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作品:《横滨生存日记

    第一章关闭的世界


    1999年,横滨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雨夜的寂静,红色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旋转、扩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五岁的观月朔也坐在救护车后厢,身上披着一条过于宽大的毯子,毯子的边缘垂在地上,沾满了雨水和某种深色的、黏稠的液体。


    他其实没有受伤,至少在物理意义上。


    医护人员在他面前忙碌,白色的手套沾上了暗红。朔也的目光越过他们晃动的肩膀,看向担架上那个侧躺的身影。母亲的头发散在枕边,曾经精心盘起的发髻在撞击中散开,一缕发丝间,一枚珍珠发卡摇摇欲坠。


    那是母亲今天早上出门前别上的。朔也还记得她弯腰对着玄关的镜子调整角度的样子,侧脸在晨光里温柔地笑着:“今天要和爸爸妈妈去海洋公园,对不对?我们要拍很多照片哦。”


    现在,那枚发卡正随着救护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每一下都像是要坠落。


    朔也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涌动,像潮水冲撞着堤岸,又像玻璃器皿在内部碎裂,无声,却能让整个世界崩塌。他的视线无法从那枚发卡上移开,仿佛只要它不掉下来,只要它还留在母亲身边,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


    急转弯。


    发卡终于脱离了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朔也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它即将落地的那个瞬间,时间、声音、晃动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朔也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打开了,像黑暗房间里突然裂开的一道门缝。


    发卡消失了。


    没有落地的声音,没有滚动的轨迹。它就在半空中,凭空不见了。


    医护人员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监测仪跳动的数字上,全在止血钳和纱布之间。只有朔也看见了,不,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那更像是一种感觉:发卡没有消失,它只是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很近很近,近到就在他身边,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心空空如也。


    但他能感觉到,那枚发卡就在那里。在他周围的空气里,在一个他无法描述但确实存在的“位置”上。


    救护车继续呼啸前行,但朔也的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雨声、鸣笛声、医护人员急促的对话声,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蜷缩在毯子里,手指悄悄收紧,握住了掌心里看不见的、温热的触感。


    他知道,有些东西和那枚发卡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


    父母的双人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举行。


    朔也穿着黑色的小西装,袖口长出一截,是亲戚临时从旧衣店买来的。他站在人群最前排,听着牧师念诵悼词,目光却落在墓碑旁湿润的泥土上。一只蚂蚁正在那里艰难地搬运一小块面包屑,在雨水的冲刷下屡次滑倒,却固执地不肯放弃。


    大人们的手轮流落在他肩上,带着叹息的温度。


    “可怜的孩子……”


    “以后可怎么办啊……”


    “观月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朔也一声不吭。他的视线追随着那只蚂蚁,直到它终于成功将面包屑拖进草丛。葬礼结束后,他被一位远房表姑牵着手带离墓地。表姑的手心很凉,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


    三天后,朔也被送到了横滨市郊的一家私立孤儿院。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她蹲下身试图与朔也对视,“大家都很友好,你会交到新朋友的。”


    朔也看着院长身后那栋灰色建筑,三层楼,窗户很多,但大多拉着窗帘。几个孩子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新来者。他们的目光在朔也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像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没有回答院长的话。


    事实上,从车祸那天起,他就几乎不再说话了。起初大人们以为他是惊吓过度,带他看了几次心理医生。医生让他画画,他就画空白纸张;让他拼积木,他就搭最简单的方块。问话时,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创伤后应激障碍,暂时性失语。”医生最终在诊断书上写道,“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引导。”


    但朔也知道,自己不是“失语”。


    他只是觉得,语言突然变得很重。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需要消耗难以承受的能量。而说出来的话,也永远无法准确传达他内心的感受,那些像玻璃碎片一样扎在胸腔里的东西,那些在夜深人静时无声尖叫的东西。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像一层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在这个茧里,他是安全的。


    ---


    孤儿院的生活平淡而规律。早晨七点起床,洗漱,早餐。上午有简单的文化课,下午是自由活动或劳动。晚上八点熄灯。


    朔也很快发现,沉默的孩子在这里并不罕见,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有些故事沉重到让他们选择闭上嘴巴。但朔也的沉默与众不同:他不是因为悲伤而沉默,而是用沉默筑起了一道墙。


    其他孩子起初尝试接近他。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里来?”


    “要一起玩捉迷藏吗?”


    朔也只是摇头,或者走开。几次之后,孩子们失去了兴趣。孤儿院是个小社会,这里有它自己的规则: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闹的孩子受关注,而安静的孩子,很容易被遗忘在角落。


    朔也乐于被遗忘。


    他逐渐习惯了独处。自由活动时间,其他孩子在操场上奔跑嬉闹,他就坐在院墙边的长椅上,看着天空中的云慢慢移动。有时候他会伸出手,想象自己能在空气中打开一个“口子”,就像救护车上那天一样。


    那枚珍珠发卡,他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就在那个“地方”,那个只有他能感知的空间里。朔也开始有意识地探索这个空间,很小,大概只有一个鞋盒那么大,就在他身体周围半米内的某个位置。他可以在意识里“看到”它,甚至能“触摸”到里面的东西,虽然这种触摸没有实际的触感,只是一种清晰的感知。


    他想把发卡取出来,却不知道怎么操作。那天是无意识的、在极度情绪下的爆发,现在他冷静下来,反而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下午。


    自由活动时间,朔也照例坐在长椅上。不远处,一群男孩正在争抢一个破旧的皮球。争夺中,皮球突然朝朔也的方向飞来,直直砸向他的脸。


    那一瞬间,朔也的呼吸一滞。


    某种本能反应被触发了,不是躲避,不是抬手格挡,而是意识深处那个“空间”突然打开了一个口子。飞来的皮球在距离他面部三十公分的位置,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男孩们愣住了。


    他们跑过来,围着朔也左看右看。


    “球呢?”


    “刚才明明飞过来了!”


    “是不是滚到草丛里了?”


    朔也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指了指远处的灌木丛,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男孩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跑去灌木丛里翻找了。


    等他们走远,朔也才悄悄伸出手。


    意识再次集中,那个“空间”在手掌前方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开口,只有乒乓球大小。皮球从里面滚出来,落在他掌心。


    成功了。


    这一次,他是清醒地、有意识地完成了这个过程:在空间中打开一个开口,让物体进入或离开。


    朔也低头看着手中的皮球,皮革表面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空间,不仅能“收”,还能“取”。


    而且开口的位置,似乎可以随着他的意识移动。


    那天晚上熄灯后,朔也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同屋的另外三个男孩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他悄悄伸出手,对准床边柜子上的一本图画书。


    集中精神,想象那个“空间”在书本的位置打开一个口子,


    书本纹丝不动。


    朔也皱了皱眉。他换了个思路:先让空间在自己身边打开一个口子,然后想象这个口子“移动”到书本的位置。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那个无形的开口像水母一样在空气中游动,贴着地板,爬上柜脚,最后停在书本下方。开口向上张开,包裹住书本的底部。


    书本消失了。


    下一秒,朔也感觉到那个空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他再让开口在自己枕边打开,书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被单上。


    成功了。


    朔也的心脏在黑暗里怦怦直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是他自车祸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掌控感”,对混乱无序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掌控。


    接下来的日子里,朔也开始秘密地练习这个能力。


    他发现自己可以同时维持两个开口:一个在物体所在处,一个在自己想要物体出现的位置。两个开口之间似乎连接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物体可以瞬间通过。开口的大小可以控制,最小大概能缩小到一枚硬币,最大……他还没试过极限,因为在孤儿院里没必要。


    这个能力有距离限制。目前他能操作的最远距离,大概是房间的另一头,五米左右。再远的话,开口就会变得不稳定,像随时要破碎的肥皂泡。


    而且使用能力会消耗精神。刚开始练习时,只是移动几件小物品,他就会感到头晕、疲惫,像一口气爬了十层楼。但随着练习次数增加,耐力似乎也在慢慢增强。


    朔也给这个能力起了个名字,不是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称呼。


    “接触点”。


    因为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两个位置之间建立了一个“接触”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