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焰打了双闪，把车停在宽敞路边，这里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


    她下车拉开后车门，女人歪倒在她的身前，双腿打开，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抓紧前座靠椅，身下的坐垫被打湿。


    她脸色苍白痛苦难耐。


    夏焰放下座椅，让她后仰，腿搭在被放下来的前排座椅上，想让她稍微好过一些。夏焰心脏跳得厉害，从兜里掏出手机，指腹上沾满汗水，几次都没打开手机，她喉咙发紧，手指用力在裤子上擦拭，抖着手拨通了120。


    电话很快接通，夏焰立即把现在的情况向对方反应。


    “对对对，就是这里，我们车停在这里，好，那我要怎么做，她很痛。”夏焰的声音染上哭腔。


    “你听我说，让孕妇别使劲，让她哈气。”调度员的声音温柔，让夏焰定下心来。


    她把手机放在座椅边上，打开免提，让姐姐也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夏焰拉着女人水肿的手，随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她一起哈气。


    女人紧紧攥住她的手，像是攥住她狂跳的心。她深呼吸让自己清醒过来，继续让女人哈气。


    女人脸上铺满一层薄汗，夏焰抽出几张纸为她擦汗，动作轻柔。


    时间过得好慢，女人仍在咬牙坚持，夏焰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血痕。


    “救护车什么时候来啊。”夏焰的声音哽咽，眼眶一热，眼泪掉在女人手背虎口处。女人突然加大力度捏紧她的手，呼吸急促，两腿颤抖，高亢的一声喊叫。


    夏焰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绕道前面，跪在地上掀开女人的裙子。


    “孩子出来了吗？”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让夏焰回神，她抬头和女人的目光短暂接触。


    她哭了起来：“我摸到她的脑袋了！”


    夏焰抬手侧头，把眼泪蹭在衣服上，对电话喊：“我拖着她呢！”


    “都出来了吗？用干净衣服包住她。”


    夏焰仔细摸索着孩子的身体，头，手，屁股，最后是脚，完完整整地在她手里。


    浓重的血腥味道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有些抓不住这个孩子，她觉得她的身体滑溜溜的，像一条小鱼。


    夏焰贴在女人腿边，侧身腾出一只手从前排座椅抽屉里抽出一次性毛巾，她用牙咬开外包装，一只手抖开，包住孩子。


    她扯着嘴角，看了女人一眼，对方满脸疲惫，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对她笑了。


    夏焰想把孩子抱给女人，她把孩子从女人身下抱出，突然心里一紧，有条细长的肉管在婴儿的肚子上，连接着她出来的地方，产道被撑得比拳头还大，她不忍再看，闭眼，眼泪从脸上滑落掉在孩子的脸上，刚刚出生的孩子紧闭着双眼，夏焰小心翼翼为她擦拭口鼻的污秽。


    她把宝宝放进女人怀里，在更亮的灯下，才注意到孩子身上的皮肤发紫，女人用手轻轻放在孩子鼻子下面，感受她的鼻息。


    女人始终没有下一个动作，夏焰慌了神，忙问调度员：“宝宝怎么不哭！”


    “你搓搓她的小脚，千万别打她的屁股，掌握不好力度，搓搓她的小脚。”


    夏焰勾头，拉开毛巾一角，发紫的小脚丫叠在一起，夏焰跪地用大拇指揉搓她的两个小脚，哭着不停祈祷。


    这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足月出生的孩子，一定健康，哭吧，哭吧，别让你的母亲流泪。


    哭呀！你放声地哭！你的哭声能让所有人夸赞。


    哭吧，哭吧。


    夏焰的眼睛朦胧，看不清眼前人，只觉得手下力度没掌握好，稍微重了一点，耳边突然传来高亢的哭声。


    女人笑了。


    这是个健康的女孩。


    女人脸上的汗水浸湿了衣领，她看着夏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在她身边瘫倒，靠着她的肩膀像她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她感觉到身下还有血在外流，但是她不害怕，她扭头亲吻了两个宝贝的额头，救护车的警铃在不远处响起。


    医生为孩子剪掉脐带，还做了检查，发现一切正常。


    夏焰陪在女人床前，她的丈夫正在赶来的路上。夏焰趴在床边，手指弯曲轻轻碰碰宝宝的小脸：“小芯芯，你长得和妈妈好像哦。”


    夏焰已经为她取好了小名。


    女人一脸温柔地笑着看她们，直到芯芯的亲爹赶到，夏焰才准备起身离开。


    男人对着她是千恩万谢，就差要跪下来给她磕个响头。


    夏焰摸摸鼻子：“小事，小事，让我当小芯芯的干妈就好了，这都是干妈该做的。”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她没回家，医院离家远，她准备在车上凑合两个小时，一早要去剧本围读。


    她累得不行，爬上后座，简单处理了一下，头抵在窗边，歪着头吃炒粉。


    这一晚上情绪波动太大了，体力消耗也大，她要补充点能量。医院外面小吃摊多得数不清，她戴着口罩，一路走，一路买。


    两只手都提不下了，她才钻进车里。


    看着座位上的各种小吃，突然想起曾经有人也是这样坐在车里陪她一起吃宵夜。


    沈盛买的都是清淡的，豆腐脑，玉米饼，她不让夏焰多吃怕她消化不良。


    她不在的时候，方昉和她就去买一堆沈盛口中的垃圾零食来吃。


    十几岁的孩子拍戏到半夜，不吃点宵夜撑不下去，有的时候天天吃，吃得脸圆了一圈，沈盛就不许她们俩自己去买宵夜。


    三个人坐在车里吃，沈盛看着她们吃，夏焰时不时塞两口给她，她也不拒绝。方昉不爱说话，就安静听着夏焰讲笑话，时常笑得她肚子痛，她说要敲开夏焰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反正没装正事。”沈盛笑骂道。


    夏焰笑着，把凉掉的煎饺倒进塑料袋。


    她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停车场一片寂静，偶尔有人经过，夏焰觉得胸闷，想也没想就拨通了电话。


    电话立即被接听。


    “还没睡？”


    林砚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睡不着，你也没睡吗？”


    夏焰听到电话那头纸张翻页的声音。


    “你还在工作吗？这么晚吗？”


    “睡不着，干脆起来工作。”


    “睡不着？想我想得睡不着？”


    电话那头笑声明显：“是啊。”他坦荡得很。


    倒是把夏焰哽住了，她一时说不出话。


    打开一点车窗，想要透气。


    “你在做什么呢？”林砚之笑问。


    “吃宵夜。”夏焰故意吧唧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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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的什么？”


    “炒粉，辣的。”夏焰举着手机，又吃了一口，“你要不要吃？”


    “你喂我？”


    夏焰愣了一下，点开了视频通话。


    林砚之坐在书房，笑着看她。


    她夹了一筷子炒粉递到手机前，张大嘴巴：“啊——”


    屏幕那头的男人表情放松一脸柔情。


    “你张嘴啊，啊——”她要他张嘴，接下她递来的炒粉。


    林砚之笑着摇头，还是没法拒绝，学着他的样子张嘴。


    夏焰越靠越近，最后塞进自己嘴巴。


    林砚之捏着鼻梁无奈地笑。


    夏焰抬起头来看他。


    林砚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夏焰眨眨眼。


    他笑：“小花猫。”


    夏焰噘嘴靠近屏幕：“你来帮我擦。”


    林砚之真的起身去拿纸，在镜头上擦擦。


    “幼稚！”夏焰佯装正经。


    “你这个林教授，一点都不正经，快点去睡觉吧，不要打扰我吃宵夜了。”


    她说着要去挂断，但是没有立即去点，她好心地给林砚之留了点时间。


    林砚之还在笑，一直盯着她看，不讲话。


    “我真的挂噜。”


    他点点头，想了想，说：“明天晚上见吗？想你了。”


    夏焰红着耳朵，暗骂了一句，不正经！还是点点头，才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一扔，打开车载小电视，点开《爱丽丝梦游仙境》，仰面躺下。


    片头还没放完她就睡着了，小爱丽丝再也不用讲故事哄她睡觉了。


    她在七点前醒来，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我要进组工作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焰焰，妈妈都知道了。”


    她知道了女儿身不由己的苦衷。


    夏焰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愿再提起。


    “妈妈，我想我需要你。”


    作为夏硕的女儿，她第一次和母亲说这样的话。


    女儿需要母亲，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却酝酿了许多年，才下定下决心说出口。


    “我知道，宝贝，我可以帮你和导演联系，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妈妈说，好吗？妈妈有错，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你想要什么？”


    她在尝试做出改变，夏焰想着，妈妈现在是什么表情一股脑说出这些话。


    夏焰摇摇头：“不是的，妈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里沉浮。


    是她在猜测，还是她懂得却无法开口。


    夏焰耐心地等待。


    等待母亲开口。


    她们像是两个还未熟识的陌生人，有些话无法说开口。


    “妈妈，我挂了，要去工作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发出一声惊呼，拦住夏焰的动作，她终于开口：


    “宝贝女儿，加油，妈妈相信你，我爱你。”


    夏焰弯起嘴角，眼泪却流个不停。


    这话也没那么难说嘛，怎么让她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她真正长大，她才得到幼时就渴求的东西。


    她又哭又笑，捂住眼睛：“妈妈，我也爱你，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