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有方型玻璃的木门咔嗒的打开，空气流通进来，却不再是先前那种黏腻的、黏着在皮肤上的湿热。温度与之前相较凉爽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也变了。


    当然，对于高专的人们来说，与其说是气候变化导致的，不如说是有别的理由……


    “让开，悟！”


    女生宿舍的方位传来的巨大喧哗让夏油杰头痛欲裂。他强撑起疲惫的眼走出房间，其实就算不去听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几个月来，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夜蛾！我真是看错你了！居然会作这么阴险的事……！”


    白发的少年张开双臂挡在那扇门前——那扇再也不会开启的门。


    “胡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连你也要把笹原前辈的东西拿走！”


    被道破了此行目的的夜蛾正道微怔数秒后，才从肺里艰难推出一口气来。男人语重心长，带了些同样不愿接受的情绪，放软了语调柔声提醒着。


    “悟，她已经死了。”


    距离那个人死去已过去数月，不论是作为校长，还是高专的一员，他都有义务结束那个人的一切。


    包括她住过的房间，她用的东西，以及那一门之隔后的全部，他们都会负责收拾。


    “说到底，死亡，就是那么回事啊……”


    “谁管你啊！我说了不准碰！”


    “悟！”


    这一次，夜蛾的嗓音拔高了些许。


    他理解少年经历同伴死时有很多情绪，他理解他的不愿接受，他理解那是大家都不愿提及的疤。


    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而且不是只有他，大家都在忍耐着！


    歌姬、冥冥、就连硝子也……


    每天回到宿舍，大家都只是假装看不见，假装继续朝前走，继续生活而已。


    而留着她的房间，她的东西，甚至只是她生活过的气息，都只会让人触景伤情更难过而已！每一次的路过，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都如同针一般扎入大家心底！并深切的提醒着他们：那个人不在了的事实！


    可每当自己想要处理她房间里的遗物时，五条悟却总是拦着自己。


    “好了，让开。”


    “不让！”


    “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她的东西全部收拾了，把房间腾出来……再过几个月就该新生入学了，总不能那个时候还……！”


    “房间有的是吧！为什么非要这一间？！而且我说过了，她没有死！”


    少年近乎偏执的呼喊让夜蛾正道难以抑制胸膛翻滚的怒火！


    “悟！你以为我的心情很好吗？！”


    亲自收拾自己同僚的遗物，替她处理身后事……这种事，不论多少次也不会习惯的！


    为什么连这个都不明白！


    “悟……”


    一旁的硝子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五条悟没有看她，而倔强着面容对上夜蛾正道：“想让我相信，至少让我看见她的尸体吧！”


    “就是……没有啊。”


    硝子搂着胳膊，将神色怅然的投向一侧。


    她们眼睁睁的看着她被烧成灰烬，怎么可能还会留有遗体？


    倒不如说，如果能留下遗体，也不会那么……！


    听着好友失落的嗓音，他的双手下意识的紧握成拳，五条悟无意识的咬紧了后牙槽。


    “嘁！”的一声后，他丢下他们闯入了那个房间，将所有声音都隔离在外。


    一门之隔传来夜蛾恼怒的声音：“喂！悟！开门！”


    他用力推搡着门，那头却被焊死了般无法推开。


    少年背靠着门滑落下来，低语着如同说给自己听：“……都说了她才没死。连尸体都没有！我是不会承认的……！”


    房间里依旧残留着旧日的气息，仿佛这里的时光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夏天。


    只要不去戳破，不去打开，她就永远在这里……


    纵使心里是明白的。


    或许，她真的……


    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就是有种预感……预感她还活着！


    伴随着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才听见夏油杰的声音响起：“算了，下次吧？”


    “随便他喜欢吧！但这件事不可能再拖了！下次一定要把房间收拾出来！”


    “悟……”


    硝子轻轻叩击着门，但却没有回应。


    只有夏油杰淡淡的开口：“想不到他会这么感情用事……一点也不像他了。”


    夜蛾抱着胳膊，身体沉重的落下又抬起。


    “确实。但我们都不好受啊……”


    他担忧的扫了一眼硝子，那件事对她的打击也很大。


    自那之后时常会有勉强自己的情况。


    歌姬和冥冥更是自那件事之后，不知疲惫的刻苦训练……


    他就是不希望大家继续沉浸在这份悲痛里才无论如何都要动手的。


    “再给他些时间吧。”夏油杰苦笑着劝诫：“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或许吧。”


    可是，还要过去多久呢？他才能接受？


    *


    随着新生入学的时间逐渐逼近，整理宿舍的事刻不容缓。本以为会再度挑起五条悟的不满，但这一次，夜蛾特别允许了他保留笹原千寻的遗物。


    “只是把房间让出来，东西你可以留着。反正也差不多毕业了……”


    夜蛾打着马虎眼，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五条悟撇撇嘴，勉强算是认同了这个方案。


    一切都像是那个人毕业了，来不及收拾宿舍里的东西，所以才麻烦他们代劳般。


    上面特意给他留了半天的时间来处理，但前一天晚上，五条悟便独自进入了那个人的房间。


    空气凝滞在房间里，还残留着夏天尾的闷热与气息。


    说是收拾东西，但房间里也没多少内容。


    衣柜里除了几件校服和常服外，就只有那件浴衣了。


    “呀……因为身体和服饰常常破损，所以常年都是穿校服了……”


    指腹捏着落了些灰的校服袖口摸着，五条悟轻笑起来。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前辈房间时，狠狠吐槽过她这衣柜一点也不像女孩子的。而那时的某人还在伪装自己的能力，因此只能干笑两声摸着后脑勺假装无事发生。


    厨房里倒是摆放着不少餐具。他将所有餐具从橱柜里拿出，一一端放在桌上。


    他一边数一边回想起哪些花纹装过哪些食材，看着那个蓝染绘的枫叶碗时，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自己和夏油杰争抢食物的画面。


    桩桩件件，宛如昨日。


    至于与卧室相连的客厅才是本次的重点。


    五条悟打开电视，果然，游戏机是开着。旁边放着夏油杰送的游戏，装光碟的塑料盒就这么空荡荡的敞开着，屏幕里的画面被强行暂停定格。


    明显是玩了一半进度的游戏。


    他慢悠悠的替那个人存了档，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开始继续游戏。耳旁不知为何又响起“咕嘟咕嘟”的声音，甚至连嗅觉都开始自我欺骗仿佛嗅到了咖喱的气味，以及那粘稠的，夏天的味道。


    “……现在不是打游戏的时候吧？”


    五条悟自嘲般的笑着摇晃手柄，在一阵漫长寂静的呼吸声后，才“嘿咻”一声站起身来，取出了光碟仔细放入塑料盒里，连同游戏机一起收好了。


    除此之外，就是些简单的日用品、以及大件的桌子和垫子，和梳妆台上的化妆品。


    各种品牌的化妆品摆成一小座壮观的城，有些才刚买还没拆封，有些才刚开始用，而有些则用了有些时候了。


    最显眼的，是明显身价和其他东西都不同的，用了半只的口红。


    五条悟打开盖子，他喜欢颜色的膏体上还留着她唇上的纹路。


    回过神时，指腹已经摩挲上膏体本身，胡乱的将指尖那一点痕迹揉碎，将那气味，触觉，一切残留在那上面的气息，全部揉进他的下唇……


    抬起头，镜子里倒影出他被染红的下唇，像是被她胡乱亲吻后揉乱的样子。


    只有这一刻，少年嘴角才勉强扬起一丝弧度。


    将一切都处理好后，最后才是她的床，以及床头那个用来摆放杂物的柜子。


    虽然没有乱翻别人东西的习惯，但现在已经不是去在意那些的时候了吧？


    “要是找到什么不能见人的18X的东西，那就不能怪我了哦？笹原前辈。”


    打开抽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东西的包裹，被特别珍惜的放在抽屉最深处。


    本以为真会找到些不能见人的小秘密之类的。但打开后，他就后悔了。


    那个用很多布料，里里外外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东西是一枚莳绘漆器。


    五条悟认得那个东西。


    当他颤抖着指尖打开漆器的盒子时，天穹的眼眸微微泛红。


    “什么呀……”


    他努力抑制声调，却还是扭曲成隐隐的哭腔。


    “这不是……好好的收着呢吗？”


    那枚纽扣静静的躺在黑色绒布上，没有半分的磨损与损坏，与自己取下它时别无二致，熠熠生辉。


    “这都算什么……”


    少年的声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要寻求一个答案。但是，已经什么都不会有了……


    只有唇间的膏体传来淡淡的清香，那就是全部了。


    *


    由于联系好的搬家公司隔几天才能来，期间还要找房子摆放，但这都不是问题。只是这段期间，那个人的东西都暂时放在他的房间里。


    满满当当的行囊塞入他的房间里，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一下子就变得窄了。


    做完一天任务，五条悟感觉人都要散架了。他从一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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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挤压进来，瘫软在床上。


    “……再怎么说也驱使的过份了吧？”


    是因为少了人的关系吗？最近的任务又变多了，而且是一天比一天多……


    几乎是才坐下休息，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


    是夜蛾发来的，大概半个小时后又有新的任务要来，他提醒几人抓紧时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闷涌上心头，五条悟抓起抱枕用力一丢。


    丢出去的瞬间他才想起，屋内的结构变化了。


    本该落在墙上最后滑下去的枕头，却碰倒了装得太多的行囊。


    一阵噼里啪啦的吵杂声后，什么东西掉下来，正好砸向他的投影仪。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设备自顾自的打开，开始投放。


    本以为会投放出一片星空，然而在那之前，更快一步传来的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有些五音不全的嗓子唱着某段熟悉的旋律，不等大脑反映过来，就见那个人像是正在练习，一边回放歌曲，一边模仿MV里的动作，边唱边跳。


    最后可能是被自己蠢到了，画面里的人挫败的捂着脸，瘫坐在桌子前。


    “……我在干什么啊……”


    仿佛是要把下辈子的都叹完，笹原千寻发出了这辈子最长的叹气。


    “虽然答应录视频，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录什么啊……而且一想到还会被一遍遍的循环就……”


    她显然完全没注意到镜头，不顾形象的将脸贴在桌上挤压成饼的形状，一遍遍的刷着手机，再五音不全的唱上几句。


    “……这不对吧，怎么想都是情歌啊，虽然是想模仿一下那家伙在学园祭上的表现，但结尾的高音实在是模仿不来啊，而且情歌的话还是……嗯？”


    镜片后的鸢尾紫倏然瞪大，那个人连滚带爬跑到仪器前。


    “诶？等下等下等下！我说什么在闪着红光？！难道这玩意一直在录制吗？！”


    这个时候意识到已经迟了。


    笹原千寻不停的翻看着说明书，一边小心翼翼又一边疯狂的按着按钮想要取消，却是徒劳。只有一张脸因为凑得过近，被鱼眼的透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诶诶诶诶诶？！？！难到刚才的全部都录进去了吗？！这不对吧啊啊啊啊啊啊！”


    她抱着涨红的脸傻瓜似得尖叫捶桌，全然忘记这一幕也会被收录到机器里。


    “噗哈……！”


    只是听见她那傻瓜般的声音，都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如同在观赏一部电影，五条悟抱着腿坐在桌前，呆然看着投影在墙壁上的画面，任由投影仪折射出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五官在进行了一段没有意义的颜艺后，笹原千寻终于被自己打败，红着脸欲哭无泪。


    “你这家伙！看到这里肯定笑了吧！绝对笑了吧！可恶的五条！你给我记住！”


    笹原千寻握着拳，发出咬牙切齿的怒吼。


    感觉人都要从屏幕里跳出来殴打这一切的肇事者了。


    但是……


    “算了。”


    画面里的人忽的垂下双臂，一脸任命了的表情。她抿着唇，将手举起落在脸上：“没事了，下次再重新录吧。反正这玩意儿肯定录制不了太久……就是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开始看起啊……感觉又要被嘲笑了。”


    “才不会嘲笑呢。”


    像是在和里面的人对话，五条悟抱膝自言自语的说着。


    末了，在录制结束前，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真的，还有下次吗？”


    她的眼神一瞬间空掉，呆然的盯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在看。


    “……是，最后了吧？”


    她自嘲的笑着，眼底满是怅然与苦涩，流光在那紫色的眸底涌动，仿佛要掉下宝石来。


    却又在下个瞬间，她狠狠拍打着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没问题没问题的！我努力赚钱了的！加上冥冥的部分有三百亿呢！我才不信还有人能买下我，给我等着！一定能回来的！”


    她为自己鼓着劲儿，一阵警告铃传来，是机器在提示，录制的时间到了。


    “喂~笹原前辈~”


    虽然没出现在镜头里，但却能听见五条悟的声音。


    “来啦！”


    画面突兀的定格在她起身离开的瞬间，只留下一条腿的残影，画面便结束了。


    虽然这段画面并不是出于告别的目的才录制的，但是，确实也已经是最后了……


    “哈啊，搞什么啊……”


    白发少年仰倒在，手背搭在眼皮上。屋内很安静，只能听见他起伏的呼吸声。


    “真是的，非要我哭出来才满意吗？”


    黑暗里，一道看不见的清润划过墨镜的边框。


    “但是多谢了……”


    他笑着说。


    “总算能，稍微释放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