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药店 看不见的梳声

作品:《林家掌灯人

    听说了吗,东边把头儿那家的林老汉又回来了。”


    村口的老杨树下,几个穿着厚袄,双手互踹在衣袖里中年妇女,在一边打量着林家老宅的方向,一边冷得直跺脚。


    “这老头,今年回来够早的,这还没过年呢,去年看他腿脚都不咋利索,刚下完雪再摔个好歹,他家里可没人管他了吧…”


    “可不是么,一家子都死差不多了,村里也没个亲戚,不知道总回来干啥。”


    “你说也怪,他家常年没人住,我老伴说有一次半夜路过他家,能看见里面有光亮呢。”


    “嗨!还不是因为他家神神叨叨供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的……”


    话没说完,被另一个妇女用胳膊肘打断,


    “哎吗行了行了,怪吓人的,别老念叨了。”


    ……


    沈阳某老巷的冬夜,总是混合烧不尽的煤烟味,巷子尽头的“林家药店”还亮着灯,牌匾因常年积灰,已经没那么亮了。


    林小满把执业医真题试卷往收银台上一摔,铅笔头“啪”地折断在“心脏解刨图”的旁边。第四题次次做次次错,看着醒目的叉叉,一股无奈的恼火上涌。


    抬眼盯着中药货架上,爷爷用小楷金字写的药品名称犯愁:


    “这主动脉弓,怎么画得像蚊香盘似的……”


    不耐烦地把真题随手一卷,推进收银台的抽屉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嘟囔道:


    “这么晚了王大爷还不来量血压……又去哪喝酒了这是。”


    他点亮手机屏幕,想看一眼时间,却映出眼下的乌青,和左眼下方的枣红色胎痣。爷爷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让你比别人眼神更‘通透’”。只有林小满自己知道,这“通透”其实是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


    比如此时,他扫了一眼收银台角落里的镜子,除了映出他身后摆放不算整齐的袋装当归和晒干的柳叶,还站着一个穿蓝色棉衣的女人。女人背对着镜外,头微微低,手里攥着什么看不太清,也不想看清。但总觉得那只握着什么的手脏兮兮的,像没洗干净的泥巴。


    另一只手里缠着一大坨红线,仅靠手腕微微转动,有序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伴随着似有似无的“咔嗒,咔嗒”声,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忍不噤在心里暗骂:“牵红线来了?可别……”


    这不是他头一回见“这样的人”。


    小时候蹲在货架后面写作业,经常看见衣衫褴褛的老头儿,在货架前转悠,爷爷会借着给他倒水喝时一个侧身,挡住老头儿的身影,对他说:“是老主顾了,记性不太好,总当咱家是水果摊。”


    去年冬天,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浑身湿漉漉的蹲在门口哭,爷爷塞给她一个棒棒糖,说:“哪家的丫头,迷路这么多年?”


    直到上个月,林小满看见个没脚的吊裤腿老太太飘在货架上,凶巴巴的俯视他,吓得他一个跟头仰翻在地,爷爷朝着货架挥挥衣袖,扶他起身才含糊道:“你就是眼神清透些,别怕,他们都没有恶意。”


    他害怕这些是真的,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假装看不见,装又装不像。


    但他和爷爷一样,也能感受到,哪些有恶意,哪些没有。正如镜中蓝衣女子,像是来求什么,身体总是急切的颤抖。


    当然这种事情轮不到他管,都是爷爷在他看不着的时候处理,具体如何处理,爷爷没教,他也不想学。


    林小满的心思不在这儿,三年都没考下来的执业医已经让他倍感焦虑,倘若今年再考不下来,守着一间维持温饱都困难的小药店,和爷爷一起的后半生,也是一眼就望到了头。


    手机铃声打断了林小满的思绪,是一条天气预报的推送,他百无聊赖的点开,很奇怪,内容竟然是“大兴安岭某县某乡”。


    他不记得自己搜索过这里的天气。


    但这个地址对他来说,却并不陌生。


    是他的老家,那个除了冷,让人没有一点念想的老家。


    林小满从记事起,就和爷爷生活在那个偏僻,且一年中,大多数日子都是冬天的小村子,林家老宅虽大,可是到他这一代,就只剩这爷孙俩相依为命。


    他少有关于父母和奶奶的记忆,他们去世的时候,林小满还太小,长大后谈起故去的人,林小满才逐渐明白爷爷,接连经历了丧子丧妻,这些年是如何带着对他们的回忆,挨过每一个漫漫长夜。


    林小满的童年过得并不顺遂,他不知道为什么,村里人都不怎么和他家来往,后来村里建了卫生所,他家的老药铺子就再也没有患者上门了。


    爷爷总是笑着说:“但愿世间无疾病,何妨架上药生尘,也是好事。”


    他也实实在在经历了几年吃百家饭的日子,村里人虽然不主动和爷爷往来,但对林小满倒是统一的怜惜。爷爷那几年不知道为什么经常离家,可能去谋生赚钱或者别的什么,就把小小的林小满交代给邻居们,林小满省心省事,随便谁家给一口饭吃,就这样养活了下来。


    再后来就是祖孙俩背井离乡,在沈阳盘下了一间很小的铺面,接着以售药维生。


    林小满开蒙晚,学习上总是比同龄人差一截,很吃力考上了医学院,但成绩一直垫底,试了一次考研,没考上,就算考上了,估计家里也供不起他读。


    想早点出去赚钱,做个体面的医生,多赚点钱,至少让爷爷的晚年,不用挤在小药店隔断的卧房。


    简单又平庸的愿望,可年年考执业医,年年失败。


    爷爷经常看他点灯熬油看书到半夜,心疼又帮不上什么。


    “怪爷爷没把你养好……”


    ……


    想到这里,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摩挲着头发还很厚实的颅顶。


    突然想到。


    今天已经是爷爷离家的第六天了!


    从昨天开始爷爷的电话就没有打通过!


    他再次拨通爷爷的电话,在一连串的盲音中,林小满逐渐冷静下来。


    眼前闪过爷爷临行前,背着的旧布包里,探出大半颗防风草的枝叶,还有他平时宝贝的跟眼珠子一样的绣花手帕,据说是奶奶生前留下,唯一没有被烧掉的遗物,爷爷就那样随意仓促的攥在手里,满是褶皱。


    “满啊,爷爷得回趟老家祖宅,拿点压箱底的物件,三四天就回,你好好吃饭,别看书太晚对眼睛不好。”说完,爷爷指了指后院种植防风草的架子,“记得浇水,这草可金贵着呢。”


    爷爷走得匆忙,事先也没有只字片语的征兆,只是临时在房间里翻腾了片刻,连外套的扣子都系错了一只,便加快了脚步赶忙出门了。


    林小满此时才反应过味儿来,拿什么物件让爷爷天寒地冻不远千里,只带了这两样东西走,还如此仓皇?


    即便从未主动教过林小满什么,他也是见识过的,并非全然不知。


    至少,知道防风草是干什么用的,爷爷从不轻易挪用。


    也就不难猜,奶奶那个绣花手帕,上面同样绣着防风草的图样。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内的不安随着心率的攀升而慌乱不已。


    林小满拼命的回忆着更多爷爷留下的线索,他想起爷爷常常叮嘱:如遇疑惑,收银台抽屉里的旧笔记本有解答。从前他以为只是爷爷记录的药材,或者看病时的心得。从没打开过。毕竟他也是医学生,这些知识教科书上一样可以找到注解。


    但如今想来……


    林小满打开抽屉,翻了几下,掏出他刚刚塞进去的执业医真题,果然在下面压着本旧笔记,还有一个他从小带到大的狐狸木雕,残缺黑黢黢的,有些日子没见,竟然在这里。便随手塞进兜里。


    旧笔记本陈旧得有些发黄,松散的装订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里面有几个折页,翻开最近的一个,字迹抖得厉害,用粗黑笔写着


    「夜班别开仓库门,别接陌生人递的木梳,别让穿黑夹克的人进来。」


    “咔嗒、咔嗒。”


    镜中女人的声音突然近了,林小满抬头,女人已然转过身来,正死死的盯着他。


    与其说盯着,林小满并不能分辨出她的表情,因为女人的眼睛是雾蒙蒙的白,没有瞳仁。


    并以缓慢的速度举起拿着东西的手,朝他递来。


    他终于看清了蓝衣女人手中的物件,是把梳子……


    “木梳?”


    林小满瞪大眼睛看看镜子,再看看爷爷的旧笔记本,没错,是木梳!爷爷说的木梳!


    “你谁啊!!??”


    他的声音明显发颤,手不自觉地向前扫拨着,踉踉跄跄连连退后,潜意识里抓起什么保命、挡灾或者驱邪,怎样都行。很显然他的四肢吓得已经不听使唤了。摸索着觉得不对劲儿,举起来一看,居然是盒碘伏棉片。


    “我去!添乱……”一把丢掉。


    直到退到身后的药架后面,颤颤巍巍碰掉了不少药材。


    林小满顾不上那么多了,蜷缩着透过缝隙观察“敌情”,下巴都不听使唤地抖动。


    他果然不是干这个的料,要是爷爷在,肯定连看见这些脏东西的机会都没有,很快就能解决。


    女人没说话,当着他的面,从镜子里钻了出来,衣服上浸满了水,爬过的地方尽是脏水。女人并没有朝他逼近,只是两只手缓缓举起来,一只手里攥着脏梳子,一只手缠着乱蓬蓬的红线,只见女人两手对着穿梭,像是在……织毛衣?


    那“咔嗒咔嗒”声,正是织毛衣时双针发出的摩擦声。


    女人僵硬的织,动作滑稽又诡异。


    不远处,仓库的木门“吱呀”开了道缝,一股子霉味的冷风灌进来,不是老巷该有的煤烟味。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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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第一章 药店 看不见的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