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把工作辞了？”


    “在那边好好待着不行吗？”


    午后的乡间小路在白晃晃的日头下晒着，车轮碾过，带起一点尘土。


    许凤兰闷头用力地蹬着自行车，奶奶冒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这午后阳光，晒得她无处躲藏。


    “我怎么待啊，我见习期已经满了。”她试图压制住胸腔里那股往上涌的火气。


    “你不是可以考吗？”


    车轮碾过石子，她颠簸了一下。


    “那是我说考就能考上的吗？”


    许凤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现在竞争这么激烈。”


    “你努力嘛。”


    轻飘飘的几个字。


    好像很容易做到。


    许凤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她冷静下来，她不想再争执下去。


    “我先挂了，在骑车。”


    她用力地按下红色按键。


    世界终于安静。


    许凤兰直起身用力蹬着踏板，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甩在身后。


    驶过弯道时，对向突然冲出一辆货车。


    它借道而行，来不及反应，巨大的黑影瞬间阻挡了许凤兰的视野。


    “砰！”


    “啊！”


    她大叫一声，急速喘着气，心脏快要跳出来。


    “许凤兰，你在干什么？”


    一声严厉的质问声传来。


    许凤兰有些惊魂未定，她循声看去，讲台上小学语文老师皱着眉一脸严肃，


    “上课时间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我。”


    “我看见了只虫子。”


    她下意识的解释，有些惊慌失措。


    “那你来说说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啊？”


    许凤兰下意识地低头想看自己的课本，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自己不听课就站到后面去，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语气比刚刚更重了。


    许凤兰脸颊发烫，她窘迫地抓起桌上的课本朝最后一排走去。


    自己这是在做梦吗？明明之前被车撞得感觉是那么的真实。


    她重重地呼吸着，试图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如果真的重生了，那她当时一定是被车撞到了，她死了吗？她的猫怎么办？还有她的手机也会被打开吧。


    许凤兰吓得赶紧掐了下自己，


    好痛！


    放学后，许凤兰拒绝了萧悦出去玩的邀请，敲响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老师。”


    “怎么了许凤兰？”


    班主任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见她有些疑惑。


    许凤看走进去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我想问下我们这一届还能推优吗？”


    “推优？”


    班主任看着眼前的女生有些惊讶，许凤兰在班上成绩很一般，平时也不爱学习，基本上是属于放养那一类的。


    “你有这个想法是好事情，老师也很欣慰你想好好学习。”


    班主任话锋一转，“但是以你目前的成绩推优可能有些困难。”


    许凤兰点点头，她又问：“那推优需要些什么条件呢？”


    “起码数学得考满分，当然语文也不能差。”


    “好的，谢谢老师。”


    许凤兰心里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现在既然真的回来了，那就一定要好好把握。只是她还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好好学习。


    她从办公室出来边走边想，小学的难度对于大学生的她岂不是手拿把掐，到时候自己一举成为学神，然后被清华北大特招，走上人生巅峰。她已经为自己以后的逆袭取好了名字，就叫《左打年级第一右踢年级第二重生归来之我是最强学神》


    “人家班花都是像周琦那样人美心善，怎么你就这么恶毒啊？”


    “就是，乱翻人家东西还栽赃给闻珩，真恶心。”


    “我们也看看你书包。”


    “诶，你还敢抢！”


    许凤兰走到教室门口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前门被关上了。


    她走到后门时，里面传来了声音，


    “好像有人？”


    “有人就有人，我们又没干嘛，怕什么。”


    许凤兰抬手敲响了门。


    “真的有人！”


    里面传来叮咛哐啷的声音，接着教室门被打开了。


    看见是她，开门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许凤兰？你还没走吗？”


    “我来拿书包。”


    许凤兰推开门走进去，里面还有几个人站着。


    教室的最后，一个粉色的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洒落了一地，女生缩在最角落旁边还有把椅子倒在她的边上。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刚刚我去了班主任办公室她还没走。”


    “你们也不走吗？”


    许凤兰打破了沉默。


    一听班主任还在，几个人背着书包越过许凤兰跨出了教室。


    “你不是说班主任走了吗？”


    “我刚刚真没看见她，可能上厕所去了。”


    “算了，走，打游戏去。”


    “去打cs！”


    走廊里传来他们讨论的声音，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许凤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书包使劲拍了拍，上面的黑脚印依旧是那么明显。她又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进书包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椅身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和记忆中的重合。


    2010年9月。


    许凤兰转学进了九中小学。


    和她同一批转学过来的还有萧悦，自然而然的两人成为了好朋友。


    萧悦性格活泼开朗，很快就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连带着许凤兰也和大家关系不错。


    开学后没多久，许凤兰就发现班上基本上分成了三个大团体。学习好的、爱玩的，还有夹在中间的她们。


    不过，还有一个哪边也不是的女生，唐盼。


    许凤兰经常听见后面的一群人叫她“班花”，甚至有时候还会上手。


    小时候她对这种事情很模糊，只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群人对唐盼透露出的恶意。


    后来她成了唐盼的前桌发现女生除了胖了点并没有那么不堪。也许是可怜对方，许凤兰开始主动和唐盼讲话，偶尔也会互送零食，在发生那件事情之前，她一直以为她们关系不错。


    因为被突然转学，许凤兰和家里人的关系降至冰点，小说是许凤兰情感的宣泄，是她的精神鸦片。


    她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虚拟世界中。


    上课看下课看走路看吃饭看熬夜看上厕所也看，看得如痴如醉看得走火入魔。


    结果就是，她就被制裁了。


    班主任没收了她的小说直接打电话给姑姑，一清二楚的交代了所有事情。


    许凤兰不仅失去了看小说的权利，就连家里的电脑也对她上了锁。失去了精神食粮的许凤兰苦不堪言。


    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可以自己写。


    题材哪里来呢？情节哪里来呢？人物哪里来呢？许凤兰纸都要盯穿了还是下不了笔。


    “闻珩回来了！”


    不知道谁吼了一声，原本安静的楼层瞬间轰动起来。


    “闻珩回来了！”


    “闻珩回来了！”


    教室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有人被众星捧月的拥进来。


    “听说你又拿了第一名，好厉害啊……”


    “你去的哪里比赛啊，好玩吗？”


    许凤兰抬头看向话题中心的人，眼前一亮，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闻珩！


    有了参考人物，许凤兰开始了她的创作。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还特意存钱买了密码本来写。


    于是，许凤兰开始偷偷关注起了闻珩。


    有时是假装和后桌聊天，其实眼睛已经悄悄的撇过去了。


    有时是假装扔垃圾，路过他的座位时，不经意的观察。


    就连和同学聊天时，都会拐着弯询问他的事。


    不久后，许凤兰感觉班上有几个女生在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们总是凑在一起咬着耳朵，眼睛不经意的扫过她，碰上许凤兰的目光后，又飞快的挪开朝别的地方望去。


    许凤兰心砰砰跳，难道自己写小说的事被发现了吗？


    “兰兰”，你是不是喜欢闻珩啊？”


    好友萧悦的话让她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我没有！”


    许凤兰面红耳赤的反驳。


    “那群人又在造谣！”


    萧悦生气的拍桌子，“你都不知道她们怎么说的。”


    许凤兰又愤怒又窘迫，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被污蔑，另一方面自己确实又拿了闻珩写小说。


    而且那群人里面好像还有人喜欢闻珩，她会不会误会她针对她？


    她越想越慌张，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情急之下她想了个歪法子。


    “唐盼，我能把我的东西先放在你这里吗？我放学来拿。”


    许凤兰拿着自己的本子对女生说。


    她有点不太好意思，但实在是害怕那群人会趁着上体育课来翻她的书包，虽然是密码本，但她并不放心。


    而唐盼的位置绝对安全，她们肯定不会去翻她的书包。许凤兰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愧。


    “好啊，你给我吧。”所幸唐盼没有拒绝。


    果然下午要上体育课的时候，有几个女生因为身体原因请假了。许凤兰下楼时匆匆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始终不安。


    外面的世界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塑胶的操场在烘晒下不断散发出难闻的味道，熏得许凤兰喘不过气来。


    终于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她火速的拉着萧悦飞奔回教室。


    走进楼道，教室里传来的嬉笑声拉扯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忐忑的推开教室门，请假的同学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天，见她们进来没什么反应，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什么追星什么漫画什么电视剧。


    和自己毫无关系，许凤兰松了口气。


    她回到座位上，感激的对唐盼笑了笑，“谢谢。”


    “哇，好热。”


    “把风扇全部打开，开大点。”


    “哎呀你们烦不烦，开这么大直着别人吹。”


    剩下的人都回来了，大家纷纷奔向桌子喝水，刚刚还有些冷清的教室一下子被点燃了。


    闻珩和一群男生呼啦啦的朝后走来，路过许凤兰时带来一股热气，然后这股热气就一直包围着她。


    “这是什么啊？”


    斜后方的闻珩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这是他找水时的意外收获。


    他还以为是谁放错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旁的罗浩薅了过去。


    “情书啊珩哥！”


    “别胡说。”


    闻珩上前想要拿回来，却被几个男生起哄着挡开了，听到动静的其他同学也好奇的望了过来。


    “快看看快看看。”


    许凤兰也好奇的往后看去。


    “他的眼，是黑夜里的星；他的唇，是三月里的樱；他的气质，是寒冬里的雪。”


    嗡的一下许凤兰定住了。


    “他或许偏爱玄、青、白三色。玄色衬得他威严如神祇，青色令他飘逸如谪仙，而一袭白长衫，则让他像极了天上那悬挂的孤月。”


    罗浩还在继续念。


    “还给我！”她大喊一声，猛得跑过来想抢罗浩手上的纸。


    “诶，不给不给。”


    罗浩拿着纸就跑，右手举得高高的。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许凤兰苦苦的叫着，眼泪已经要包不住了。


    “罗浩你干嘛！快还给兰兰！”


    萧悦也冲过去了。


    罗浩跑得更快了，情急之下他还站上了一个同学的桌子。


    “来拿啊，来拿啊，拿到就给你。”


    许凤兰眼看追不上罗浩，转身跑去他的位置，提起他的书包就往窗边放。


    “你再不还我，我就把你的书包扔下去。”


    教室那头的罗浩看着悬在窗外的书包，瞬间慌了神，他松开右手往窗户跑去，“别扔！”


    在罗浩松手的瞬间，那些纸张无助的下坠、翻飞，有人试图去抓住它们却无济于事，最终被风扇吹散飘向了教室各处。


    许凤兰盯着七零八落的纸张，她辛辛苦苦写的小说被人从本子上撕了下来，现在又被这么多人看见。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你干嘛啊！”


    罗浩一把夺过许凤兰手上的书包，看见她通红的脸后又哑了火，“又不是情书你叫唤什么……”


    许凤兰没理他，眼泪大滴大滴的掉。


    没人再起哄了，并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纸张。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许凤兰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