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一层,十数张桌子摆着,几乎坐满了。饭菜香味与酒气弥漫,划拳笑骂声不绝于耳。


    林英目不斜视,直上二楼。


    伙计跟上去,熙攘中云昭听见一句“玄字丙”,伙计不再阻拦,叫了楼上的小厮,引他去雅间。


    上得二楼,嘈杂声便小很多。


    进得雅间,更是几乎听不见外头的声音。停凤酒肆惯常接待谈事情的商贾或贵人,伙计引林英落座后便上酒菜,想来是有约,上了三荤三素,又摆了一壶酒并两个酒杯,将酒杯倒满,便悄声出去了。


    两只蠓虫沿着房顶上的木缝潜行,屋内太静,也太整洁,他们俩稍不小心就会被发现,虽不至于出什么事,但一旦被发现——白铭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被打死的虫子确实不好伪装。


    好在一路无事,两人蹭到林英上方时,雅间的门恰被敲响,伙计的声音传过来:“贵客到啦。”


    雕漆木门打开,房中人并两只蠓虫俱是眼瞳一缩。


    来人便是那紫衣商人。云昭心道:这样巧?


    另两位却纯属被商人晃了眼。雅间内本就亮如明昼,他一进门,又平白放出灿灿金光来刺人眼睛。


    林英起身招呼,还未开口,来人先发出声音,最标准的寒暄:“哎呀!这就是林老板吧?老赵跟我提过,林老板仪表不凡、器宇轩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英被他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对方施施然落座,反倒招呼他:“林老板坐呀!”


    林英也坐,他准备好的开场被这商人一搅和全乱了,然而礼仪不能不顾,便给他介绍酒菜:“听说阁下游离四方,想必多年不尝家乡风味了吧?”他将荤菜往对方那里一推,“停凤楼的糟辣肉丝可是全临川做得最好的——”


    “哦,确是很多年没吃过了,”商人并不客气,举起筷子便夹,只吃一口便显出一副陶醉的面容,“还是这个味正呀,我先前去漠北,那肉全都是风干的……”


    林英也游历各地,闻言眼睛一亮:“阁下生意都做到漠北了?”


    紫衣商人两眼一瞪,深觉被冒犯:“岂止是漠北!”他半臂虚虚划了一轮弧线,“再往北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大草原!我在那儿做过牛羊生意!”


    他见林英迟迟不动筷,催促道:“林老板也吃呀,我跟你说那草原,竟和咱们江南差不了多少……”


    忙碌一天,林英确实饥饿,两人便说着话、就着酒,将席上菜品都尝过一轮,方才停下对四方风物的品评。


    肚子稍微垫了底,林英将酒杯往旁边一放,清清嗓子。


    这是准备谈正事了。


    “今日与阁下第一次见面,不知赵老板和阁下讲了多少,为后续合作方便,我今将前情与阁下再讲一遍。”林英开场,他至今不知对方名姓,但那不重要。


    “我家祖母年幼时家乡遭灾,离乱中得了神仙庇佑。现今安定下来,家中也有些钱财,故而为神仙广刻神像,散到人间,为神仙多筹些香火。另有护身符,也请神仙以福泽庇佑我等凡人。”


    “竟是如此,”紫衣商人微讶,“老赵只道要神像、佩饰,没讲老夫人一片善心哪。”


    林英露出一个孝子贤孙的笑:“我也不愿逢人就赞颂祖母……”他转回正题,“先前的木匠家中有变,搬离了临川,我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师傅,便托了赵老板帮忙,赵老板说认识既有好木料又有好技艺的老板——你我也算是有缘哪。”


    白铭眼光闪烁,问云昭:“你把人木匠也做掉了?”


    云昭瞪大眼睛:“怎么会!我没查到木匠!”


    白铭“哦”了一声,继续听着。


    “还真是,”紫衣商人也赞同,“平庸的木雕师傅只会雕些常见的神佛,常见么,不会出错。要说雕些不常见的,就得找艺高人胆大的师傅——就是我这儿啦。”


    紫衣商人从怀里掏掏,配饰一阵乱响。这一下掏出三样东西来。


    两尊巴掌大的小像,一枚与林英腰间配着的相似但更精致的护身符。


    “枣木、檀木、楠木,”紫衣商人一一点过去,“都是按林老板给的图刻的,看看,这可是做了三十年的老师傅的手艺啊。”


    林英伸手,略微犹豫了一下,绕过枣木小像,拿起那尊檀木的来。云昭也看着:仍然是夭何像,比起她烧的那些更传神,看着那双眼睛时,只觉得这位俊美到发邪的男子似乎真是在含笑与你对视。


    “这应该是夭何。”云昭对白铭道。


    回答她的是一个白眼,白铭很快意识到她看不见,便悄声回答:“娘唧唧的。”


    林英似乎很满意,他将楠木神像放下,又看枣木的,却并不上手碰。枣木辟邪,这一尊也有意将眉目刻得更温润慈祥些,倒真有些像位菩萨。


    有点像谢不拙。


    云昭看一眼,眨眨眼再看,确实有点像,但只有三四分。谢不拙的眉目本身也并不温润,尤其是眉尾眼角,刀锋一样。只是他常常微笑,故而显得柔和。


    林英指指枣木像,道:“这个不要,不像。”复又指指楠木的,“这个再刻大一些,约莫一尺高,多少一尊?”


    “二两银子。”


    “这是楠木,”林英提醒他,“不是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可不是这个价,”紫衣商人微笑,“贵在做工,方才林老板说枣木的不像,想必楠木这个很像?”他再次感叹,“老师傅就这点,好也不好——雕得像,也更贵呢。”


    林英有些犹豫,这确实是他见过的与夭何画像最相似的木雕,只是二两银子也太贵。对面的商人也不再出声。


    沉默,谈生意时的沉默往往像对峙,先开口的那个一般都会落入下风。


    “量大的话,可以打几折?”林英终于投降,这样的神像,拿出去实在很有面子,因着多出来那几分相似,也许更便于吸收信仰与人气。


    “八折。”紫衣商人给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六折。”


    “神像八折,护身符七折。”紫衣人点点护身符,“您这纹可不好刻啊。”


    “神像七折。”林英道,他摆出一副坚决且不满的神情,“木雕师傅多得很,不行我再找就是了。”


    紫衣商人没有立刻应声,他仍含着微笑,过了片刻,林英坚决的表情也慢慢松动,露出一丝心虚来。


    商人回答:“成交。”


    生意做成了,双方都很高兴的样子。紫衣商人将楠木像与护身符推到林英那侧,道:“这就送给林老板啦”,他趁热打铁,“第一批货要多少?”


    “神像三十尊,护身符五十枚。”


    “好嘞,”他喜笑颜开,“我写个条子,林老板付下定金呗?”


    林英道:“嗯。”他从怀中掏出银票来,云昭没看清,倒是白铭注意着,对云昭道:“二十两。”


    这不是一个做了很久伙计、刚升任掌柜的人能随手拿出来的。


    紫衣商人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来纸笔,将货物款项写清了,按下自己的私印。林英无印,只好沾一点朱泥,按下指印。


    “钱老板。”林英看清他的印章。


    “钱无奢。”紫衣商人笑道,“十日后先交五尊神像、十枚护身符。林老板看可还使得?”


    “行。”


    紫衣商人又点点枣木像:“那这尊我就收走了。这是哪位菩萨啊?我回家多拜拜,会保佑我财源广进吗?”


    林英谈得了生意,稍微放松一些:“心诚则灵。我这财,都是拜祂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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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没有回答是什么神,商人也不以为意,做生意图的是钱,多问伤了和气就得不偿失了。


    他把枣木像收到怀里,两人同又拾箸举杯,一席饭吃到戌时方散。


    “你跟着这紫衣人。”雅间的门打开,白铭似乎眨眼间做了决定:云昭毕竟有伤,跟着林英仍有遇上封荧的危险。


    他道:“我跟林英,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子时我们在城南门口见。”


    “是。”


    两人在酒肆门口作揖相别。


    紫衣人夜行。云昭甚至有些担心他,穿这么夸耀,也不怕被人抢。


    所幸他走的都是灯火通明的大路,拐过两条街,便进了一座宅子。宅门朱红,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云昭跟他一路进得堂去,路旁仆从纷纷见礼,口称“老爷”,钱无奢一一应了,摇晃到后堂一间书房样的屋子内。


    此处半个仆役也无,钱无奢点了灯,在书架上一阵摸索,从第三层第五格里翻出个账册来,放在案上。


    “哎哟——”他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摊开账册。


    灯招来飞虫、蛾子,云昭在高处,光线微弱。她闻着钱无奢身上完全是人味,便扎进飞虫堆里,在灯下振着翅,与他一同看那册子。


    说是账册,其实更像份名单。云昭目光一凝。


    他随手摊开的这一页记着:金陵城西北,玉麟坊,四品凌家,三少爷凌秀书。


    并列的是另一个似乎是青楼与歌伎的名字:烟楚馆,蔷薇露。


    再往下是一些物品:扇坠、香囊,还有绣了并蒂莲的巾帕等物。


    人间男女两情相悦,会互送礼物。这个云昭曾在书上看过,然而商人账册上记这些做什么?若是寻得商机,只记下财物便可,何以将人的姓名也并列记下?


    难道说人与物同样重要……不对,这看起来,人分明最要紧。


    钱无奢视线角落里有个小黑点停下了,他半分反应也无,抬手掀开纸页。


    翻过四五页,钱无奢停手,这一页赫然写着:临川城中,知府,表小姐孟敏静。


    下一行是:临川城东南,槐树巷,林英。


    云昭只觉一股冷气冲到天灵盖。悬停这几息,她的翅膀忍不住发抖,此刻便停到烛台上,屏息看这一页。


    册上记着泥偶、牡丹花簪、护身符、神像等物,亦列着洪庄、杜家村等地名。想来杜家村不是第一个,在这之前,还有村落遭灾。


    云昭抬头,仔细端详钱无奢。先前离得远,只看得大致长相,此刻灯光照着,照得他脸上沟壑、眼中精光清晰可辨。这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爱财写在他的脸上,甚至也写在了他的名字里。


    即使此刻房中只他一人,这神色也未曾有半分更改。


    她缓缓飞起,随着群虫绕了两圈,悄悄躲回暗处。


    钱无奢仍无察觉,他抚了两下书页,将今日票据夹在其中,又欣赏片刻,合上账册,依旧放回三层五格,方才吹息灯,锁门出去了。


    云昭没有动。


    虫蛾俱已散去,她仍伏在烛台后。不知是不是药效已过,左肩处开始隐隐作痛,然而她此刻浑身发冷,又有一种血气冲上来,心神激荡之下,那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静伏了一刻,钱无奢真的离开了,四周也再无人气。她起来,从荷包里胡乱摸索了一块银子出来放在手掌里,又结印放到方才的账册上,小心翼翼将账册拓下一份,又仔细检查了并无灵力痕迹或是神息留下,方才重新化作个飞虫,从门缝间挤出去了。


    甫一出书房门,云昭四周望一望,此处离南墙最近,她振翅直直地飞过去。


    亡命徒一样,她飞出钱无奢的宅子,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