈突然想起宋青辞恶作剧时的眼睛,也是这样亮晶晶的。
林奈非常喜欢眼睛,很喜欢看眼睛,很喜欢漂亮的眼睛,宋青辞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有故事感?不知为何,莫名开心。林奈也很喜欢明媚的笑容,宋青辞是微笑唇,笑起来更加好看,还有两个小酒窝,小眼睛爸爸也有小酒窝,可惜林奈没遗传,这样想来,宋青辞长得挺好看的,五官各有特点,组合在一起更好看,林奈是个颜控,不然也不会拍宋青辞,手也很好看,又细又长,做手模也不错,戴戒指应该很不错。不对,为什么会想到戒指,虽然这个单品确实很酷。手腕细,手链不错,锁骨,项链也可,个子也高,不知道适不适合穿汉服,感觉很适合当封面。
啧,长得好看真是天赋,林奈忍不住感叹道。
白姝发来消息,是几张封面图,是林奈新书的封面图,林奈看了一眼,感觉还是不对。
林奈:还有吗?
白姝:没了,就这几张,和之前一样偏概念类。
林奈:感觉不对,呈现不了内核。
白姝:这本和之前的也不一样,要不要换种风格?
林奈:换哪种?
白姝:以人物为主怎么样?
林奈想了一下,古代的话,确实题材不一样呈现方式就不一样:试试吧,两边同时进行。
白姝:行,出来了联系你。
林奈:OK辛苦啦!
白姝:不辛苦,命苦(溜了溜了)
林奈找出终稿,大概过了一遍,想自己尝试画一下,看着看着睡着了。梦里一片白茫茫,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林奈行走在被雪覆盖的松树林里,漫无边际,偶尔会传来松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或雪块掉落的声音。
走了很久很久,远处有篝火,于雪之上的篝火,很暖和,林奈拼命赶过去,可那只是一件官服,林奈拿在手中,四处张望,看见了一身官服的人,林奈赶上前问:“是你吗?”
“不是你吗?”随声音转过来的是宋青辞的模样,或者说是宋青辞的眼睛,其他五官林奈并未看清。
他说完便走了,身后是散落一地的书稿。
杜琛?还是杜若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