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作品:《题外:留白成诗》 阳城晚高峰回落时,天已经黑透了。
进入病房,香姐戴了个蓝色口罩,正在给老太太倒水,见到白新,问她怎么不接电话。
她说自己好多了,让白新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再年轻也经不住连续一周不眠不休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白新掏出手机,从秦阿姨家出来后她忘记打开铃声,手机一直在静音状态。
除了香姐的语音请求,通讯录一栏多了个小红点。犹豫片刻,她点进去,心里既期待又紧张,还有点怕。
好友请求备注:秦诗。头像是兔耳朵,名称则是一个简单的Q字母。
白新点了添加。弹出来的问候语也很普通,我是秦诗。
是自动回复。白新正想着要怎么问候,那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到医院了?】
她没和她说过自己要回医院,只说有事。
在输入框刚打了个“?”,那边发来一张图片,是那台高档轮椅。
【听说你会用?以后我妈复健完,你能多陪她一个小时吗?】
【我可以付钱。】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状态,白新停下手指。
【或者包下你的一整天?】
输入状态跳回字母Q。
等了半分钟,确定她没了动静,白新拒绝了。
【抱歉,我时间排不开。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人。】
那边没了动静。
1分钟,5分钟,10分钟......
“快回去吧,愣着干什么?”香姐催她。
白新背好背包,进卫生间拿了自己的梳洗包,准备回宿舍。香姐把她送到病房门口,说今晚的陪护费和她平分,让她安心睡觉。
她顶香姐的班也不是白顶的,这一行就是干多少挣多少,每周结算时,她们都会按照日薪结算给为自己顶班的人。
“不用,不用。”白新赶忙拒绝,无功不受禄。
“又要到月底了。”
“真不用,谁守的夜,钱就应该是谁的。”
香姐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快回去,“别啰嗦了,回去吧。”
香姐今年四十五了,长期干体力活,落下背疼的毛病。白新早上护理的那位病人本来是派给香姐的,病人的病不算严重,按照护理分级属于最低一级,护理费用也划为最低档,属于活累钱少那一类。
这种活大家避而远之,公司的方法是轮流接,不能推辞。
在她困难的时候,是香姐帮忙,带她入行的。鉴于这一层关系,她帮香姐顶了好几次这种活,也是报答她的好心。
活到现在,香姐当然也明白,情谊讲究有来有往,单方面付出是无法长久的,这一次的恩情,下一次就得还。
白新没再推辞,回了句谢谢。老太太又哎呦哎呦叫人,香姐将白新往病房外推,“都是让你惯的。她要叫就让她叫好了,没必要每次都理会。你也知道这些人,就是想引人注意。”
“嗯。”白新闷应一声,抬手和香姐再见。
电梯里,手机震动,秦诗的回复来了,她回:【双倍钱?】
对一个才认识的人,白新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事实上,理应没有期待才对。
或许应该满足对方的期待。
她回复她:【好,我调整一下时间。】
秦诗很快回道:【谢谢】
白新准备收回手机时,那边又追加一句:【情人节快乐。】
电梯下到3楼,“叮”打开了,一个护工大哥推着一张病床进来,白新往角落挪了挪。
病人是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头,歪头看了她一眼,又闭紧眼睛。白新犹豫着开口,“张哥,做检查去啊?”
“是啊,排了照CT。”
“嗯。”
电梯里三人沉默下来,病床上老头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大概是觉得尴尬,张哥找起话题,“刚刚急诊那边有人闹事。”
“怎么了?”
白新的第一反应是医闹,张哥接着解释道:“好像是几个小混混打架。”
没等她搭话,电梯来到一楼,白新帮张哥把病人推出电梯,很快告辞。
走出住院楼后,白新往急诊楼看一眼,蓝红色的灯光闪烁,她厌恶地皱紧眉,快步往大门外走去。
在快要走出医院门时,一只廉价旧皮鞋挡住了她的去路,鞋面布满细细的折皱,黑网般印在白新视网膜上。
“巧了,急急忙忙的,去哪?”旧皮鞋问道。
白新抬起头,从旧皮鞋的墨镜里看见自己的脸,两只眼睛如两个黑窟窿,“我下班了。”
旧皮鞋取下装模作样的墨镜,上下打量了白新一遍,轻蔑地笑了笑,“也好,劳逸结合嘛,你要是累死了,我们不得亏死。”
他拍拍白新的肩膀,不怀好意,讽刺道:“加油干啊,钱嘛,不急,慢慢还。”
白新不应。
旧皮鞋还要贬损,刚准备开口,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看见蓝色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旧皮鞋弯折了腰,恭恭敬敬地接起电话。他朝白新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刚走出没两步,白新听见身后一阵皮鞋声,旧皮鞋跑过她身边,在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前停下,腰弯成直角。
车窗打开一条缝,里面递出一个文件袋,旧皮鞋接了,对里面的人又鞠了个躬,返身跑回医院。经过白新时,嫌恶地瞪了她一眼。
公司给她们租住的宿舍距离市一院很近,但距离阳大附属医院却有三四公里远,白新再一次站在公交站台上。
她往路边瞥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玻璃如一面黑色的镜子,印出人行天桥下昏黄的路灯,她能感觉到后座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她每次都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残忍而带侵略性。
白新叹出一口气,很快收回目光。站台电子显示屏显示15路车到站还有2分钟,她拿出手机刷起朋友圈。
眼睛在看,脑海中却挥之不去过去的回忆:她妈白萍的脸,血肉模糊的五官,以及在红砖楼墙上不停闪烁的蓝红色灯光。
记忆破碎又凌乱,在她疲惫的身体里上蹿下跳,不得安宁。
忽然,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记忆的碎片停滞了,她的视力恢复了,第一眼所见到的是她和秦诗在花店里的合照。
她怀里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秦诗搂住她的右手,幼稚地比了个耶。
照片配的文字是两个英文单词,白新认出其中一个是“Happy”,另一个字母很长,她复制粘贴,导进搜索引擎查了查。
【Happy Anniversary!】
【释义:周年快乐!】
站台实时公交查询系统很精准,15路公交车在两分钟后到达,白新刷卡上车,找了靠窗的椅子坐下。
没一会儿,黑色轿车从自己身边经过,她手机收到一条信息:【这个月,要现金。】
打开宿舍门,白新稍感安慰,四人共住的宿舍里空无一人。
这套宿舍除了她和香姐外,还有梅姐和一个二十二三新来的乡下人,叫做美娣。美娣是梅姐介绍来的,刚做了半年,由于太年轻,没经验没文化,只能做照顾起居之类的简单护理。
白新和香姐参加过好几次专业培训,已经能够入户做基础护理治疗。在公司属于“上等人”,是大家学习的对象。
高低贵贱的排序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每一个角落,白新记得以前听过一句话,挺有理的:
都是牛鬼蛇神,还分什么三六九等。
她洗漱后马上关灯上床。还不到九点,窗外高架桥两侧的排灯还明亮,少了堵车的喇叭声,一辆辆汽车开得飞快,如箭矢一样刺穿空气,咻咻咻响。
睡不着,无论身体多么疲倦,白新也睡不着。不是因为亮,也不是因为吵,而是还没到点儿,生物钟执拗地等着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是“Flamenco”打烊的时间,它虽然取了个“洋”名,主打的却是大众消费,所以怎么也“洋”不起来,人们提起它不会用“弗朗明戈”这种词,而是简单的称之为“粉鸟”。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酒吧面朝街道的落地窗上有一个粉色火烈鸟灯,比悬在酒吧招牌上的“Flamenco”几个蓝色字母显眼得多。
十年前,“粉鸟”的红蓝霓虹灯还炫目瑰丽,白新那时还不到18岁,阳城又进入一年中最炎热潮湿的雨季,她妈白萍消失三个月了。
白新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便到“粉鸟”应付酒客食客,其中之一便是她妈白萍。
一开始她是为了偿还她妈留下的食债和酒债才到“粉鸟”打工的,后来白萍不见了,酒吧老板丽丽姐留下了她。还把酒吧仓库后一个小格间给她住,说她妈人不坏,只是运气太差。
运气太差,人不得不变坏。人嘛,总得活下去。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丽丽姐说,你妈运气不好,你命不好。
丽丽姐让她干脆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多给她一份工资,白天负责收酒瓶、对接各种酒类供应商、整理仓库以及打扫卫生间,晚上和之前一样,应付酒客。
打工所得,大部分直接转到债务人手里。其他一小部分,每个月500块则留给她应付生活。
“粉鸟”包吃住,每个月500块对白新来说也够了。阳城服装厂遍布,衣服比国内其他地方便宜,属于“白菜价”。何况,白新还认识内部人员,知道些门道,一个夏天她只需要两条牛仔裤,三件T恤,两双鞋,买衣服的钱不会超过200块。
她和她妈白萍刚来阳城时,在服装厂打了一年半的工。她以为她妈终于认命了,准备踏踏实实过日子。白新渐渐忘了火车上的恐惧,也决心舍弃漠县,以一个“厂妹”的身份在阳城开始新生活。
一切都毁在不甘心三个字上。不甘心,是赌徒心态,她妈白萍从来都不甘心做个女人,特别是一个穷女人。
漠县酱油厂下岗的员工带来一个个暴富神话,白萍听得如痴如醉,下岗后的痛苦和迷茫被一个又一个神话熏成一块黑炭,差一根火柴就能燃烧。
白新看过一部电影《阿甘正传》,里面有句经典台词,说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对白新而言,甚至没有下一刻,黑炭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现实砸得稀巴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