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梦魇
作品:《坠入你的星球》 曲葵脱下外套,还给许一宴:“许一宴,你回去吧。”
许一宴眸中全是复杂神色,望着她薄唇微张又闭上——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语,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能解决,不用担心我。”曲葵朝他干笑,径直走向门口,转动钥匙打开,进去,反锁。
她已经分不清是头痛还是腹痛,如果再不进家门的话,快忍不住了。
咚咚咚。
林语邱把门拍得震耳欲聋,街坊邻居全因声音出门看戏,曲葵无动于衷。回到房间,闭眼倒在床上。
她不愧是个秉性顽劣的人,半个月来积压在脑中的忧虑在撞见林语邱出轨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内心中甚至一种如释负重的快感——原来她不告而别的原因不是我,错的根本就不是我,所以我为什么要讨好一个不爱我的人。
母爱算个屁。
愤怒、难过、沮丧已经深切体会过了,此刻曲葵对林语邱只有失望透顶。
如果林语邱真的爱她,怎么会在她离长大成人最重要的时候不告而别,其实仔细想想,她已经在没有母爱的条件下活过九年,彻底习惯林语邱不在身边的日子。
曲葵告诉自己,她不需要强求的爱,那样只会让两人都痛苦。比起缺失的亲情所带来的痛苦,还没有此刻腹部绞痛更强烈。
当初她独自在社会里摸打滚打,受尽委屈,被当做靠脸上位的妖艳贱货时,林语邱又在哪?曲林误入歧途,日日沉迷酒精慢性自杀的时候,林语邱又在哪?
凭什么要为了这种人放弃音乐,林语邱离开的原因,甚至都不是她。
家里没有止痛药,只有睡着才能减轻疼痛。
曲葵忘记盖被子,眼一闭就沉沉睡去,身体一会冷儿一会儿热,意识也跟着两重温度的逼迫下逐渐远去。
被踢坏门锁才进来的曲林叫醒时她已经高烧到40度,周身像置身在没有遮蔽之物的严寒中。
或许死去的世界就是这么冰冷,像曲林躺在停尸间闭着眼睛不再呼吸那样。
意识游离间曲葵好像又回到未来,二十六岁,曲林去世的那一天。
她站在医院里,沿着墙滑下去,四肢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寒冷从脊背爬上她的大脑,胸腔中剧烈的心跳足以证明她还活着,可她仍有种强烈的,变成行尸的感觉。
做笔录的警察对她说:“目击者是跑长途的客车司机,死亡时间凌晨六点三十一分。当时整个人埋在马路旁边的雪堆里,露出一只脚来。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人体血液中酒精浓度很高,路边监控拍到他自己摔进去,身上没有伤口,酒后丧失知觉冻死,是个意外事故。”
“……我知道了,谢谢。”她听见自己这么说。麻木的声音,哪怕此刻刀捅进躯体,血管破裂,五窍殷红,好像也就那样,不痛不痒。
只有冷。
胸腔里吊着的那口气历经八年才勉强吐完,剩下的一副骨架中空空如也。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死亡,来自至亲之人。
……
“曲葵!……”父亲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只记得曲林把她抱到车里,随后是父母两人在车内无止休的争吵,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
“开门!”
“曲葵,开门!听妈妈解释!”
……
“我根本就不爱你。每一次看着你,我就会想起我那些失败的烂掉的人生。”
“都是你的错,你妈离开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当初和她对着干,她怎么会不要你。”
……
“啪!”巴掌甩到脸上的声音。
“算了,林语邱,离婚吧。”
曲葵被困在遥远的梦中。父母争吵声是潮湿的梦魇,即使梦中的她紧紧捂住耳朵,依然在夜幕降临时缠绕她的心脏,在耳边响彻回荡直至晨光熹微。
睁开眼睛,闻见浓浓的消毒剂。曲葵朝两边看了看,曲林抱手窝在看上去又小又矮的靠背凳子上,侧着头沉睡,长满胡茬的下巴上是微微张开的嘴,发出很响的呼噜声。
曲葵抬起没有插针管的那只手,伸向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白炽灯的光从指缝中透出来。
她还活着,被爱着。
这就够了。
此刻曲葵知道,有什么曾经碎掉的东西被一点点粘合起来了。
曲葵因为高烧导致脱水、惊厥、肠道功能紊乱等多个问题,不得不在医院住院一段时间。
一个月后,曲林和林语邱签了离婚协议书。林语邱开始搬走家中私人物品,包括那些已经积了一层灰的乐器。直至某个晴空日,家中彻底看不见任何属于林语邱的物品。
曲葵站在门口,看她坐进一辆银色的小轿车。
按照林语邱的说法,她和曲林结婚前有个相爱的男友,两人是音乐搭档,是金童玉女,他们才该走进婚姻殿堂。父母反对让林语邱产生报复性心理,故意找了一个看上去平凡,老实巴交,她父母绝对看不上的男人结婚,还和家里断掉联系。手伤退役和爱情失败的双重打击让她开始在牌局中自我沉沦。然后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曲葵身上,可曲葵偏偏不服管教。
后来前男友从朋友那要到林语邱电话,开始频繁联系她。让她的爱情又死灰复燃,至于时间要追溯到什么时候,林语邱没说。
难怪曲葵从没听他们提起过外公外婆,还以为两人和爷爷奶奶一样,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
曲葵接受了林语邱这套说辞。
她发现她的缪斯女神,她的音乐启蒙,其实也只是个被困在过去,渴望幸福的俗人。
曲葵永远不会原谅林语邱。
所以在林语邱关上门时曲葵跑了上去,站在没有关上的车窗前,也当着曲林的面说:“我感谢你,让我学会在没有母爱的世界生存下去。我祝你幸福,是因为你是我妈,但我会更爱我自己和我爸爸。”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整条胡同的住户都知道曲葵家发生的事情,背后议论的人居多。同样的事情曲葵经历过一次,表现得极为平静,没有和邻居起冲突。
曲林帮她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可能是曲葵表现得太冷静了,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哭,曲林怕她憋心中太久会出问题,带着她去看心理医生,检查结果正常。
“你要是难过和爸爸说,别憋在心里。”
曲林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曲葵坐在副驾驶,戴着耳机。
过了会,她问:“爸爸,你觉得妈妈离开是我的错吗?”
“怎么会是你的错?”曲林说,“别瞎想。离婚就离婚呗,咱父女两个又不是不能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妈妈是不是早就想和你离婚。”
曲林叹气:“是啊,生你之后就和我提过离婚了,那时你还那么小,我又不想你被同学笑话没有妈妈,就没同意。我也知道你妈不爱我,可人生不就得妥协吗?”
所以后来的酗酒是因为她吗?因为在林语邱离开后唯一的女儿也整天怪他没有好好和妈妈相处,怪他性格窝囊木讷,原本的夫妻不和转变成父女不和,直到那根长久因为心气不足紧绷的弦在某一天彻底断裂。
想清楚这件事情后,曲葵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闷得发疼。
“爸,对不起。”她用很轻松的语调朝曲林开玩笑,“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不听话……特别惹你生气啊。”
“为什么要道歉?”曲林不疑有他,“你现在不还是小孩吗,你在爸爸眼里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嗯,淘气是淘气点了,其实我觉得活泼点更好。”
“是吗?”
曲葵看着曲林专注开车的侧脸,眼眶很快红了,默不作声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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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轿车经过某道熟悉身影。
他迎着秋风,有几缕发丝被吹得朝后扬起。仿佛预感到曲葵在看她,许一宴掀起眼皮,冷淡朝她看向来,口中呼出一口白气,很快消散了。
可惜关着的车窗是防窥材料,他在外面看不见她。
曲林注意到她的举动,问:“看到什么谁了吗?”
“看见同班同学。”曲葵说。
“要打招呼吗?”
“不用,离得有点远了。”
曲林右转把车开到马路上时,曲葵从后视镜中远远看见有辆出租车停在许一宴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与她反方向开走。
病假期间,曲葵在群里看到他们在讨论元旦晚会的表演节目。最后选定小品节目《考试疯云》,她因为请假错过。
期末考结束,高三继续补课。某天傍晚,曲葵去办公室办理转学手续。
“怎么会在这种要紧关头转学?”王范听完后语重心长劝告,“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都在这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再坚持一下,考个好点的大学,不就能远离那些事了。”
“老师,我爸爸因为工作调去北方,二月初就要搬走了。”
“一家人都走吗?爷爷奶奶有没有住在这边,或者其他亲戚。你和家里人商量住他们那三个月嘛,考完试再走,只有五个多月就高考了,你这么一折腾,去了一个新环境,又要面对生面孔,何况教育水平还不一样,这一折腾成绩又要落多少分。”
“我在这里没有其他亲戚。”曲葵说。
她那些亲戚全是趋炎附势的人,家里没出事前,平日里小便宜半点没少占,后来得知她家发生的事情,除了在背后嚼舌根,没一个愿意帮忙。曲葵恨透了他们。
王范沉默了一会儿,郑重道:“你已经想好了吗?或者我打电话给你爸爸说说?”
“我和我爸已经商量好了。”
“想转去的学校也看好了?”
“都看好了,也联系过了。”
王范打开抽屉,在一沓4A纸里翻找。
有人敲响办公室虚掩的门。
“进来。”门附近的一个女教师说。
曲葵没有回头,几秒后有片阴影落到自己的身上,她侧目,望见许一宴站在她旁边,还是干干净净的好看模样,侧脸线条流畅分明,眼神清明,像汪着一潭水。
“来了。”王范拿出一张转学申请书给曲葵,“你写好带着相关材料去政教处办理。”
曲葵点点头:“好。”
许一宴看到那张转学申请单,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他移开视线,眉眼低垂,说话时语气还是毫无波澜:“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想和你谈谈竞赛的事情。”王范说完,见曲葵还站在旁边。
这一幕有点像他几个月前把两人找来谈论恋爱的事情。王范摸了摸鼻子,对曲葵说:“那,曲葵,你先走吧。”
“好的。”
曲葵便转头,和抬眸的许一宴短暂相望,许一宴率先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同学,你站在这有什么事儿?”年级主任抱着课本和一沓作业走过来,看见曲葵还站在门旁边,问:“同学,你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什么事吗?”
曲葵说“没事”,便走了。
行政楼出来,曲葵看见花坛中几棵腊梅树,据说是建校那年请人从西南地区运来的,到现在已经活了三十多年。明亮的黄色花瓣正在晦暗天地间一串串绽放,空气中暗香浮动。
扬明几乎不下雪,学校的蜡梅树会在小寒到大寒中最冷的那几天盛开。曲葵这才惊觉,冬天过去这么久了。
有片落叶滚过来,撞上她的鞋尖,又朝远处去,她的命运就像这片落叶,无法决定自己的去向。
那个未来还没有到来,但她已经再不惧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