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3章暗流涌动,迷雾重重

作品:《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1956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台湾海峡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将天与海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吹拂着基隆港高耸的吊车和停泊在岸边的各式船只。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波涛。


    距离“中正堂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表面上,台湾岛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报纸上歌功颂德,广播里靡靡之音,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场发生在最高权力殿堂的惊天变故。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暗流,正在疯狂地涌动。


    台湾军情局,局长办公室。


    魏正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和孤寂。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穿透玻璃,望向远处海面上那片挥之不去的迷雾。曾经意气风发的他,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阴鸷,眼角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还没有‘海燕’的消息吗?”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站在办公桌前的副官低着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回局长,我们……我们已经搜遍了所有可能的藏匿点,也对所有出岛的通道进行了最严密的监控。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海燕’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人间蒸发?”魏正宏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阴冷,“他不是神仙,他有血有肉,他需要吃饭,需要睡觉,他怎么可能人间蒸发?”


    副官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情报呢?从大陆那边截获的任何异常通讯?”魏正宏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没有……任何异常。大陆那边似乎也陷入了沉寂,就像……就像‘海燕’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可能!”魏正宏猛地一拍桌子,咖啡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洒了一桌,“‘中正堂事件’是他们精心策划了三年的行动!他们怎么可能在得手之后就偃旗息鼓?他们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联系!”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着步:“给我查!继续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我不相信他能飞回大陆!他一定还在岛上,或者,他躲进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


    “是!”副官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还有,”魏正宏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些与‘海燕’有过接触的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鼹鼠’,一个都不要放过!既然他‘海燕’不现身,那我就把这些跟他有关的人,一个个都挖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局长的意思是……”


    “清洗!”魏正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一次彻底的清洗。我要让整个台湾岛,都变成‘海燕’的炼狱!”


    副官心中一凛,他知道,一场比“中正堂事件”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台湾。


    而此刻,他们口中那个“人间蒸发”的“海燕”,林默涵,并没有如魏正宏所愿的那般狼狈逃窜,也没有陷入绝境。


    他正在台北市一条僻静的巷弄里,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妇人,她看到林默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了然和恭敬所取代。


    “沈先生?您……您怎么来了?”老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嫂,冒昧打扰了。”林默涵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我需要在这里暂住几日。”


    周嫂是组织上一位老地下党员的遗孀,她的丈夫在三年前的一次行动中牺牲,留下了她一个人在这乱世中艰难度日。林默涵是她丈夫生前最信任的同志之一,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自己人”。


    “快,快请进!”周嫂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警惕地向门外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林默涵走进屋内。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民宅,陈设简单而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他径直走进了周嫂为他准备的房间——一间小小的、位于后院的杂物间。


    “周嫂,这几日可能会有些风声鹤唳,您自己多加小心。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个远房亲戚,来投奔您的。”林默涵一边整理着简单的行囊,一边对周嫂说道。


    “沈先生,您放心,我明白。”周嫂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担忧,“可是……外面现在查得很紧,您……”


    “我没事。”林默涵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魏正宏以为我会急于出逃,所以他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港口和机场。他不会想到,我非但没有逃,反而又回到了台北。”


    这是林默涵在“中正堂事件”后,与苏曼卿共同制定的“迷雾计划”。


    他知道,自己在台湾的潜伏生涯,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那份关于“台风计划”的情报已经成功送出,他的使命,从“获取情报”转变为了“安全撤离”和“掩护后续同志”。


    而要完成这个转变,他不能乱动。他必须像一块礁石,沉在海底,任凭海面上风浪滔天,他自岿然不动。他要利用自己的存在,吸引魏正宏的注意力,为其他同志的转移和潜伏,争取时间和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涵果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踏出周嫂家半步。


    他白天在杂物间里,通过一台微型收音机,接收着来自大陆和香港的讯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新闻播报、天气预报、甚至戏曲节目,在他耳中,都是一条条重要的情报。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密码本,将这些讯息破译、整理,然后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晚上,等周嫂睡熟后,他会悄悄地在院子里,利用简陋的工具,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讯号。这些讯号,有的是给魏正宏的“诱饵”,有的是给组织的“平安符”。


    他知道,魏正宏的人一定在某个角落里,时刻监听着岛上的所有无线电信号。他就是要故意暴露一些“痕迹”,让敌人以为自己还在某个地方活动,从而将敌人的搜查力量,引向错误的方向。


    这天夜里,林默涵像往常一样,再次发出了讯号。


    就在他准备收起设备时,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电流声。


    滴……滴滴……滴……


    这是组织上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调整了频率,屏息凝神地听着。


    微弱的电流声中,一个熟悉而急促的摩尔斯电码声音传来:


    “……海燕,海燕,我是夜莺。Repeat,我是夜莺。情况有变,Repeat,情况有变。‘台风’已登陆,Repeat,‘台风’已登陆。请立即启动‘归巢’计划,Repeat,立即启动‘归巢’计划。Repeat,立即启动‘归巢’计划。Over。”


    “夜莺”是苏曼卿的代号。


    “台风已登陆”,意味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已经安全送达,并且被成功解读,发挥了作用。


    而“归巢计划”,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在情报成功传递后,他个人的最终撤离方案!


    林默涵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立刻拿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了这段电码。


    “台风已登陆……归巢计划……”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意味着,他的任务,真正地、圆满地完成了。


    他立刻开始思考如何执行“归巢计划”。根据约定,启动“归巢计划”后,他会收到下一步的具体指示,包括撤离的时间、地点和接应方式。这一切,都会通过特定的广播频道,在特定的时间段,以特定的歌词作为暗号来传递。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等待着那个信号。


    然而,就在林默涵等待着“归巢”信号的同时,魏正宏的“清洗”行动,也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一场针对台湾地下党的血腥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岛屿。


    军情局的特务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他们手持名单,冲进了一个个看似普通的民宅、商店、学校和工厂。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许多林默涵熟悉的同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走了。有的人,在被捕的瞬间,为了保护同志和秘密,选择了自我了断;有的人,则在狱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却始终坚贞不屈。


    消息像雪片一样,传到了林默涵的耳中。


    周嫂的儿子,一个在邮局工作的年轻同志,在送信的路上被特务截获,当场吞下了藏在衣领里的秘密药丸;在高雄,一位负责交通站的联络员,在被包围后,引爆了屋内的煤气罐,与敌人同归于尽……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默涵的心上。


    他知道,这是魏正宏的报复。他是在用这种血腥的手段,逼自己现身。


    “沈先生,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周嫂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看着林默涵,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他们……他们会不会查到这里?”


    林默涵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周嫂:“周嫂,你相信我吗?”


    “我……我当然相信。”


    “那就好。”林默涵深吸一口气,“从现在开始,您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您只需要像往常一样生活,买菜、做饭、洗衣。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眼神,比夜色还要深沉。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归巢计划”固然重要,但同志们的安危,更加重要。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们,为了掩护自己而一个个牺牲。


    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夜里,林默涵趁着夜色,悄悄地离开了周嫂家。


    他像一道幽灵,在台北的街巷中穿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宪兵和特务的眼线。他的目的地,是城西一座废弃的工厂。


    那里,是组织上一个临时的秘密联络点。


    当他抵达联络点时,发现这里已经有人来过。在联络点的暗格里,他找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夜莺已南迁,勿念。新巢待定,静候佳音。”


    “夜莺已南迁”,意思是苏曼卿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他不要担心。


    “新巢待定”,则意味着“归巢计划”的接应地点,可能发生了变化。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苏曼卿的转移,说明敌人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非常深的层面。


    他必须尽快找到苏曼卿,或者找到组织上新的联络人,重新确定撤离方案。


    就在他准备离开联络点时,敏锐的听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了几声极轻微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来了!


    林默涵立刻熄灭了手里的蜡烛,闪身躲进了一个巨大的废弃锅炉后面。


    几乎就在同时,工厂的大门被轻轻推开,几个黑影闪了进来。


    “搜!仔细地搜!局长说了,这里很可能就是‘海燕’的一个巢穴!”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是军情局的特务!


    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从不轻易使用的勃朗宁手枪。他知道,一旦开枪,就意味着彻底暴露。


    特务们在工厂里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头儿,这边有个暗格!里面好像有东西!”


    “拿来看看!”


    林默涵在锅炉后面,能清晰地看到那几个特务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地面上。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枪柄。


    “头儿,是一张字条。”


    “念!”


    “‘夜莺已南迁,勿念。新巢待定,静候佳音。’”


    “妈的!又是晚了一步!”为首的特务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海燕’,真是属泥鳅的!通知局里,立刻封锁全城!我就不信,他能插翅飞走!”


    特务们在工厂里又折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其他线索,最终悻悻地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默涵才从锅炉后面走了出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台北。


    魏正宏的网,已经越收越紧。他留在这里,只会给更多的同志带来危险。


    他看了一眼那张被特务们翻出来的字条,然后毅然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回周嫂家。他知道,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向着城外走去,目标是东部的海岸线。他记得,在那里,有一个老渔民,曾经受过组织的恩惠,或许,可以成为他“归巢”之路的下一个支点。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


    但林默涵的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信仰的火焰,是归家的渴望。


    他相信,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那片代表着光明和希望的土地,终将接纳这只历经风雨的海燕。


    暗流涌动,迷雾重重。


    但海燕的使命,从未改变。


    他将穿透这层层迷雾,向着那片光明,义无反顾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