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作品:《簪花诏》 明光三年,夏。
陛下的身体近来差了很多,可是他往下一看,自己子嗣不丰。然而最适合继位的,竟然是那个他都想不起来名字的四皇子。
明明是盛夏,这位九五至尊还穿着一身秋衣,面前放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这些天来他喝了很多碗,甚至多到吃任何东西,嘴里都泛着苦味。
柔贵妃坐在一边,那汤药被她端起来,重复着和前几日一模一样的话:“陛下,龙体为重,还是喝一口吧。”
皇帝侧过头去看着她,他们都不年轻了,这个女人已经陪了他太久,久到他甚至想不起来这朵花年轻时候的样子。
是想不起来,还是不在意?他久违地质问自己。不过很快这位陛下就不再想了,毕竟后宫诸位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是家世,后宫里来来回回盛放过太多太多的花,四季常春,他一向不留恋任何一朵的花期。
“陛下,再喝一口吧。”柔贵妃还是端着那副柔顺的笑容,又劝了一次:“太医说了,您这身体喝完了就好了。”
在陛下看不到的地方,粉白的粉末顺着指尖扑簌簌地往下滑,溶入深褐色的汤药里去。而他无可无不可地接过去,当着那阴暗愉悦的目光咽了下去。
皇帝只觉得自己越发老了,明明前些年还是盛年,还有能力处理掉那些心腹大患......如今连接过药碗都会发抖,略带几分白色的胡子上都被流出来的汁液打湿,手发颤得不像话。
柔贵妃转身,从侍女手上接过帕子,刚在手上贴心地折了一下想要递过去。她对一切只当作未曾察觉,还试图给这位久病缠身的君主留下一些面子:“陛下。”
“......滚!”
龙袍上还落了一些药液,深褐色看着格外显眼。皇帝伸出一只手,狠狠把那帕子打飞:“滚,都滚!”
柔贵妃还没来得及磕头谢罪,她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外面的福禄就率先慌慌张张拎着袍角闯了进来,一张嘴就是哭腔:“陛下!陛下——”
本来就烦心的皇帝显得更烦了,他气得胡子发抖,上半边嘴唇可笑地颤抖着:“一个两个脑袋都不想要了!来人,来人!都给朕拖出去砍了!”
“陛下!”福禄扑通一下滑跪在地上,在地上玩了命地磕头:“陛下!北境告急!北狄人又打过来了!”
“......什么?”
明光三年夏五月,北狄大举入寇,烽燧相望。旬日间连陷七城,边陲震荡。守军力战不支,狼戾军乃退守平孤,据险以拒。
——《陈史·明光纪事》
消息是下午才传入的后宫,傅璟猛然抬起头,和传话进来的金桃面面相觑。一时间几个人全部沉默,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没听错?!”傅璟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矮几,她最先回过神来,冲到金桃面前:“你没听错?真的没听错?”
“前朝,前朝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金桃被这一嗓子叫的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沙哑着嗓子:“奴婢没,没听错。”
这句话更是当头一棒,敲得傅璟眼睛前面直冒金星——那么多人用那么惨烈的结果换来的和平,换来的重创北狄的结果,现在就这么......
就这么没了?北狄这么快就恢复了?
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年时间,连陈国都不敢说自己还有一战之力,北狄哪里来的粮草?哪里来的兵器?
这些数不清的疑问环绕在每个人心头,傅璟尤甚。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想去找江忘悲,关键时刻又被理智堪堪拉回来。
狼戾军和肃王是绑定的,现在她一旦出现在别人视线里,搞不好更吸引视线的是自己。
傅璟又喘着粗气坐回去,她死死地皱着眉头,怎么都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比答案更快来的是福禄,传她现在立刻进殿朝见。
这么些年,她大大小小也接过七八次旨意,不过无一例外的是——所有诏书里都夹着各种各样的花。
“肃王貌若好女,性情文弱,常有妇人之仁,正如帝所述:当配簪花之诏。”
这句话没有明面上传到傅璟耳朵里,但是也在京城中说了一次又一次。傅璟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是谁授意传出去的——
陛下。
她这回也照旧跪下接旨,攥起那个澄黄色的卷轴的时候,她本以为还会有带着讽刺意味的花朵,没想到这次没有花了。
傅璟茫然地抬起头,对上的只是一双焦急的眼睛。
她这下明白了,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事态竟然严重到需要肃王这个身份出场的局面了。
金銮殿。
殿内乌泱泱站了好多人,苍老的帝王坐在高台上,时不时发出阵阵咳喘;林道先等一系列文臣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好几只笏板指来指去,恨不得在金銮殿上打一次自由搏击;武将那边......
武将那边老的都快老死了,年轻的不是皇室血脉就是文举出身,放眼一望,竟然是无人可用。
傅璟走进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快要打起来的也不打了,看起来快要死的也挣扎着活了,全场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给傅璟看出来一身鸡皮疙瘩。
“臣傅璟,拜见陛下。”
“不用多礼,起来吧。”皇帝很明显没心思多跟她纠缠无用的事情:“想来你也知道了。”
“是。”
这个时候,要是按照正常剧情走向,傅璟该用自己“忠烈遗孤”的身份,主动请缨。这样对君臣而言谁都会更好一些:陛下顺水推舟,傅璟收获了好名声。
但是傅璟不在乎名声。
她依旧是沉默着,整个人还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声不吭。
林道先在一边挪开了眼神,以往这个时候都是他站出来添上一两句话,把傅璟架起来。让这桩差事她不得不去。
但是今天,他也不想说了。
大殿上一时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傅璟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接下这堆烂摊子,然后走上和她父辈一样的老路,为这个国家战死,为现在这种局面拖出时间。
没有人觉得她会赢。那是北狄,陈国赢过这群野狼太多次确实不假,但是现在的陈国是武将凋敝,民生艰难的陈国。
“如今北狄大举入侵,也到了诸位为国效力的时候了。”皇帝看着下面这种情况,脸色越发阴沉。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目光正对着下面一群都快把老弱病残凑齐的武将:“朕还真是不知道,朝廷养了一群吃白食的废物!”
不吃白食的武将要么被远放,要么早就出了京。群臣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当年一声不吭,现在更是一声不吭——武将一走,位置权力都是文臣的,有什么不接受的呢?
傅璟还是不说话。
平孤城几乎算是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此城后面就是贯穿南北的河汾走廊,接着就是大片平原。现在狼戾军都不得不退守平孤城......
这支军队在这些年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现在谁接手都是一个等死,她打定了主意不开口,怎么都得从这只铁公鸡手里套点东西出来。
上面似乎也铁了心要和她打这一场拉锯战,一副名声和权柄他都要的模样。傅璟在下面跪着都快当众气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结要不要把狼戾军全部交给她呢。
江忘悲站在文官队伍里靠后面的地方,他眼力极好,隔着一串人头都能看见最前面的林道先叹了口气,身形微微晃了晃,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出来推这个局面一把。江忘悲自己先走了出来,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个头:“陛下,臣有事要禀。”
“说。”
“臣以为,宜急檄诸军驰援平孤,并敕肃王刻期赴镇,总戎狼戾,以固边圉”
傅璟没想到自己小叔率先给自己卖了,她难以置信地从臂弯里瞥出去一眼。狼戾军守卫北面全境,战线拉的极长。现在退到平孤城的是西防卫军,东防卫军还在原地守着。现在被他这么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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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只能拿到一半。
皇帝坐在上面倒是忍不住惊讶地提了一边眉毛,很快又被他自己压回去。他眼神在地上来回扫了扫,没想通这两个叔侄合并着唱的是哪一出。
其实这叔侄俩根本就没唱,傅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眉毛皱得死紧,恨不得爬起来抓着自己小叔就开摇,好好问问他到底今天吃错了什么药。
傅璟年轻,但江忘悲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伴君如伴虎,他这两年不在皇帝身边,但是前几年也是实打实的近臣。江忘悲实在太清楚这位到底有多喜欢玩弄权术,也太清楚这一特点背后是他过重的疑心。
之前把手握兵权的武将杀的杀,流放的流放,逼得京师内的世家全部接受检督司分下来的随从,这位恨不得把权柄全部牢牢握在手里;现在这叔侄俩当着你面一唱一和,江忘悲不相信他不多想。
好好看看吧,你的老师和你离心了,现在内忧外患全部来了;你看,你现在脚底下,有一对叔侄君臣堂而皇之地开始逼迫你了。
大殿上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疆告急,非宿将不能定。朕思之再三,唯昭毅上将军可当此任。”皇帝似乎是终于想起来了可用的人选,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似乎对这个决定很是不甘心。
昭毅上将军。
朝廷里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甚至于江忘悲都不得不思索一下这到底是谁。也亏这皇帝还能记起来这号人物——
这位女将年少成名,获封将军,但是只是个虚位,人早就到贡州去了快二十年了。
林道先也十分清楚自己学生到底是什么个德行,他一下子就明白是皇帝起了疑心,甚至要启用一个太久之前的女将。他简直现在就想拿着笏板,去痛心疾首地指着上面那人的头,好好问问他:倘若说傅璟不行,是因为年纪轻经验少,那谷城的贺家又怎么不行了?
这位老先生被气得脖子粗脸红,他真是没想到自己教出来这么个东西,怎么就能把家国大业放在权术之前呢?
翰林院队伍里,另一位比林道先先动了。
是林觥。
林道先本来是打算死谏,这烂命一条大不了就不要了,他今天就要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的柱子上,叫陛下好好看看他这一条血红的忠心。结果林觥半道窜出来,让他硬是收回了脚。
林觥的存在感一向有限,自从江忘悲和傅璟知道了他和傅汀有关系,他就和江忘悲走的更远了些,如今窜出来的目的也十分明确——
他就是要傅璟去边疆。
毕竟只有在边疆,这位名义上的家主才有可能出事。
江忘悲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他侧目死死盯着自己这位昔日好友,对面刚跪下来,他用气音破天荒地骂了人:“要是你叫王爷只能带着半数人马去救场,你就等着我射杀你全家。”
林觥肯定是听到了,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跟着磕了个头:“陛下,臣以为肃王自幼生于北疆,应当昭毅上将军为首,肃王殿下为辅,共率狼戾西军。”
“你一会就等着,你全家一会就死。”江忘悲一听这馊主意,也开始跟自己顶头上司一样脖子粗脸红,他都快把一口牙全咬碎了。这主意搞不好傅璟连四分之一的人马都捞不到。
林觥这主意一出来,乱七八糟一大群人又都坐不住了,就连著名的“瞌睡王爷”陈安基也睁开了眼。一时间金銮殿你来我往,人声鼎沸。地板上一个接一个地跪,“噗通噗通”不绝于耳,堪比御膳房过年下饺子。
皇帝本来就不好的身体似乎更不好了。
他强行为自己顺了口气,死死盯着地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傅璟。恨不得给她看出两个洞来,看看她一颗心到底是怎么长的。可惜皇帝实在是没看出来,最后只能阴沉着脸下了个命令——
“宣贡州昭毅上将军进京,着即日起,复昭毅上将军原职,加授北疆行军大总管,节制幽、朔诸军,许以便宜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