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 36 章

作品:《簪花诏

    傅璟也被这话吓一跳,她乍一听还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奴婢想追随您去北疆,为的是建功立业,加官进爵。”


    “不行。”傅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不过给出的理由算的上别出心裁:“你怎么去?你没学过武,战场又并非儿戏,不是你说想去就去的。”


    主仆两个人还没多说两句,一只温热的手先摁在了傅璟肩头:“明正,你先下去。”


    江忘悲看着明正带着满脸“我不甘心”走远了,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傅璟许久,给人看出一身汗来才说:“你要常写信回来。”


    傅璟心说搞不好过两天你就要被弄到北疆去了,谁写信还不一定呢。


    她嘴上还是应了下来:“好的,小叔。”


    江忘悲又是很久没说话,他实际上也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就像十九岁那会,他从来没想过姐姐会那么惨烈的去世。


    还是傅璟先开了口:“小叔,你要照顾好自己。”


    “会的。”江忘悲说完这话,又陷入了沉默,叔侄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江忘悲伸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什么东西。


    傅璟定睛一看,是京城郊外寒山寺的护身符。


    那只手很大,摊开送到她面前,意思也非常明白:你拿着。


    “小叔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了。”傅璟眨巴眨巴眼,这回她不敢看江忘悲,低着个头,似乎突然对自己的靴子有了浓厚的兴趣。


    江忘悲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一向不信神佛,只是现在怎么说他都觉得有些不吉利。一向伶牙俐齿出口成章的江大人到这里了,也成了个哑炮。


    所以那只手又往前送了送,平安两个大字更清晰了。傅璟垂着头,伸手过去,却不是拿走那个护身符。


    她捏了捏江忘悲的指尖。


    这动作亲昵到了一定地步,现在轮到江忘悲眨巴眨巴眼睛了。傅璟恍若未觉,伸手把他的手从指尖裹回了掌心里。


    “小叔,还是你拿着吧。”傅璟还是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一抬头就让江忘悲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京城里好些人都对你虎视眈眈,你千万保重。”


    这哑炮哑得更厉害了,再开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晌:“我,我不用。”


    这人憋半天就憋出来三个字。


    傅璟吸了吸鼻子,她得寸进尺,这回十分不敬地掂量了一下那人的手腕,托在手里和抛香囊似的甩了甩,开始莫名其妙地当起老妈子,仗着江忘悲现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她自己倒是说了个爽。


    从“照顾好自己”一路拓展到“我不在京城里你别理招惹傅家那帮人”,到最后甚至给江忘悲说笑了,他实在没忍住:“我可不是某个莽撞的小萝卜头,还不用你嘱咐这个。”


    “哦。”傅璟也知道自己说了蠢话,闷闷地应了一声,就不吭声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了很久,直到天边都有些蒙蒙亮。傅璟这才先动了一下,抓着江忘悲躲到了一边的阴影里。


    江忘悲猝不及防地被一拽,唇齿间连“唔”都没出声,背就顶在了一面绣着红梅孤鹤的屏风上。他瞪大了眼睛去看傅璟,看到的只有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趴在他胸口。


    傅璟已经高了太多了。


    她又小心翼翼地去抬头看他,一只手还牢牢捂住了他的嘴。江忘悲一时间都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有炙热的鼻息吐在傅璟的手背上。


    傅璟脑子里也是一团糟,她刚刚来这一出完全是激情上头,末了两个人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面面相觑尴尬极了。


    江忘悲对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在她掌心下面歪了歪头,又“唔?”了一声以示茫然。那一双美人目近到连睫毛都清晰可见。


    傅璟直直和他对望,江忘悲似乎对她永远有足够的耐心和宽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对她弯着眼睛安抚性地笑了笑,连带着傅璟掌心下的嘴唇都翘了翘。


    好热。


    不知道是哪里热,她就是感觉好热。


    傅璟眼神都快对不上焦了。在这一刻,一瞬间对她都太长,长到足够她看清楚屏风上艳红的梅和雪白的鹤,足够她看进那双眼里。


    一声很清晰的“咕咚”声。


    满室寂静下,傅璟咽了一下口水。


    她突然意识到一点,并且迅速意识到自己要完蛋了——


    傅璟在那一瞬间想亲一下江忘悲。


    她似乎爱上了自己名义上的小叔。


    这种前所未有的发现把傅璟炸得人仰马翻,以至于出了京城的城门还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她身边的明喻言担心的看过来:“王爷?”


    “嗯。”傅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和她骑的那一匹马一样甩了甩脑袋,似乎想把烦心事都丢出去:“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


    明喻礼也是没想到傅璟倒打一耙,无语凝噎了一会才继续发问:“我还想问您这话呢。”


    纵使傅璟恨不得迫切地找个人说说这到底什么情况,但是到底是战事在前,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大家急得火烧眉毛了,主将在这里跟人聊感情?


    “没事,我在担心战事。”傅璟随口应付了一句,眼睛却是盯着地上飞速掠过的尘土。明喻言这两兄妹太了解她,以至于她都不敢对视,生怕被看出来什么。


    问题就在于太了解了。


    明喻言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现在傅璟根本思考不了有关于江忘悲的事情了,这份目光扫的她如坐针毡,甚至思绪还真的顺着自己的谎话飘到了战事上,两相叠加之下,傅璟简直快崩溃了。


    陈国国土极其狭长,从中部的京城到汾河畔,急速行军只用了不到一天半。大军勒马的时候,还看到了不远处正在过河的辎重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自然是谁都懂的。傅璟接过身边明喻礼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看着远方皱起眉问她:“喻礼,你有感觉少了许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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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少了?”明喻礼也是穿着一身软甲,她下意识以为是带来的人里逃了许多,吓得连忙抻着脖子往后看。连带着一边正在和辎重交涉的明喻言也吓了一跳,兄妹俩一个比一个震惊地往后看。


    “......我没说那个。”


    “王爷,您吓死我了。”明喻礼把头转回来,两张如出一辙的脸怨气冲天地盯着她:“我还以为逃了许多,怎么死都想好了。”


    傅璟差点没忍住对这俩人翻白眼的欲望,不过到底这附近有辎重的人在,她转换目标,盯着那个人发问:“你们将军说了吗?还要多久?”


    “回傅将军,天冷风大,江面有浪,受不住......”


    “还要多久?”傅璟懒得听那么多长篇大论,直接打断了那人絮絮叨叨的话:“我只想知道还要多久,以及你们粮草是不是比出发那会少了许多。”


    “回傅将军,辎重营本身就笨重,目前已有九十三车粮草已过......”


    这下周围三个人都头大了。


    傅璟耐心彻底告罄,皱着眉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这支辎重的千总在哪?”


    “就在渡口。”那人低着头说,这次回答倒是简洁了。


    傅璟真是没忍住,想着反正低着头看不见,她狠狠对着这人来了个白眼,翻身上马直接冲着那边的辎重就去了。徒留两兄妹在后面欸欸欸地喊她。


    越靠近那边,傅璟就越是疑惑:她分明记得这一车辎重营是四天前走的,当时整车都是满配,怎么不过四天,就让她觉得这粮草稀稀拉拉,少了竟然快一半?


    带着这种疑问,她勒马在渡口前停了下来。周围一看就是服役的农户,那千总实在是太好认了——就他一个人搬了一把椅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茶几,正极其惬意地一边喝着茶一边吹江风。


    甚至惬意到傅璟控马到他身后都没注意到。


    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但是越看越火大,傅璟翻身下马,大踏步过去,在一众小兵惊恐的注视下,一脚踹翻了那人的椅子。


    “你谁啊!”那耀武扬威的千总在地上滑稽地转了个圈,捂着屁股又滴溜溜地爬起来,瞪大眼睛张口欲骂,就被一道冰冷的兵符狠狠地贴了脸。


    这千总姓李,算是承了祖辈的恩情,本来在济州一带做了个闲散的军户。谁知道一纸调令给他送到了这里。这人先是盯着那块玄黑的兵符看了又看,把自己看出了个斗鸡眼,但是实在是没看懂写了啥,那双眼又费劲地分开,盯着兵符的人看。


    第一眼就对上了她盛怒的眉目,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戾气和厌恶。


    “敢问大人,您是......”直觉告诉这位李千总自己要完蛋了,但是他还是贼心不死地问了一句。


    那人闻言甚至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杀气腾腾,然后就说出了让这位李千总铭记一生的话——


    “北疆行军司马,参赞军务,肃王傅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