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回:流言、啤酒與燃燒的午夜

作品:《Re:2026 BETA

    江野把那張塗鴉塞進了《計算機導論》課本第十三頁和第十四頁之間。


    那頁講的是二進位。0和1。非此即彼的世界。乾淨得讓人心安。


    他把書合上,壓在枕頭下面。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沒有門的鳥籠關起來,把「救我」那兩個鉛筆字鎖進紙頁的夾層裡。


    但沒用。


    睡前最後一眼,閉眼前第一念,都是那張紙。


    小人關在籠子裡。線條粗糙,但絕望畫得很細。


    「江野,你這兩天不對勁。」


    趙宇豪說這話時正對著鏡子抓頭髮,髮膠的味道很刺鼻,是一種甜膩的化學香。他要去拍一期「大學生夜生活」的vlog,鏡頭貼了補光燈,亮得刺眼。


    「有嗎?」江野低頭穿鞋。鞋帶繫到一半,手指停住。


    怎麼繫來著?交叉,穿過去,拉緊。簡單的動作,但今天手指像生鏽了。


    「有。」王鐵柱在陽台抽煙,聲音穿過門縫,「你吃飯的時候盯著筷子看了三分鐘。李玄說的。」


    李玄在鍵盤上敲最後一行代碼,頭也不抬:「三分十七秒。你數著筷子上的木紋,從頭到尾。」


    江野繫好鞋帶。


    「只是走神。」


    「走神不是這樣走的。」趙宇豪轉過來,補光燈打在他臉上,皮膚白得不像真人,「你像……像魂被什麼勾走了。說,是不是那天在走廊遇到哪個女生了?」


    江野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李玄看見了。他敲鍵盤的手指停住,從螢幕後面抬起眼睛,隔著鏡片看了江野一眼。


    那眼神像手術刀。


    「沒有。」江野說。


    「真沒有?」趙宇豪湊過來,香水味更濃了,「我跟你說,學校論壇這兩天有個帖子特別火——『神秘帥哥走廊撿紙,高冷校花首次破防』。下面有張偷拍,雖然糊,但那個側臉……」


    他掏出手機,劃了幾下,遞過來。


    照片確實糊。光線昏暗,人影模糊。但能看出一個男生蹲在地上撿紙,一個女生站在旁邊,低頭看。


    是那天。


    江野看著照片裡自己的背影。陌生。像在看別人。


    「下面評論都瘋了。」趙宇豪收回手機,唸:「『顧傾城居然會讓男生幫忙?』『這男的是誰?三分鐘我要全部資料!』『只有我覺得這男的身材比例很好嗎……』」


    王鐵柱推門進來,帶進一陣煙味:「查了。帖子是設計學院的人發的。顧傾城的同學,嫉妒她資源好,想搞點負面新聞。」


    「負面新聞?」趙宇豪瞪眼,「這算什麼負面新聞?」


    「算。」王鐵柱坐下,翹起腿,「顧傾城簽了『星塵』,國內頂尖的模特兒公司。合同很嚴,形象管控到牙齒。這種『疑似戀情』的緋聞,夠她受一壺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李玄突然開口:「『星塵』的合同,一般都是十年起步。違約金是天文數字。」


    「你怎麼知道?」趙宇豪問。


    「他們公司的IT系統,我大三實習時摸過。」李玄說得輕描淡寫,「防火牆很糟。」


    江野聽著。


    十年。天文數字。


    還有那張紙上的字:救我。


    「所以,」王鐵柱彈煙灰,「江野,你最好離她遠點。這種級別的女人,麻煩得很。」


    江野站起來。


    「我去圖書館。」


    「現在?」趙宇豪看錶,「晚上八點半了!」


    「嗯。」


    他拉開門走出去。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黃光落在肩上,像某種緩慢的審判。


    圖書館三樓,藝術類書架區。


    江野不是來看書的。


    他在找一本書,任何書都行。只要能把腦子裡那個鳥籠趕出去就行。


    手指劃過書脊。《服裝設計史》《巴黎時尚百年》《面料紋理學》……然後停在一本很薄的冊子上。


    《鳥類圖鑑:囚籠與天空》。


    他抽出來。


    封面是手繪的。一隻麻雀,關在精緻的金屬籠裡,眼睛望著外面。


    翻開。


    第一頁是空白。只有一行鋼筆字,字跡娟秀:


    「有的籠子沒有鎖,因為門從來不存在。」


    江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你也對鳥有興趣?」


    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沙,有點耳熟。


    他轉頭。


    顧傾城站在兩個書架之外,手裡拿著一本《服裝結構解析》。她今天沒紮馬尾,頭髮散下來,擋住半邊臉。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牛仔褲,帆布鞋。像個普通大學生。


    除了那身高。還有那種,即使裹在寬鬆衣服裡也藏不住的、緊繃的氣場。


    「隨便看看。」江野說。


    「那本書很少有人借。」她走過來,腳步很輕,「圖書館登記顯示,上一次借出是五年前。」


    江野合上書,放回架子上。


    「我只是路過。」


    「我也是。」顧傾城說。但她沒走。


    兩人站在書架之間的狹窄過道裡。頭頂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裡有舊紙張的氣味,灰塵,還有她身上那種冷冽的、像雪松的味道。


    「那天,謝謝你。」她說。眼睛沒看他,看著書架上的某一排書脊。


    「不用。」


    「紙我收好了。」


    「嗯。」


    沉默。


    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的呼吸,還有日光燈那種細微的、快要壞掉的嘶聲。


    「那張塗鴉,」江野突然說,「是你畫的嗎?」


    顧傾城的身體僵了一下。


    很細微。但江野看見了。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不是。」她說。聲音更低了,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但字是你寫的。」江野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紙,展開,「『誰來把籠子砸了』——這筆跡,和那張『救我』的一樣。」


    顧傾城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她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張完美的、沒有情緒的臉。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細細的裂紋,從瞳孔深處蔓延出來。


    「還給我。」她伸手。


    江野沒動。


    「你為什麼要寫這個?」


    「不關你的事。」


    「那你為什麼要讓我看到?」


    顧傾城的手停在半空。


    日光燈又嗡了一聲,閃了閃。光線暗下去,又亮起來。她的臉在明暗之間交替,某一瞬間,江野看見她眼眶紅了。


    只是瞬間。下一秒就恢復了。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那天……我只是,太累了。」


    江野看著她。


    看著她挺直的背脊,緊繃的下顎,還有那雙死死握著書的手。


    「十年合同,違約金天文數字。」他說,「這就是籠子,對嗎?」


    顧傾城的呼吸停了。


    「你怎麼……」


    「我室友查的。」江野說,「他們以為我在追你,想勸我別惹麻煩。」


    「那你為什麼不聽?」


    「因為,」江野把那張塗鴉遞過去,「籠子沒有門。但或許……可以砸開。」


    顧傾城接過紙。


    她的指尖碰到江野的手指。觸感冰涼,而且在顫抖。


    「砸不開的。」她說,把紙緊緊攥在手心,像要把它捏碎,「那是鋼鐵做的。裡面還有……很多別的東西。」


    「比如?」


    「比如我媽的醫藥費。比如我爸欠的債。比如我弟的學費。」她笑了一下,那種笑比哭還難看,「很俗對吧?但俗套的故事之所以俗套,就是因為總在發生。」


    江野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他不會。給建議?他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著。站在這個狹窄的、充滿舊書氣味的過道裡,站在這個快要崩潰卻還在強撐的女孩面前。


    「江野。」


    「嗯?」


    「你是第一個問我『為什麼』的人。」顧傾城抬頭看他,眼睛裡那層冰裂得更開了,「其他人要麼可憐我,要麼想利用我。只有你,撿了我的紙,還留著我的塗鴉,還來問我為什麼。」


    她往前一步。


    距離突然變得很近。近到江野能看見她睫毛上細小的水珠——她忍住了沒哭,但身體記得。


    「所以,」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離我遠點。越遠越好。我是個麻煩,而且……我快撐不住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


    腳步還是很穩。背還是挺得很直。


    但江野看見——


    她握著那張塗鴉的手,在身側顫抖。


    像風裡的葉子。


    江野在圖書館坐到閉館。


    九點半,管理員來趕人。他收拾東西下樓。


    夜風很涼。校園裡人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全是顧傾城那張臉——冰裂開的樣子,眼眶紅了又強壓回去的樣子,說「我快撐不住了」的樣子。


    還有那句「離我遠點」。


    他應該聽的。


    回宿舍。推開門,趙宇豪不在,王鐵柱也不在。只有李玄還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幽幽的。


    「趙宇豪呢?」江野問。


    「酒吧。」李玄說,眼睛沒離開螢幕,「他說心情不好,要去拍一期『大學生借酒消愁』的素材。」


    「王鐵柱陪他?」


    「嗯。」


    江野放下東西,去洗澡。水很燙,沖在皮膚上,有點疼。他盯著瓷磚牆壁上的水珠,一顆顆滑落,軌跡亂七八糟。


    出來時,李玄還在敲鍵盤。


    「江野。」他突然開口。


    「嗯?」


    「你心跳又快了。」李玄轉過椅子,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從你進門到現在,平均心率一百零五。發生了什麼?」


    江野擦頭髮的動作停住。


    「沒什麼。」


    「說謊。」李玄說,「人的生理數據不會騙人。你現在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腎上腺素超標。瞳孔也放大。」


    江野放下毛巾。


    「李玄。」


    「嗯。」


    「如果……有一個人,被困在籠子裡。籠子沒有門,但她想出來。你會怎麼做?」


    李玄沉默了幾秒。


    「看情況。」他說,「如果是物理籠子,找工具砸開。如果是合同籠子,找法律漏洞。如果是心理籠子……」他頓了頓,「那得看她自己想不想出來。」


    「她想。但她說砸不開。」


    「那就幫她找更硬的工具。」李玄轉回去,繼續敲鍵盤,「或者,教她怎麼在籠子裡活下去,等到有一天,籠子自己生鏽。」


    江野站在那兒。


    頭髮上的水滴下來,落在肩膀上,涼的。


    「謝謝。」他說。


    「不用。」李玄說,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另外,那個『星塵』公司的合同,我找到了。確實是十年。違約金……三千七百萬。」


    三千七百萬。


    一個數字。但壓在一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還有一件事。」李玄補充,「顧傾城的經紀人,上個月因為『不當行為』被公司辭退了。新來的經紀人是老闆的侄子。風評很差。」


    江野的手握緊了。


    「資料能發我嗎?」


    李玄看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五分鐘。」


    凌晨一點,趙宇豪和王鐵柱回來了。


    趙宇豪醉得厲害,掛在王鐵柱身上,嘴裡嘟囔著聽不清楚的話。王鐵柱把他扔到床上,喘了口氣。


    「這小子……喝多了非要唱《征服》,全酒吧都在看他。」


    江野還沒睡。他坐在床上,手機螢幕亮著,是李玄發過來的資料。


    「你們遇到麻煩了?」王鐵柱點了根煙,靠在自己的床架子上。


    「為什麼這麼問?」


    「李玄剛剛在查『星塵』。我看到了。」王鐵柱吐煙,「還是顧傾城的事?」


    江野沒否認。


    「江野,聽我一句。」王鐵柱的聲音在黑暗裡很沉,「那種級別的女人,我們碰不起。不是配不配的問題,是……我們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是兩條平行線。硬要交叉,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江野看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顧傾城的履歷。十六歲簽約,十七歲第一次走秀,十八歲去巴黎,十九歲……


    十九歲那年,空白。


    只有一行小字:因「個人原因」暫停活動三個月。


    「王鐵柱。」江野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馬上要掉下去了。你是拉住她,還是走開?」


    沉默。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我會拉住。」王鐵柱說,「但前提是,我自己站得夠穩。不然就是兩個人一起摔下去。」


    江野關掉手機。


    螢幕暗下去,房間陷入更深的黑暗。


    「我明白了。」他說。


    「你明白個屁。」趙宇豪突然從床上坐起來,醉醺醺地,聲音含糊,「喜歡就去追啊!怕什麼!人生就這麼短,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子!」


    說完,他倒回去,秒睡。


    王鐵柱笑了,笑聲沙啞:「這傻逼……但話糙理不糙。」


    江野躺下。


    閉上眼。


    腦子裡還是那個鳥籠。但這次,籠子裡不止一個小人。


    還有他。


    他也站在籠子邊上,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錘子。


    砸,還是不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顧傾城說「我快撐不住了」的時候,他胸腔裡那隻鳥撞得特別兇。


    像要撞碎肋骨飛出去。


    飛向某個地方。


    飛向某個人。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


    女生宿舍梅園212,陽台。


    顧傾城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那張塗鴉,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鉛筆,在籠子旁邊,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影。


    那人影站在籠子外,手裡拿著什麼。


    像錘子。


    又像鑰匙。


    她畫得很輕,筆尖幾乎沒用力。


    畫完,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最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手指停在「江野」的名字上。


    她按了下去。


    不是撥號。


    是把這個名字,從通訊錄裡刪掉了。


    刪得很慢。像在刪掉某種可能性。


    然後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開始顫抖。


    沒有聲音。


    只是顫抖。


    像一隻受傷的鳥,在籠子裡,悄悄折斷了自己的翅膀。


    【第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