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作品:《养浣熊的段先生》 自从发现胡栗对那块磁铁矿标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后,段青岩的“观察日志”又多了一项常规记录内容。他会有意识地在工作间隙,将不同的矿物标本拿到胡栗面前,测试其反应。
结果耐人寻味。胡栗并非对所有石头都有兴趣。他对常见的花岗岩、砂岩、石灰岩等反应平淡,对某些颜色鲜艳如孔雀石、蓝铜矿的观赏性矿石会多看两眼,但兴趣持续时间很短。唯独对几类特定的矿石,会表现出类似对那块磁铁矿的专注和亲近感,包括一块含有微量稀土元素的萤石,一片结构特殊的页岩薄片,还有一小块陨石切片。
段青岩仔细对比了这些“受青睐”标本的共同点,暂时未能归纳出明确的矿物学或物理特性规律。这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探究欲。他将这些初步观察和数据整理后,加密存储,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有趣的长期研究课题。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不影响双方既定“生活契约”的前提下进行的。段青岩依旧是那个规律、严谨、略显疏离的屋主,胡栗也还是那只大部分时间待在阳台、偶尔被允许在客厅边缘活动、对“饭票”日渐依赖的聪明浣熊。
这天晚上,段青岩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他正在撰写一篇关于云州地区某特定地层构造演化的论文,其中一组野外实测数据和已有理论模型之间存在微小但难以忽略的差异。他反复核对原始记录,检查计算过程,查阅了大量相关文献,直到深夜,依然无法合理解释这个偏差。
书房的灯光亮到了凌晨一点。段青岩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决定暂时离开书桌,换换环境思考。他拿着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出来的图表和那几份让他头疼的岩芯照片,来到了客厅。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集中。段青岩在沙发上坐下,将资料摊开在茶几上,重新沉浸到那些线条、数据和岩石影像构成的世界里。寂静的深夜,似乎能让他抛开白日的些微杂念,思维更加专注。
他专注于问题,没有注意到,阳台的玻璃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观察者。
胡栗原本已经在自己的窝里睡了一觉。他是被尿意憋醒的,迷迷糊糊去使用了尿垫。解决完生理问题,他正准备钻回温暖的毛巾堆继续睡,却被客厅方向一隅稳定的灯光吸引了。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段青岩斜靠在沙发上,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目光则久久停留在茶几上的某张图表上,久久不曾移动。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出了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困惑。
胡栗在门边蹲坐下来。他记得很清楚,玻璃门晚上是锁着的,这是规矩。所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极低沉的运转声,和段青岩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这种安静和白天不同,带着深夜特有的沉凝。那个总是显得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在昏黄的光晕里,竟透出一点……孤独?
胡栗说不清那种感觉。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在这样的深夜里对着一堆纸和发光的板子(电脑),好像有点可怜。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段青岩在做什么,但那种全神贯注却遇到阻碍的状态,他隐约能感受到——就像他拼命想记起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却总是抓不住关键碎片时的那种感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窝里还有件“宝贝”。他转身,从毛巾堆深处,扒拉出那块段青岩默许他留下玩耍的黑色磁铁矿。石头凉冰冰的,握在爪子里很踏实。
胡栗抱着石头,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个身影。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玻璃门。
很轻的“刺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段青岩从沉思中被惊醒,抬眼望过来。
只见玻璃门外,那只小浣熊端正地坐着,怀里还抱着那块黑石头,见他看过来,耳朵动了动,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段青岩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它怎么醒了?还特意弄出动静?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犹豫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锁,但没有完全推开,只是拉开一道足以让胡栗通过的缝隙。他想看看这小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胡栗见门开了,反而有点犹豫。他探头看了看缝隙,又抬头看看段青岩。
段青岩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点空间。
胡栗抱着石头,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他没有像白天被允许进入时那样四处探索,而是径直走到沙发旁,在距离段青岩脚边不远、灯光温暖笼罩的地毯上停了下来。他放下怀里的石头,用鼻子拱了拱,把它推到更靠近段青岩的方向,然后自己就在石头旁边蜷缩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睁着眼睛望着段青岩,尾巴尖轻轻搭在石头上。
整个过程安静又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段青岩垂眸看着脚边这一小团毛茸茸。胡栗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眨一下眼睛。怀里那块磁铁矿,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没有讨食,没有捣乱,没有任何需求性的表示。就只是……待在这里。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暖流,悄然滑过段青岩有些焦躁的心绪。深夜独自面对学术难题的孤寂感,似乎被这个无声的小小存在冲淡了一丝。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回到那些令人头疼的数据上。但这一次,他的余光能瞥见脚边那团温暖的身影。
胡栗见段青岩重新开始工作,便安心地趴好。他并不困,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他能听到段青岩平稳的呼吸声,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敲击键盘的轻响。这些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段青岩似乎遇到了某个关键点,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一串字符,然后停住,紧紧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胡栗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稍微抬起头。
段青岩盯着屏幕上的某个公式,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着另一种拟合思路。他完全沉浸其中,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旁边的咖啡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早已空了。
他放下杯子,眉头蹙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胡栗看着他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犹豫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段青岩脚边,伸出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段青岩的居家拖鞋上。
拖鞋柔软的绒面陷下去一个小坑。
段青岩敲击扶手的动作蓦地停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小浣熊仰着头,圆眼睛里映着灯光,静静地看着他,搭在他拖鞋上的爪子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
那一刻,段青岩心中翻腾的学术焦虑和深夜的疲惫,像是被这个微小而柔软的触碰奇异地抚平了一些。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顺着脚背那一点温暖的重量,缓缓蔓延开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胡栗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不是推开胡栗的爪子,而是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在胡栗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疏,力度却很轻柔。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沙哑,但比平时温和,“去睡吧。”
胡栗被他揉得愣了一下,头顶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一触即分。他眨了眨眼,没有立刻走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脑袋蹭了蹭段青岩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毛茸茸的触感蹭过皮肤,带起一丝微痒。段青岩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躲开。
胡栗蹭了两下,便乖乖收回爪子,重新回到那块磁铁矿旁边蜷好,依旧保持着陪伴的姿态,但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睡觉。
段青岩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绒毛的触感。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令人困扰的数据和公式似乎依然复杂,但心底那点因孤军奋战而生的烦闷,却悄然消散了。
他不再试图强行攻克,而是放松身体靠进沙发背,端起空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再次落到脚边那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身影上。
深夜,孤灯,一人,一熊,一块沉默的石头。
画面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段青岩看了许久,然后极轻地舒了一口气。他保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将散乱的资料稍微归拢。
他没有立刻起身回卧室,也没有赶胡栗回阳台。他就这样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份意想不到的、无声的陪伴。
最后,他关掉了落地灯,只留下远处走廊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他在昏暗中起身,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睡着的胡栗,最终没有打扰,独自轻声走回了卧室。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窄窄一道银辉。
胡栗在段青岩离开后,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确认“饭票”回去休息了,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安心睡去。
他怀里,那块磁铁矿安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而卧室里的段青岩,躺下后,并未立刻入睡。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再仅仅是地层数据和理论模型,还反复闪过那双在灯光下静静望过来的、圆溜溜的眼睛,和爪子搭上来时那一点微不足道却清晰无比的重量。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充实感,悄悄填满了心房某个角落。
也许,收养这只小浣熊,带来的最大改变,并非那些有待验证的科学趣味,而是这些深夜里,无声胜有声的温暖片刻。
他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