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是一道光

作品:《指骨

    第二章


    祁桉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低着头挪到餐桌边,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他抬眼飞快扫过满桌菜色,糖醋排骨的甜香直往鼻尖钻,可他只敢夹靠近自己的青菜,筷子尖都在轻轻颤。


    “小榆,随便坐,多吃点看这排骨!我炖了可长时间呢!”二姨笑着脸招待她


    “对!多吃点。”二姨夫脸上堆着笑冲段榆点头,手却在桌下狠狠撞了祁桉的胳膊肘,力道大得让祁桉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随后掉在地上祁桉疼得缩了下手,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对上二姨夫骤然冷下来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嫌恶像淬了冰,扫过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仿佛他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怎么了?”段榆不解的问道,目光在祁桉紧绷的侧脸和二姨夫刻意扬起的笑容间打转,心里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连个筷子都拿不稳?”二姨夫鄙夷地瞥他一眼,语气里的嫌弃像针尖,轻轻扎在祁桉心上。


    “我…我再去拿一双…”祁桉猫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往厨房走,后背仿佛还黏着二姨夫那道令人难堪的视线,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再从厨房出来时,二姨夫正大口嚼着肉,腮帮子鼓着,全然没把祁桉放在眼里。祁桉捏着刚洗好的筷子,指腹被竹纹硌得发疼,他踮着脚轻轻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桌上的糖醋排骨被二姨夫扒拉得只剩几块边角,祁桉垂着眼,只敢往自己碗里拨拉青菜。段榆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放下手里的筷子,笑着对二姨夫说:“叔,我看您吃的蛮香,想来这排骨味道是相当不错了”


    话音未落,她伸手从祁桉手里轻轻顺过筷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祁桉愣了愣,抬头时,她已经拿着筷子往排骨盘里伸,精准挑出那块肉最多、酱汁最浓的排骨,稳稳放进他碗里,随后转头看向他,眼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小桉,肯定也爱吃,对吧?”


    祁桉的脸瞬间涨红,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发颤,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二姨夫搁下筷子,瞥了眼祁桉碗里的排骨,嘴角扯出点不耐烦,却碍于段榆的面子没吭声,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二姨夫后来又想数落他几句,刚开口,段榆就抢先说:“叔,我听说这边有个书城,明天周末我想去逛逛,小桉熟门熟路的,能不能让他带我去?” 她语气自然,像是真的在求助,二姨夫愣了愣,摆摆手说:“他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带你去。”


    祁桉猛地抬头,对上段榆弯着的眉眼“你愿意陪我去吗?”


    祁桉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有些局促的说道:“我…我愿意。”


    段榆笑开了,转头对二姨夫说:“叔你看,小桉都答应了,明天我肯定让他早点回来,不耽误他在家干活。” 她故意把“干活”两个字咬得轻,堵得二姨夫没话反驳,只能摆手继续喝酒。


    饭吃完后,祁桉躲回房间,坐在书桌前却没心思看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桌角。愣神间他听见房门被敲响了,他知道这一定是段榆,因为二姨他们从来不会敲门,往往都是直接推进“…嗯,我没锁”他低声应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段榆探头进来:“小桉,我先走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祁桉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段榆却像是听懂了,笑了笑,又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说完便轻轻带上房门,走廊里传来她跟二姨告别的声音,清脆又温和。


    ……


    送走段榆后,客厅里的热闹瞬间散了,二姨夫脸上的笑也敛得一干二净,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扯着嗓子吼:“她什么意思?真当我亏待祁桉了?一个外人也敢来指手画脚!”


    二姨连忙拉他:“你小声点!孩子还在屋里呢!”


    “我就是说给他听的!”二姨夫挣开她的手,红着眼眶骂道,“老子给他吃给他住,供他穿供他用,还让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这样数落?真当我是冤大头?”


    话音未落,他抬脚就往祁桉的房间走,“咣”的一声踹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祁桉正坐在书桌前发愣,被这动静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抬头时对上二姨夫凶神恶煞的脸,心脏瞬间揪成一团。


    “是不是你跟她说什么了?你觉得老子亏待你了?”二姨夫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溅到祁桉脸上“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在外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啊?”


    祁桉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书桌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我没有…”


    “没有?那她怎么偏偏替你说话?”二姨夫往前逼近一步,抬手就想掀他的书桌,二姨赶紧冲进来拉住他:“你疯了?!”


    二姨夫甩开二姨,眼神像刀子似的剜着祁桉,“明天别想去什么书城!老实在家干活!你要是敢跟她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这样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


    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二姨夫心里的炸药桶。他双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大步逼近祁桉,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说什么?你他妈再给老子说一遍!”


    祁桉被扯得一个趔趄,后背狠狠撞在书桌沿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眼眶里的水汽越积越重,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


    “反了你了!”二姨夫扬手就要打下去,二姨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你喝多了!你别这样!他还是个孩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二姨夫挣了几下没挣开,怒火更盛,抬脚踹向旁边的椅子,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祁桉,唾沫星子飞溅:“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反过来顶撞我的?今天我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这个时候平常调皮的表弟也不敢吱声,只是缩在客厅角落,怯生生地盯着这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这场闹剧在眼前炸开。


    祁桉看着二姨夫狰狞的脸,心里又怕又恨,后背抵着书桌沿,骨头硌得生疼,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服软,眼眶里的水汽晃了又晃,硬是没掉下来。


    就在二姨夫挣开二姨的手,扬着巴掌要落下来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节奏熟悉又急促。


    彼时,二姨夫的巴掌僵在半空,怒目转向门口。祁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名字——段榆。


    “是我,叔。我落了东西在这儿,帮我开下门吧”段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温和,却带着点不容忽略的笃定。


    二姨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瞪了祁桉一眼,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才悻悻地放低声音:“来了!”


    开门时,段榆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向屋里,目光扫过翻倒的椅子、红着眼眶的二姨,还有脸色苍白的祁桉,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没点破,只是晃了晃包:“刚走到楼下,发现车钥匙不见了,我想一定落在这了,我回来找找…”


    二姨夫僵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刚才的暴怒被这突如其来的折返撞得七零八落。


    “怎么?不让我进去吗?”段榆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块碎冰,瞬间将二姨夫拉回现实。她往前半步,目光淡淡扫过屋里翻倒的椅子、二姨泛红的眼眶,还有祁桉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补了一句:“怕我看见什么?”


    二姨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能对着祁桉撒野,却没法在段榆这双清亮的眼睛下装模作样,那眼神里的通透和不赞同,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刚才的狼狈与刻薄。


    “小段…不是的,”二姨连忙打圆场,擦了擦眼角,侧身想让段榆进来,“就是家里刚才有点小争执。”


    段榆没动,只是看着二姨夫,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叔,我落下的东西不急着找,不过我倒是想说一句,就算小桉不是亲生的孩子,也不至于这样对待他吧…”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戳破了那层遮遮掩掩的隔阂。二姨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指攥得咯吱响,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没法否认,自己这些年对祁桉的嫌弃,从来都藏着“不是亲生”的私心。


    说完,段榆这才抬脚进屋,径直走到祁桉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祁桉抬头看她,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去,却像是找到了支撑,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角落里的表弟见气氛缓和,也悄悄挪了挪步子,不敢再盯着看,只是低头抠着衣角。


    段榆扫了一眼翻倒的椅子,弯腰把它扶起来,对着二姨夫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语气里带着点较真的认真:“来之前我就听说您对小桉有些刻薄,可我还说服自己,别轻信旁人闲话,您定是疼小桉的…可眼下这情形,倒叫我没法再替您辩解了。”


    二姨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当众揭了短,手指攥得咯吱响,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怎么对他了?供他吃供他住,还不够?”


    “够不够,不是靠嘴说的。”段榆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祁桉苍白的脸上,“他要的不是一碗饭一张床,是体面和尊重。”


    二姨在一旁叹了口气,拉了拉二姨夫的胳膊,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祁桉抬眼看向段榆,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像一道屏障,替他挡住了所有难堪。


    “我供他吃供他住这么些年,他替我干点活不是本分?难不成还想白吃白住当大爷?”二姨夫嗤笑一声,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语气里的轻蔑倒是藏都藏不住。


    “这么些年?”段榆挑眉轻笑,笑意里半点温度都没有,反倒像带着针,“这话未免太夸大了——满打满算,也就五年而已。”


    他盯着段榆,语气硬邦邦的:“你有钱你活的当然自在!刚从国外回来就过来找我的茬!五年怎么了?五年的饭食衣裳,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自然不是大风刮来的。”段榆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可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可他也不是白吃白住,家里的活哪次少干了?扫地、洗碗、照顾表弟,这些难道不算回报?还有你每次暴力打压他,动辄摔东西、指着鼻子骂,他受的那些委屈又算什么,也算做本分?”


    祁桉站在段榆身后,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鼻尖发酸。他从没听过有人这样替他说话,把他藏在心里不敢说的委屈,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像替他拨开了压在心头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