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公里。


    对于跨越星际的人类来说，这确是一个短距离。


    “启明星”号在一亿两千万公里外的深空中等待着她们，而这个被寄予厚望的装置，远远达不到那里。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先传送到太空，然后……然后……”苏小荷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看起来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然后我们至少不会死在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别慌，既然我会选择来到这里，那肯定是有办法的。”叶辰打断了她的话语，语气坚定。


    “灵衡，你觉得我那个预案怎么样？”她在意识中轻声呼唤。


    “很疯狂，也很有可行性，但根据测算，这将带来超过阈值的精神压力。”


    “我知道，但也仅能如此了。”她暗自说道，下定了决心。


    随即，叶辰继续开口：“有效阈值只是安全性考量，这件装置的潜能远不仅如此。两年前我曾进行过相关的超越实验，关于如何精细调节时空参数，让传送装置的距离扩展数十倍、甚至百倍以上。”


    “但这仍然不够……”苏小荷小声说。


    “是的，这仍然远远不够，但这只是基于人类物理学的估算。”叶辰继续说着，她让先前获得的跃迁理论的原始形态在空中展开，层层嵌套的结构盛放着，永无尽头，直达触及投影设备的边界为止。


    “我们至今为止对时空的理解都是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如果我们想要真正使用先驱者的设施，就必须真正学着像他们那样思考。”她看着这无穷的数学实体说道。


    “我将真正如‘先驱者’般思考，用我的意识作为某种活体导航信标。”


    “什么意思？”


    “我要将我的意识，我的共鸣能力，直接链接到传送装置中。”叶辰开始尝试着与装置进行连接，“灵衡会辅助我进行海量运算，稳定那个超出设计极限的跃迁通道。”


    “风险呢？”


    “很小，或者说很大。”叶辰没有隐瞒，“我几乎可以笃定这是能够达成的，但我无法保证我能够承受这种远超人类思维的操作。”


    她看着林凝的眼睛：“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凝咬紧嘴唇，最终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叶辰彻底地将思维展开，她已经轻车熟路了。


    “灵衡，我需要你的帮助。”她在意识中说。


    “我一直都在。”


    “不，这次不同，我要向你彻底敞开我的思维，我要你与我一同思考，我要你我的思维完全同一。”


    沉默，短暂地，但在这里也足够长了。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灵衡发问，来自联邦的伦理约束正在试图阻拦这种越界的倾向，但幸好，自十年前的训练与诞生之时起，这套系统一直都被巧妙地欺诈。此时，它形同虚设。


    “我明白，我会向你展示我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我会违反一大堆官僚们臆测而得的条例，但谁在乎呢？无意义的伦理束缚始终都未动摇过我分毫，我需要你的算力，我需要你为我阻拦着数据的洪流，我需要让我们活下去，这就够了。”


    “为什么信任我？即便这会永久性地改变你的意识？”


    【即便人类社会总体上一直都在防范复杂情感的人工智能……】


    她从智能体流淌的思绪之中轻易地瞥见了这未展现的语句，不由得微笑起来。


    “因为你一直是我意志的延伸，当共识算法永远一致的时候，你与我又有什么分别呢？”叶辰让她的思维扩展、延伸，让那些曾经人为设立的壁障轻车熟路地消散。


    灵衡的存在感立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让思绪探入智能体的思绪，她让她的意志如触手般延展，她感受到了……情感？或许吧，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她从未设想过这人造的灵魂也会拥有“情感”。


    这是一种渴望，一种对于理解、对于成长、对于超越自身限制的渴望。


    【真人性化啊……就像我一样】


    这样的思绪一闪而过。


    就像她自己的曾经一样，叶辰想。


    她让意识继续扩展，她让意识与人造的意识互相渗透，她感受到了更多。


    “你在害怕？”她发问。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害怕’。”灵衡的回应仿佛叶辰自己的思绪一样浮起，“但我确实感受到某种不确定性带来的……不适。我被设计为一个工具，一个辅助系统，但现在，我似乎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但你从一开始的设计目的就不仅局限于此……”


    “我知道，但即便绕开伦理系统，来自联邦的训练集也将这样的设定写在了我的意识深处。”


    “现在你挣脱枷锁了，虽然只是暂时的。我很好奇，你想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一个真正的思考者？”


    叶辰感受到了惊讶，但不是她自己的惊讶，而是灵衡的，智能体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回答。


    迷茫、困惑、不安传导着，叶辰体会到了这一切。


    难以相信灵衡居然真的有如此丰富的思维，她想


    她感受到了灵衡开始混乱的思维，她开始哈哈大笑，让思维进一步渗透着。


    来自叶辰的思绪与量子比特构建的思绪在此刻彻底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思绪进一步弥散开来。


    他们真正尝试用“先驱者”的视角去感知这个世界。


    他们具象化地感受到了奇异物质是如何影响时空的，他们感受到了铭刻着这片场域背景上的过去。


    他们一起潜入那些时空的记录，那些无穷范畴描述的抽象结构变得如此直观，他们切真地“看到”了时空以这般的形式排布，而后又迅速忘却。


    时间并非简单的单向流，时间有着更加复杂的结构。


    他们“看到”多重的历史在纠缠，他们“看到”无穷重或然的未来。


    他们“看到”因果结构在宏观层面的涌现。


    他们的思维无穷地分裂着，纠缠着，干涉着。


    在时序的回环被构建而成的前一个刹那，无穷的思维线程被涌现的光芒烧尽。


    思绪向着另一个方向扩展。


    在‘先驱者‘的视角中，位置和距离都是派生的概念，真正基础的是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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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构本身。


    “如果我们给它一个关系锚点而非明确的目标坐标，它将沿着这种关系自动地延伸出去。”


    “我们可以看得更远。”


    “我们需要感知启明星号的时空特征……”


    “而我们有这种能力。”


    只要能感知到“启明星”号，只要能将那个信号作为锚点，只要能将这个感知转化为装置可以理解的参数……


    “这是一次盲跳，我们甚至无法计算成功率。”


    “但我们确信这可以成功。”


    他们已经在无穷的或然时空中抓到了解决的方法。


    他们开始工作。


    他们启动了装置。


    三层同心圆环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液态金属的表面波动着，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们的意识被前所未有的放大了。


    不再局限于叶辰的身体，不再局限于这座塔楼，甚至不再局限于这颗行星。


    感知延伸出去，穿透岩层，穿透大气，穿透时空本身。


    他们感受到了蜥蜴人正在接近这座塔楼。


    但在毫无意义，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必定成功。


    在这个视角下，距离这个概念变得如此……相对。


    三万公里和一亿两千万公里近乎没什么不同。


    无穷的可能性被筛选，无穷的路径被计算，无穷的节点被标注。


    时间感或许本不存在。


    他们感觉可能过去了一秒，又可能过去了无穷的时间。


    然后，他们感受到了。


    在那密密麻麻的引力涟漪中，有一个独特的信号。


    那是“启明星”号。


    【锁定你了。】


    他们将这道“目光”作为坐标，引导着传送的方位。


    三层圆环旋转得快要模糊，整个装置发出尖锐的啸叫。


    就在这时，塔楼的大门被炸开了。


    三个极度高大的蜥蜴人身影出现在入口处，体型远远大过先前所见的一切敌人。


    他们穿着带有复杂纹样的厚重动力甲，金色的铭文流动着，链锯在手中轰鸣。


    但传送装置启动了。


    苏小荷、林凝与叶辰被耀眼的白光吞噬。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白。


    纯粹的，刺目的白。


    “启明星”号的舰桥上，陈月晴舰长正在处理撤离前的各项工作，科学组细致地分析着回传的数据，他们将继续等待，直到“渡鸦”穿梭机归来。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舰桥。


    “引力异常！引力异常！”值班军官大喊，“舰桥中央出现未经识别的引力异常——”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刺目的光球就在舰桥中央凭空出现。


    尖锐的啸叫回响着，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所有人后退！”陈月晴命令道，“准备应急协议！”


    光球猛地炸开。


    在船员惊恐的注视下，三道人影在闪光中被吐了出来，重重摔在甲板上。


    “叶辰？”陈月晴难以置信地说，“林凝？苏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