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春圣殿。


    晴空万里的山崖之巅，忽尔凝聚起乌黑带闪的劫云，位于劫云中心位置的海域更是掀起滔天巨浪，形成一层层天然屏障。


    一刻钟后，劫云消散，天空像水洗过一般，碧蓝澄澈。


    一位头戴玉冠、脚踩琉璃结界的白衣少年自虚空缓步走下。


    山崖上，早有几位发须皆白的修士等候其上，观察到少年气息雄浑圆融，抚须开口称赞：“少主天赋异禀，年仅十七便突破筑基后期来到大圆满境界，想必花不了多长时间，我春家又能再添一名金丹猛将！”


    作为春家长老，他没有阿谀奉承的必要，所言皆是发自内心。


    毕竟灵气复苏两百年后的今天，能登上仙途的人万里挑一，能修炼到筑基期的修者亦是万里挑一，还都是些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老东西。


    由此可见，他们家少主以这般年岁修得这般境界，已是天才中的天才。


    其他老头纷纷附和。


    用文雅的语言来吹彩虹屁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矜持。


    反观被他们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少主神情平淡，狭长的凤眸毫无波澜，仿佛天地间任何事物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不，还是有的！


    春既明视线一转，锁定某处。


    不知从何处滚来一只毛茸茸的黑团子，像只小黑皮球一般从陡峭山崖边边一路沾花惹草滚下来，最后“pia叽”一下撞在白衣青年洁白似雪的衣摆上——


    灰扑扑且不规则的黑印中央，是两只小巧可爱的梅花印。


    黑团子像喝醉酒般原地转了两圈，四肢有自己的想法，各走各的，可脑子实在驯服不了四肢，干脆罢工。


    黑团子再次朝少年伸出脏兮兮的爪子，试图抓点什么稳住身形。


    诸位长老一惊，周围霎时安静。


    人人皆知，春圣殿少主春既明冷心冷清，一心向道，不理凡俗，最是厌恶情情爱爱和弱小的事物。


    一众长老想起老殿主临终前的嘱托，怕他无故杀生，坏了道心，背在身后的手互相肘击催促同僚，让他们提醒少主控制情绪。


    只是谁来劝是个问题。


    犹记得上一个“出头鸟”加了一个月的班才被少主放过，所以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众人难以抉择之际，一道微弱的术法打在五长老背上。


    术法微不可察，极具隐匿性。


    等五长老发现已经晚了，根本来不及施法化解，眼睁睁感受自己被推出去，然后对上自家少主冷冰冰的目光。


    他干笑，“哈哈，不愧是少主，刚出关就有瑞兽贺喜，天佑我春家啊！”


    干巴巴且毫无感情，不像报喜，像报丧。


    春既明依旧神色淡漠，看五长老好像看一个死人。


    五长老：“……！”


    天要亡我！


    而地上，晕头转向、慢慢缓过神来的向晚闻言，下意识抖了抖耳朵，扭头左右张望。


    不见第二只兽类生物，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五长老口中的“瑞兽”指的是自己。


    他爪爪抠地，茫然抬头。


    瑞兽？我？


    在对上五长老肯定的目光三秒之后，向晚的视线逐渐坚定起来。


    人，你真有眼光！


    作为玄猫一族最聪明的小猫，他当然不会被人类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这人说话是有依据的。


    玄猫=瑞兽。


    向晚=玄猫。


    可推出他就是瑞兽！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正当向晚沉浸在“我居然是瑞兽我怎么从没这么想过”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他后颈皮，将他拎了起来。


    视角陡然升高，金灿灿的猫瞳对上漆黑深邃的凤眸。


    兽类的直觉异常敏锐，当下暴露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太大，向晚维持着兽形，无辜眨眼，抱着尾巴小小声“咪”了一声。


    由于妖族幼年期长，人形十五岁的少年，兽形巴掌大而已，此时软软喵呜，萌得人心都要化了！


    五长老不知道少主怎么想，毛绒控的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春既明审视地盯着向晚。


    也许是天道偏爱新生妖族，幼年期的妖族只要不自己化成人形，就不会被他人察觉是妖，从外表看只会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动物。


    向晚清楚这点，不怕他看，直直对视回去。


    五长老摸不准少主的想法，思忖片刻，继续为小猫咪求情：“青州多山，灵兽不知凡几，这只小猫估计是刚出生不久，受少主破境汇聚的灵力吸引而来，若您不喜，将它交予我处置？”


    春既明似乎确定了向晚的无害，没了兴趣，把猫丢给五长老之后，越过众人下了山。


    五长老顺了把猫咪的背毛，“小可怜哟，以后可别往少主身边凑了，他杀猫不眨眼的！”


    向晚舔顺右爪翘起的一撮毛毛，浑不在意的“喵”了一声。


    那人虽然没说话，盯着猫的视线也有点吓猫，但是他没感觉到杀意，应该是个好人。


    目前的首要问题是他得给橘老师报个信，以免族人担心。


    不过……猫还没学到那怎么办？


    向晚陷入沉思。


    *


    宝玉为基，灵木为筑，上接浩瀚星辰，下至无尽渊海，自古庇护一方水土，是为“春圣殿”。


    以上是古籍对春圣殿的记载。


    对于向晚来说，他感觉春圣殿有点像浮空的小岛，每个人进出都要报备，否则会被拒之门外。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


    五长老正是负责这一块内容的主管。


    又是一个周一。


    向晚目送五长老出门上班，从衣柜顶轻巧跳下，柔软的肉垫落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竖着尾巴扒拉门窗，准备探索新领地。


    据他观察，这个叫春圣殿的地方表面上保持古修者的建筑和风俗，但人们的生活习惯都趋向现代化。


    比如八小时工作制、周末双休。


    向晚以前生活在月溪谷四周都是山山水水，建筑物很少，除了白兰书院气派点，族人居住的地方大多是自己搭建的砖石瓦房。


    陡然来到仙气飘飘的春圣殿，说不好奇是假的。


    不过他扒拉半天才发现门窗上施有术法，而他传过来时妖力被封，没法开门。


    不仅扒拉不开门，还在门框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抓痕。


    无意闯祸的小猫咪试图修复门框无果，尴尬地踩踩地毯，在已经熟悉的房间转了一圈。


    这一转，还真给他发现了好东西。


    万物玉简！


    看样子是新的没拆封过的万物玉简，启动玉简只需要神识，不用法力。


    向晚回忆橘老师用玉简的步骤。


    第一步，启动玉简。


    输入神识，玉简自动亮起，飞至半空中，宛若画卷般徐徐展开。


    黑暗的光屏一亮，出现一句话——


    “你好，世界。”


    随后进入主界面，有教程一步步教新用户使用万物玉简。


    向晚一双猫眼瞪得圆溜溜，满是发现新大陆的新奇和兴奋。


    他也是上过网的小猫咪了喵！


    如果在城市土生土长的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发现万物玉简很像手机，区别在于一个用神识操作，一个用手。


    因为操作不太熟练，向晚误触进入了一个红色软件，他正想退出，却被某个帖子主题牢牢吸引视线。


    [家里的猫一直响，是不是坏了？]


    向晚一直是只乐于助人的好猫，见状立刻点进去，想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猫！


    自信小猫咪进帖，随即看到其他人的回答。


    [坏了，寄来我家免费帮你修。]


    [咪的天，世间怎会有此等萌物！]


    ［这么可爱的小茂密生来要被亲鼠的！！］


    向晚：“……”


    好怪。


    再看一眼，还是好怪。


    出于对未知事物的谨慎，他没回这个帖子，退出去向下滑动。


    大数据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会自动收集分析用户的喜好，然后推送更多相关内容，让用户沉迷其中，不知不觉虚度时间。


    小猫咪不懂人类科技的险恶，他只看到好多猫，比他在书院能看到的多得多。


    不过看着看着，他感觉那些都是笨猫，不是妖。


    向晚若有所思。


    区区笨猫都有这么多仆人追着伺候，那他作为瑞兽，岂不更加受欢迎？


    他摇了摇尾巴，估摸着差不多到五长老中午下班时间，把玉简像推皮球般推到桌子底下。


    哼哼，既然五长老把猫和玉简放一间屋里，说明玉简是给猫准备的！


    向晚理直气壮地想。


    突然，他一个猛冲，从屋里跑到门口的位置，目光灼灼望向大门。


    五长老甫一推门，便看见黑猫蹲坐在一米开外的位置，金灿灿猫瞳期盼地看着自己。


    他想起网上说小猫咪会在主人上班的时候睡觉，听到主人下班的动静起床，提前蹲在门口等，这是猫对人深度依赖的象征。


    看他家乖乖毛发乱糟糟的样子，不会也是那种绝世好猫吧？


    五长老的心蓦地一软，就要上前抱猫，夹着声音说：“乖乖让爸爸抱抱，爸爸带好吃的回来给你了！”


    向晚冷漠拍开五长老的手，绕到他旁边看封起来的包装盒，抬头严肃“喵喵喵”。


    人，把饭放桌子上就行，亲亲抱抱什么的就不用了，我已经是成熟的咪，不招爸爸只收仆人。


    五长老听不懂猫语，但自打进了屋，一人一猫相处三天半，他愣是一根毛都没摸到，如今能碰到猫爪他很满足了。


    经过几百年的筛选，这年头的小动物大多没有吃不了的食物，考虑到小猫还在幼年期，他这几天避开辛辣刺激的食物，随机挑选一样打包回来。


    今天中午吃的是加了鸡胸肉西兰花的豪华版炒饭。


    向晚早闻见香味了，他住山里的时候哪吃过这么丰富多彩的食物？


    小黑猫咪呜咪呜叫了两声，张开深渊巨口，宛若推土机般在炒饭上啃出一个缺口。


    五长老愿称之为一天最治愈的时刻，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一脸慈爱地伺候小猫吃饭，等小猫吃完，他收拾垃圾放门口，打算下午上班再顺手拿出去丢。


    向晚蹲在桌上，慢条斯理舔爪子。


    按照上周的安排，五长老大概会修炼到两点半，三点上班，六点下班，然后回家度过愉快的夜晚，第二天重复今天的安排，直到周末来临。


    小黑猫舔爪子的动作一顿，忽然发觉一个很严重的事实－－


    仆人太宅了，好像没机会溜出去。


    他堂堂玄猫，不可能真给人当室内小宠物，他想像传承记忆里那些前辈一样，当威风凛凛的大妖，抢一个压寨夫人为祸一方！


    向晚重新理了一遍自己的猫生目标，更加坚定要溜出去的想法。


    原以为机会难找，不料想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当晚机会就找上了门。


    晚上十点半，月黑风高，一个传讯播到五长老这边，没过一会儿，五长老换好衣服，怨气满满且急匆匆地出了门。


    晚风吹过，门框发出悠长的“嘎吱”声。


    如雪如霜的月光透过门扉照进房间，衣柜顶部的阴影处悄然睁开一双金色猫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