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作品:《题外:留白成诗

    白新再见到秦诗是在2月的倒数第2天。


    今年是闰年,奥运会将在南半球的南美洲举行,和阳城所在的北半球四季颠倒,时差超过10小时。


    从十年前开始,白新似乎一直停留在“倒时差”的状态中。昨天她只睡了三小时,中午在公交车上睡了十多分钟,下午在秦阿姨家等她上厕所的短短几分钟,她居然在软垫上睡着了,一直睡到规定的护理时间结束。


    下午六点多,白新迷迷糊糊醒过来,窗外天空是粉红色的,一时恍惚,以为回到霓虹灯流转的“粉鸟”,挣扎着起身准备开店。


    她太阳穴“咂咂咂”疼,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一条白色兔子图案的凉被,上面全是秦诗的味道。


    白新惊地纵身而起,环顾一圈,这才发现屋里只有她一人。她眼睛定在阳台上,发现那里少了电动轮椅,衣帽架上多了件浅色风衣,刚好罩在自己的外套上。


    收拾好软垫,白新抓起手机打电话给秦诗,手机铃声在门外响起来,门咚咚咚被敲响。


    她连忙去开门,秦诗还穿着通勤的衬衫西裤,背上背着秦阿姨,她抬眸问道:“醒了?”


    “对不起啊,秦阿姨。”白新躲过秦诗的眼神,扶着秦阿姨从她背上下来,站稳。


    秦阿姨微微颔首,脸上愤愤的,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生气了。”秦诗一脸无辜,其实罪魁祸首就是她。


    “今天工钱不用算。”白新说。


    秦诗没作回应,她朝楼道瞥一眼,“轮椅还在楼下。”


    “我去抬。”


    白新自告奋勇跑下楼,轮椅被晾在单元门边,扶手上挂着一个透明餐盒,餐袋上印着“富满茶楼”四个红字。


    秦诗跟在她后面也下楼来,在白新搬起轮椅前一屁股坐上去,自言自语道:“挺舒服的,为什么她那么嫌弃?”


    自嘲般笑了笑,她用食指勾下食袋,递到白新眼前,“给你的,”她望向不远处一张小石桌,“去那儿吃吧。”


    天空从粉红转成淡蓝,一点点往下沉。秦诗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矫揉造作,没有刻意接近,而是某种单纯的顺其自然。


    云吞无辜,白新若是拒绝,简直像在犯罪。浪费可耻。


    石凳子上留着太阳晒过的温热,但不过是假象,没一会儿,阴凉的寒意便蹿上来,直戳脊梁骨。


    白新把烫嘴的云吞塞到嘴里,口腔瞬间炙热,舌尖烫得发麻,她不经意皱眉,坐在轮椅上的秦诗轻笑道:“你好着急。”


    你好着急啊。


    白新指尖发颤,表情一滞,搪塞着,“我还......”


    “你还有工作,”秦诗打断她,替她说完,“一天二十四小时,你有不工作的时候吗?”


    白新咽下一口热汤,直白得过分,“没有。”


    秦诗把轮椅当作了玩具一般,围着石桌绕圈,待绕到白新身后时,她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干活?”


    “当然是为了钱。”白新捞起最后一颗云吞。


    轮椅又绕了一圈,秦诗来到她对面,“然后呢?”


    “什么然后?”


    “需要钱做什么?”


    “这是个问题吗?”白新收拾好餐盒,“不是说,有钱可以任性,可以为所欲为?”


    “你想为所欲为?”秦诗问道。


    白新不语,提起餐盒往垃圾桶走。她知道,为所欲为并非不受束缚,而是某种姿态,一种抬头挺胸,敞亮坦荡的姿态。


    她没有这种姿态,她永远佝偻着身体。


    秦诗跟着她来到垃圾桶边,“还有句话说,有钱没命花。”


    “那是有钱人的烦恼,不是我的。”


    “你的烦恼是什么?”秦诗操控着轮椅追在她身后。


    “我的烦恼是,”白新在单元门前停下,双手按住轮椅扶手,倾身下去,“我没办法把你和轮椅一起抬上楼。”


    秦诗没想到她会靠近,往后缩了缩,马上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很轻的。”


    “你家有电熨斗吗?”白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秦诗疑惑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得花点钱了。”


    “什么意......啊......”


    她话还没说话,白新双手移到她身侧,左手塞到她身后,右手探进她的腿弯,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因为我会弄皱你的衬衫和西裤。”白新抱着她便往楼上走,顺便认可道:“你确实很轻。”


    秦诗很快从惊慌中回过神,紧绷的身体跟着泄了力,仿佛她真是个病人,需要白新照护一样,大喇喇地缩在她怀里。


    “我妈上楼也是这样?”


    上到4楼,白新心跳渐渐快起来,喘气也急促不少,她把她往上颠了一下,回答道:“不是,我都是背她。”


    “那这算什么?特殊服务?”


    白新没啃声,默默上楼。秦诗像个要引人注意的孩童,胡乱晃动身体,故意增加她上楼的难度。


    “你三岁吗?别乱动。”白新警告道。


    “我几岁,你不是清清楚楚吗?”秦诗故意强调,学着白新的口气,“我只比你小一个月。”


    她又扭动着身子,险些跌出去,白新低声怒喝一声,“别闹。”


    白新照顾过失控的病人,要制服她们,关键在于压制住双脚、双手以及舌头。她又呵斥几声,见秦诗完全不听劝,沉默片刻,她的右手忽然往内使劲用力,牢牢捆住她的双腿。


    “啧,疼。”秦诗低吟一句。


    白新完全不在乎她疼不疼,紧接着左手绕过她整个腰,在前方扣住她的双手,手臂一用力,将她上半身摁进自己怀里,连带着脸也压在自己左肩上,让她连喊疼也喊不出声。


    一鼓作气,白新箍住秦诗快速爬到7楼,在她家门口才松开她,让她双脚落地。


    秦诗一脸严肃,默默地掏钥匙开门,显然是有些生气。


    白新正想着道歉,伴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秦诗哈哈大笑,严肃是装的,“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你看错了。”白新压下刚刚弄疼她的不安和歉意,“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从秦诗家出来,外套被白新塞进了背包,她受不了上面她的气息。美好的东西往往会让她软弱,让她生出多余的自怜情绪,想到无数个毫无意义的“如果”。


    如果她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


    如果她不是生在漠县。


    如果她妈白萍当初逃跑的方向不是南方。


    如果她晚出生十年。


    如果她不是白新。


    ......


    一切是不是会不同?


    她或许就能是“粉鸟”的客人,坐在吧台外面而非站在里面。和其他人一样,也装模作样地点一杯劣质糖浆和假洋酒兑成的鸡尾酒,冷漠地打发掉来搭讪的人,和穿着蹩脚白衬衣和黑西裤的服务员换几枚硬币,投入复古点唱机,带上脏兮兮的头戴式耳机,在喧嚣里做一个旁观者。


    6月开始,阳城几乎天天下雨,和春雨不同,夏雨如瀑,雨水打在雨蓬上比惊雷还响。


    只不过,雨越下得激烈,“粉鸟”越热闹,人们像是迎接末日一般,陷入一场场狂欢。


    到凌晨一点多,大雨终于停了,酒客们瞬间没了兴致,三三两两搭伙离开,只剩靠门的一桌老客人。


    明面上,“粉鸟”的营业时间是中午12点到凌晨3点,但熟客都知道,“粉鸟”的门在下午5点前不会打开,6点前不提供任何点单,以及从不赶客。


    熟客深谙此道,倒不是会赖着不走,而是能放心地喝醉,做一场有今天没明天的梦。这种时候,白新会将喝醉又没人管的酒客从酒桌挪到长条沙发上,然后关灯,进入仓库后在屋里挂一把锁。


    睡到中午,从仓库出去,酒客要是还没走,她只当没看见他们,通常等她收拾完酒瓶后,他们就会自觉地离开,在吧台上留下五十块钱,抓走一颗清口糖。


    在“粉鸟”闹事的客人也不是没有,只是一闹过事后就会消失不见。久而久之,“粉鸟”有了自己的名声,建立了自己的规矩。


    在“粉鸟”做了这几个月,白新也没能搞清楚“粉鸟”对酒客的威慑力究竟来自于哪里,冥冥中自有一个规矩对他们约束,规矩是:


    狂欢可以,惹事不行。


    又过了半小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最后一桌客人结了账,丽丽姐让白新打伞送客人出去。


    丽丽姐称呼他叫徐老板,徐老板是江南人,来阳城收水果,主要是做过水的生意,头油味儿很浓。两人站在雨棚下等的士。


    “白萍是你妈?”徐老板从衬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在空中一抖,咬住烟蒂,口齿不清地问。


    白新不说话。


    “我前两天看见过她。”


    不知他什么目的,白新不敢表现的太积极,她等心情平复下来才说,“真巧。”


    徐老板取下香烟,塞回口袋里,“小囡,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吗?”


    “为什么?”白新反问。


    的士停在门口,她撑开伞准备送人,徐老板上下打量她,笑道:“小囡,人嘛老高,心眼嘛不长的。”


    徐老板坐进的士,拿出香烟叼着,白新从裤兜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帮他点了烟。


    “就在隔壁,化县,去问糖厂。”徐老板向司机报了个酒店名,看了白新一眼,又看看酒吧,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走吧。”


    送完徐老板,回到酒吧,丽丽姐在吧台角落记账,抬头问她:“怎么那么久?他跟你说了什么?”


    白新把伞依靠在门边,“没什么,就问附近有什么好的酒店。”


    “他只住阳城大饭店。”丽丽姐用笔头指着她,皱起眉,“他骚扰你了?”


    “没有。”白新关掉招牌的灯,粉红色的火烈鸟变成几根弯曲的黑色灯管。


    “怎么回事?”丽丽姐穿一件正红色亮片连衣裙,一动,亮片起伏,如一只阳光下跃出水面的金鱼。


    “他说她看见我妈了。”白新直言,又关了顶上的射灯,只留下吧台还亮着。


    丽丽姐叹口气,“在哪儿?”


    “化县。”白新把五个吧椅理顺,又走到点唱机前,拉掉电闸,旁边的音响“咚”一声,“丽丽姐,我明天能请一天假吗?”


    “我让小李送你去。”


    “小李哥明天不是要去北边拉货吗,不用,我自己做小巴车去。”


    丽丽姐思考片刻,“好吧,手机别关机,快去快回。”


    她像是不放心,又强调,“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