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作品:《齐文镜》 那人背对着她,一袭白衣胜雪,在山风里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长发仅用一根寻常桃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呼吸微微起伏。她手中握着一柄剑,剑鞘是最普通的玄色硬木,没有任何纹饰,甚至没有剑格,仿佛只是一段削磨过的木枝套住了剑身。
但叶轻竹能感觉到——那是一柄饮过无数鲜血的剑。
寒意并非来自山风,而是从剑鞘的每一寸木纹里渗透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呼吸间,让肺腑都生出细微的刺痛。那是一种沉淀的、收敛的、却无可置疑的杀意,像深潭底千年不化的寒冰。
“叶轻竹?”
那人开口,声音清冷,字音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质地,仿佛玉石相击后余韵在水面漾开的涟漪。
“是。”
叶轻竹稳住气息,将肩头隐隐的钝痛压下去。她站得很直,碎雪剑悬在腰侧,剑鞘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白衣女子缓缓转身。
动作并不快,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衣摆旋开如雪浪,发丝在空中划出几道墨痕。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叶轻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极美。
但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寒意凛然。
眉形如远山淡扫,鼻梁挺直如雪峰脊线,唇色很淡,像初春桃瓣上最浅的那一抹粉。肤色是冷调的白,近乎透明,可以看见额角淡青色的血管。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浅灰色,如冬日结雾的湖面,看人时没有焦点,却又像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每一道旧伤痕。
“我是柳潇湘。”她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疏离,“白鹿书院当代剑圣传人,也是今日的守关人。”
她上下打量叶轻竹,目光像最细的银针,一寸寸探过她的眉宇、肩背、指节,最后落在那柄布满裂纹的碎雪剑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你杀赵德全,”柳潇湘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用的是寒山剑法第三式‘竹影穿云’,但变招时手腕下沉三寸——这是寒山老人的习惯。他握剑总比常人低三分,说是‘剑根稳,梢方活’。”
叶轻竹心头一震。
昨夜县衙那一战,烛火昏暗,人影杂乱。赵德全的护院功夫不弱,她确实在第三式临时变招,手腕下沉,以剑根抵住对方刀背,才寻到破绽一击穿喉。这个细节,连当时躲在梁上的齐文镜都未必看清。
“你杀曹云容,”柳潇湘继续道,浅灰色的眸子映着云海天光,“用的是第七式‘雪落无声’,但踏的是白鹿书院的‘踏云步’——虽然只学了个皮毛,起势时脚尖外撇了半寸,泄了三分真力。”
叶轻竹握剑的指节开始泛白。曹云容是赵德全的账房先生,轻功极好,她追击时确实用上了师父早年偶然演示过的步法。那时师父只说“这是故人的玩意儿,你看个热闹”,并未细教。
“至于孙仲景,”柳潇湘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落在青石上几乎无声。但她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得稠密,那股原本收敛的寒意忽然张开了细密的网。
“最后那招‘飞雪葬山河’,是寒山十九剑的禁招。真气逆行,剑走偏锋,伤人先伤己。”她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师父连这个都教你了,看来是把你当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传人。”
叶轻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肩头的伤在此刻剧烈地刺痛起来,仿佛那夜强行催动禁招时撕裂的经络,又重新崩开。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齿间漫开。
“柳姑娘既已知道我的底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昨夜观战,今日又在此等候,想必对我的剑法路数了如指掌。何必再试?”
“规矩就是规矩。”柳潇湘抬手,五指虚按剑柄。那是一个极简的动作,却让叶轻竹全身肌肉骤然绷紧——那是猛禽即将振翅扑击前的凝滞。
“寒山老人三十年前曾是书院客卿,教过我一式‘听竹’。”柳潇湘的语调依然没有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师妹。但今日——”
“锃——!”
剑出鞘!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慑人的剑气爆鸣,甚至没有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只是一声极沉、极哑的震颤,仿佛深潭底巨石挪移。
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缓缓脱离木鞘。
剑身没有任何反光,漆黑如永夜,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剑脊很薄,两侧刃口却莫名地给人一种“钝重”的错觉。剑柄缠着半旧的墨绿色丝绳,尾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黯淡的青铜铃铛,此刻静默无声。
惊鸿剑·墨羽。
叶轻竹曾在师父的醉话里听过这个名字。那时寒山老人拎着半空的酒壶,对着雪夜含糊地说:“……惊鸿一脉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魂。尤其那柄‘墨羽’,黑得邪性……”
“十招。”柳潇湘剑尖斜指地面,姿势随意得像握着一根枯枝,“接得住,你留下。接不住——”
她没说下去。
但洗剑坪边缘的万丈悬崖,云海之下深不见底的幽谷,以及山门外那两句“不问前尘、莫念归途”的碑文,已经替她说完了未尽之言。
叶轻竹深吸一口气。
山风灌满胸腔,带着云雾的湿冷和某种极淡的、遥远的梅香——不知是真实存在,还是紧绷神经产生的幻觉。她缓缓拔出碎雪剑。
“咔。”
一声轻微的裂响。剑身出鞘过半时,一道原本细如发丝的裂纹忽然延展,几乎贯穿整个剑脊。淡青色的雪花暗纹在晨光中艰难地泛起光晕,与对面墨羽剑沉渊般的漆黑,形成触目惊明的对比。
一青一黑,一明一暗。
一如她肩头渗出的温热鲜血,与对方剑上散发的千年寒冰之气。
洗剑坪上,云海骤然翻腾。
仿佛感应到双剑即将交锋,天光在此时彻底冲破云层。金红色的朝阳泼洒下来,将整片石坪、两道身影、两柄剑,镀上一层炽烈而悲壮的辉煌。
柳潇湘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势。只是右脚向前滑出半步,墨羽剑随之抬起——一个最简单、最基础的“刺”式。
但那一刺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叶轻竹甚至没有看清剑路,只觉咽喉前一寸,空气骤然塌陷成一个冰冷的点。死亡的触感,比痛觉更先抵达。
她本能地仰身,碎雪剑向上格挡。
第一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