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装赴宴
作品:《非常道》 午时,正是修炼的时候。
修为高的修士,日夜兼修。修为低的修士,早早而起。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不应有人还沉迷睡眠,可偏偏就是有人还在床上待着。
一美人塌上而卧,毫无起床的想法。此人黑发雪肤,面容憔悴,身下绫罗绸缎衬得形同富贵兰花。
病骨三分柔偏上,气清七分淡如兰。
一身米白色天蚕银丝亵衣衬得人恬静淡雅。那双琉璃色桃花眸无神地望着绘有法器铭文的房顶,薄唇紧抿,瞧上去闷闷不乐。
美人蹙眉,绝代风华。
窗外迟暮春景,连只鸟影不曾见。九角雕花纹金香炉烟雾袅袅,珠帘随风摇动,听得淅沥作响。
脸上消肿了,却不敢张嘴说话了。
因为说什么圆圆都不喜欢……在此三月,日日以泪洗面。无他,脸上红痕不断。问一句能不能出门,也要吃巴掌。
若是只吃巴掌,他愿意的,毕竟还能和圆圆贴近,只是吃痛些和忍不住哭。可本以为喝药汤喝一次便够了,谁知是天天喝。
不喝直接灌,未曾管他死活。
师父……你不是说年纪大了后,脾气都会好上许多吗?为何他家圆圆离经叛道。
卧床三个月,他感觉自己要废了,喜欢贴着圆圆和一贴着圆圆就要挨打起冲突了。于是乎,墨沉檀认为还是躺着好。等伤养得差不多了,再和圆圆好好谈谈,圆圆是一个讲理的人,如今这般只是吃了生气的苦头。
一声轻响,朱门推开。
一男人手托着瓷碗,一手雕龙拂尘,挺拔身姿,峨冠博带,步履稳健。灵力掀起珠帘而过,不满的扫过床上躺尸装死的某人,将墨沉檀提起,令其坐好。
墨沉檀死死闭眼,装作睡着,一身柔骨,又倒回柔软的床铺。
“啪……”拂尘往脸上扇去。
为何总往脸上招呼,他的脸有那么不顺眼吗?
脸上微红的墨沉檀磨磨蹭蹭睁开眼,含泪望向铁石心肠的乌长老,企图蒙混过关,用眼泪解冻对方的冷心肠。可惜,对方不知是免疫了还是怎的,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装瞎子就挖眼。”乌孤影冷冷的丢出话,一只手掐住墨沉檀的下颚,就想往里面灌药。
墨沉檀受惊,眼神惊恐,示意别灌。
“喝完药,换身衣服,今天带你出去。”
“去哪里?”
“庆功宴。”
“庆什么啊?”
乌孤影勾起一丝讥笑,一字一顿道:“庆,祝,活,捉,‘墨长天’,啊。”
“他们找人冒充我?!”墨沉檀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道。
“是啊。”乌孤影见他猜到,嘴角的笑反倒淡了下去。
动作却更轻柔了,没让墨沉檀自己喝,拿过勺子打算喂。
“我自己喝吧。”长痛不如短痛,一勺勺太煎熬。
乌孤影没说话,将碗靠在墨沉檀唇边示意他要喂。
难见旧日柔情,恍惚间,墨沉檀神采奕奕地望向乌孤影,神情迷离不在状态,张嘴喝药,也觉药不同往日苦。
真是一份甜蜜的负担。
药饮罢,乌孤影罕见的给他喂了颗甜枣。
含着嘴中的甜枣,墨沉檀心花怒放。还是不生气的圆圆好。
“你穿女装赴宴,伪装的身份是我道侣。”
“?!”墨沉檀惊得目瞪口呆,忘记注意称呼,直呼小名道:“圆圆你有道侣!?”
乌孤影定定看了他一番,在墨沉檀害怕突如其来巴掌之际,乌孤影叹声道:“没。”
怪不得来那么久都没见到嫂子。不知为何心下松了口气,脸色都好上了许多,可想到出门的代价是要女装,沉默半响,弱弱回道:“哥,我能不能不女装……”
乌孤影没说话,墨沉檀越发底气不足,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女装?他从来没试过,为何一定要女子,不能易容为其他男子吗?墨沉檀欲哭无泪,想说不想去,可有心无胆。一来怕圆圆生气,二来既然要出门,圆圆定然会把他的腿接回来。男子汉,穿个女装其实也没什么,圆圆定然是给他易容,不用着涂脂抹粉。
趁墨沉檀宽慰自己之时,乌孤影从空间戒指中掏出了十几套罗裙,各式各样的首饰,胭脂水粉齐全。
罗裙首饰兼胭脂水粉?
墨沉檀先是一愣,后回过神来,扭腰欲逃,乌孤影一个擒拿,那猹便只能乖乖就范。
“圆圆,我自己穿好不好?”
“腿断了,你怎么穿?”
“那你把我的腿接回来好不好?”
“呵。”
听这冷笑,墨沉檀心中拔凉,为什么全不按他想的走?
“那我怎么去啊?”
“给你准备好工具了。用不着你操心。”
工具?
墨沉檀捂着被乌孤影扯着的衣服身上的衣服,心中大喊道:大相径庭!事与愿违!
乌孤影道:“放手。”
墨沉檀护着身上的衣服,殷勤道:“哥……我害羞,我自己来吧。”
乌孤影冷笑道:“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是这个意思吗?墨沉檀被按在床上扒了衣服一套套试。
丁香紫、凝夜紫、葱青、苹果绿、象牙黄、茉莉黄、石蕊红、月白……一套套试上身,试得墨沉檀生无可恋,任人摆布。
粉色的镶银丝牡丹纹锦裙最得乌孤影心,可最不得墨沉檀心。
粉夭色很好看,偏偏过于粉嫩。这颜色适合姑娘。可他不仅千岁了,亦不是姑娘。
眼中反抗之意浓郁。墨沉檀扭头正想揭竿而起反抗独裁统治,却见乌孤影眉眼带笑。
瞬间,心中不平烟消云散,心甘情愿穿上身。
其实这样看,这衣服挺配自己的。颜色粉嫩。算年纪来说,其实他也不大。
乌孤影上挑的丹凤眼中划过怀念,向墨沉檀回忆道:“我想起来你四岁时,琼姨带着我们进城买衣服,你不知为何琼姨给你看的都不满意,独独瞧上了一套粉色罗裙,虽然没和琼姨说要,可眼睛却死死的黏在罗裙上。琼姨心软便买下,还买了一套首饰配你。后面你穿着那套罗裙,一天里拉着我问,好不好看。还记得吗?”
墨沉檀一怔,内疚坦言道:“我记不得了。”
他记得的事不多,记事早,却难记全。
多少年不愿深深回忆父母,今日听圆圆一说,多少深思起来有无这段记忆。
娘亲小家碧玉,说话低声细语,温温柔柔,喜欢抱着他和圆圆,左右一个腿坐一个,边搂边亲,左边亲完亲右边。那时最喜欢的事,便是和圆圆等着娘亲脸。
爹爹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说话亦是谈吐儒雅。出去走镖,从不去远。最多一天半夜便归。喜欢给他们带新鲜玩意儿。喜欢专门送娘亲饰品胭脂。
夏日蚊虫多,天气闷热,他家便是熏艾驱蚊,有时是娘有时是爹扇风哄他们睡觉。
哄孩子的小故事,他家是最不缺的。两位家长对于那些引得孩子聚精会神的故事信手拈来。
至今回忆起这些破碎的记忆,心中仍是一团暖意。
那距今已有900多年了,凡人九世。他拥有三万年寿元,千岁方起步,虽然命不久矣,但那六年,不过沧海一粟。
却奠定了他的一生。
凡人的幸福太难守住了,这幸福脆弱得一戳即破。**,一日之间,他们便与这幸福隔世相望。
到底是那段记忆过于伤人,使他竟毫无被摔下地的印象,还是他过于怯懦,记住的勇气都没有生出?
记不住娘被掳去的挣扎崩溃,记不住爹视死如归的决然背影,只记得那些温馨岁月。
爹临走时说了什么?脑袋好痛,想想,这个记得的。头痛欲裂,墨沉檀捂着脑子,神色狰狞,青筋暴起。乌孤影没想到旧事重提,墨沉檀会如此过激,一把搂过墨沉檀,天品丹药不要钱的往外掏,死命往墨沉檀嘴里塞。
嘴里含着灵丹妙药,灵光乍现,墨沉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记忆。
好像是,叫他不要记得……
不要记得,你要开心长大。
开心……他一直很开心。唯一的亲人伴他长大,后又遇恩师指点。再后面虽然吃了些苦头。可终究是福多祸少。
就算是好友背刺,师徒反目,这三个月细细想来,还能冠上道不同不相为谋作解。此生唯一心病只有一件。
在未报血海深仇之前,他只敢浅浅的想念,告诉自己可以哭,不要沉湎,他会让那人为此后悔终生。
可当自己寻仇之时,那人跪倒他跟前忏悔,报复的愉悦倘然无存。因为问起罪名,那人一口气说了几十项罪名,问起爹娘的名字、提醒了爹娘的模样,那罪人毫无印象。
他说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
毫无印象的罪,冠名曰冤枉?
是因为犯下的罪多到习以为常,杀人同碾死一只蚂蚁、拔除一棵杂草一样简单吗?
听不懂蚁、草的哀嚎、呐喊,还听不懂人的吗?
娘当年有没有哀求他放过她?
爹当年是如何一把铁剑闯城主府的?
他们的尸骸又去了哪里?
那人一概不知,他亦是。
爹娘的死是那人罪孽滔天中微不足道的一件,是自己背负着的切骨之仇。
一刀可以砍下仇人的头颅,却斩不断延绵不绝的恨。
墨沉檀要这个人后悔,于是他生平做了不应做之事。毁了那人的修为、掏了他的内丹,斩了他的一条腿,切了他的下三路,挖了他的舌,毁了他的脸,告诉他,自己有朝一日会去取了他的性命,让他生活在胆战心惊中。
后面那人确实惶恐不安的死了。
可这人会后悔吗?还是后悔当年没斩草除根?
墨沉檀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作孽,只是他仍没有得到一丝快乐。
弄权者一日不死尽,人世间多的是如此人物。
“哥,不疼了。”本是一吃化水的丹药,因乌孤影塞太多了,嘴中满满当当,墨沉檀只能含着,含糊道。
下意识揉了揉墨沉檀的头,乌孤影后愣了一下,收回手。
“现在我给你上妆。”乌孤影没敢再提方才事,转移话题道。
“啊?!”墨沉檀又想逃了,身子刚扭几下,就被抱起放到了梳妆台前坐着。
梳妆台上堆满不同出处的胭脂水粉。
逃也逃不掉。墨沉檀难为情坐在椅子上,心道:圆圆会上妆?不愧是圆圆。
“哥好痒。”
因乌孤影动作太轻,墨沉檀实在有些受不了,纳闷道:打的时候未曾心软,为何今日上妆那么轻柔?
闻言,乌孤影才重些力。
待妆化成。
脑海中闪过一个新词。
白面红嘴罗刹。
……墨沉檀头一次怀疑自己长得丑了,一脸哀怨的望向始作俑者,“哥……”
语气中的谴责,乌孤影听得出来了,给墨沉檀擦了,后传音给须朱。
“我来啦!”不过片刻,门外传来一道声响。两个身影大摇大摆进入门内。
俊俏少年跳着凑到墨沉檀面前,说道:“好久不见呀长天,你长得还是那么好看。”
深谙须朱见面先夸脸的性格,多年未见他们的墨沉檀热情道:“须朱、玉白你们也是。”
“……”玉白微微点头没有说话,静静去茶桌那边喝茶了。
“月镜喊我来给你上妆!我超开心的!可以摸摸你的脸耶!”
这番言论一出,玉白脸色不佳的扭过头去。不愿看他们互动,可声音直往他耳朵里走。
墨沉檀被须朱的话惹笑了,乐呵呵道:“好啊,你摸罢。”
这下乌孤影不知怎的也脸色不佳,径直去了茶桌那边,同玉白沉默喝茶。
须朱道:“哇,你的脸好软哦……”
墨沉檀道:“须朱你越来越好看了……”
须朱道:“真的嘛!我好高兴哦……”
……
须朱一边上妆一边夸赞,两个热情互动。另一边却陷入了冰点,两个也不喝茶,只握着杯子。
须朱上妆很快,不多时,便叉着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只差画眉了。
墨沉檀盯着镜子,觉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得自己了。
须朱却肉眼可见的兴奋,甚至道:“看得我都想亲你了。”
此言一出,玉白坐不住了,火急火燎拉着须朱往外走,告别道:“我们先走了。”还伴着须朱渐行渐远的话音,“哎!?我还没看够呢!眉毛还没化呢……”
墨沉檀扭过头无辜地望向乌孤影,乌孤影瞳孔放大了一下,定定看了一阵后从容的走过去。
“我给你画。”拿起螺子黛,乌孤影一只手扶住墨沉檀的脸,为眼前人描眉。
病中透着不健康的白被脂粉盖住了,腮红衬得眼前人貌似羞涩,眼睛亮亮的。乌孤影甚至要恨他为什么要有一双那么亮的眼睛,看得他总要为之心软。
明明画完了,他却不舍得放手。过了一阵,在墨沉檀疑惑的眼神中,才松下手,挽起他的墨发,为其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