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寂寂，秉烛近身相语之前，王太初从未想过，一言落罢之后，竟会惹出这般暧昧光景。


    她从非懦弱之人，可此刻，在心意未定之前，她却只能如此。


    她低下头，本能避开刘聿洵灼人的目光。可那目光偏太炽热，纵是避开，暖意仍缠在周身。她疑心是烛火作祟，便想移开那盏隔在二人之间的烛灯，手却先被刘聿洵攥住。


    她错愕抬眼，目光相触的瞬间，竟似被火烫着。心下慌乱间，她又想去吹灭那烛火，唇方微抿欲吹，那烛火已被刘聿洵先一步吹灭。


    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颊，刘聿洵掌心滚烫，扣着她的手腕将那烛台轻轻置在圆案之上，推到旁侧。


    此刻理智声声催她抽身退开，可身子却如石化一般，僵在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吹灭的烛火并未能将这缠在周身的滚烫带走，黑暗反倒让刘聿洵的眸光愈发明晰灼人。


    单是这眸光，已教王太初难以招架，何况腕间还灼着他掌心的滚烫。


    “殿下，请自重。”她试图想要抽出手来，却不想反被攥得更紧。


    “本王，已是自重过了。”他低哑相答，腕间力道又紧了三分。


    他并无半分逾矩之心，只是此刻能这般真切攥着她的手，不似方才镜花水月、触之不及，他便再也舍不得松开。


    “登徒子！”她眉尖微蹙，薄唇咬出几分恼意，更加用力挣了挣手腕。


    “呵--”他的声线愈加低沉了几分，心底的贪念，终究是翻涌着漫了上来。


    他轻咳一声，强自敛神，试图寻回几分理智：“怕是王姑娘，还未见过真正的登徒子。”


    人原是这般奇妙，纵是从未经历，也能觉出二人之间的变化。


    王太初这才惊觉要退身相离，可终究是迟了。刘聿洵早便窥破了她的心思，先一步用力，将人拽得与自己贴得更近了些。


    “如此距离，也算不得是登徒子。”他侧首偏头，凑近她耳畔，低低轻语道，手上仍在暗暗用力，执意将她往自己怀里再拉近几分。


    “刘聿洵！”王太初已是气急败坏，乱了心神。可偏在这般窘迫的光景里，她的脑海中竟无端浮起初入万安城时，坊间流传的那些关于刘聿洵的风流传言。


    果然，是她轻敌了。


    “呵！这般光景，直呼全名，姑娘确实是煞风景。”


    正当王太初思忖着如何应对之时，腕间的力道却突然一松，她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狠狠跌坐回椅上。


    “刘聿洵！”她被撞得生疼，当即抬目沉脸怒喝道。


    “怎么？本王做登徒子，姑娘不乐意；做君子，姑娘也不乐意？”此刻他也已坐回自己位置，眉眼含笑捏着茶盏，挑眉睨着她。


    “油嘴滑舌，本姑娘说不过你。”好容易才从方才的窘境中出逃，王太初断不会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她只得缴械投降，抬手也为自己斟了杯茶水，仰头猛灌一口。


    “此言王姑娘倒是自谦了，我瞧着姑娘嘴上的功夫，可不比我差，想来也能与我对上几个回合。”刘聿洵盯着她将那盏茶水饮尽，复又往自己的杯中满倒了一杯，玩味笑说道，“所以，日后王姑娘与旁人相处，只需动动嘴便好，不必动手动脚。”


    他虽未将话说明，指明口中的旁人是何人，可眼底的醋意，却早把心意露了大半。


    “原来殿下是在怪我同太子殿下动手动脚！”


    刘聿洵方才那番亲昵举动，直教她口干舌燥、招架不住。


    正当她苦思冥想，不知该如何化解眼前这僵局时，那人却先给了机会。


    王太初话锋一转，故意用夸张的语调，像是在嘲笑他无端而生的醋意。


    可纵是她再是掩饰，那微微发紧的声线，终究还是泄了底。


    “算是吧。”他并未反驳。


    他为自己的情难自禁披上了吃醋的外衣，而她，亦顺水推舟，将那蠢蠢欲动的旖旎，掐断在了萌芽之中。


    “要论此事，改日事成之后，我还需向太子殿下赔罪才是。这些时日若非借着与他亲近演戏给那李茂才瞧，那李茂才怕是也断不会如此笃定，我二人已是交恶。”


    “太初姑娘还要去见太子？还要向其赔罪？”


    王太初此言，本是向刘聿洵剖白，她与太子不过是做戏造势，熟料刘聿洵竟听岔了，入耳的唯有她还要见太子向其赔罪这一桩事。


    “太子殿下心系万安城中失学孩童，怀文书塾这学塾的地址，亦是殿下出面帮忙谈妥的，日后终是免不了是要与他打交道的。”


    刘聿洵未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已教王太初心下微恼；而今他竟还要干涉自己与旁人的往来，这要求，未免也太过越界了。


    “他？你是说刘聿恒，心系万安城中失学孩童？”刘聿洵的鼻间溢出一声嘲笑，“他在你面前，扮演的竟是这个角色吗？所以，他这般标榜自己，姑娘也信了？”


    “殿下何苦要在背后道人是非？”虽刘聿洵与刘聿恒二人为争皇位势同水火，已非秘事。可毕竟刘聿恒曾在康王府为自己解过围，如今又在怀文书塾一事上多有照拂。王太初实在不喜刘聿洵这般带着嘲讽语气，评断于他。


    “道人是非？”他从未想过会被王太初安上这般罪名，一时不敢置信，蹙眉开口问道，“本王在姑娘眼中竟是这般爱嚼舌根之人吗？”


    “人各有见，便是今日我与殿下亲近些，殿下也断不能将你的看法强加于我。”王太初辩白道，“太子数次替我解围，为人处世，我自当记着他这份恩情。”


    刘聿洵默然，眉峰依旧紧蹙，心底却并未因王太初的反驳动怒，只因她话里提到，自己与她要更亲近些。


    可在王太初瞧来，他这般沉默，倒像是心中仍有不悦。


    “殿下对我方才所言，可是有异议？若我真如旁人那般，轻易听信风言风语，未及相处便先下结论，早在我入万安城时，便已是信了殿下的风流名声了。”


    “姑娘所言亦有道理。”他叹了口气，像是被说服，便拿起案上茶壶，先给王太初斟了杯茶，复又给自己的杯子续上，随后才缓缓再开口道，“毕竟我与太子本就互看不顺眼，言语间难免夹带私意。”


    他将那盏茶一饮而尽，放回案上，顺手便拿过王太初的茶盏抵在唇边，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意味，语气暧昧道：“可有一事，我需得向姑娘说清楚，坊间传言并非全是虚的，我这风流名声，或许是真的。”


    王太初甚是聪慧，瞧出了他的招数，今夜但凡自己言语间对太子有半分维护之意，眼前这人便要摆出那副轻佻模样，逼她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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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赧退让。


    先前是这样，此刻更是。


    她自认看穿了他的手段，偏不愿一直落于下风，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往前一探身，一把握住他执盏的手，连杯带手一并抵到了自己唇前，仰头一饮而尽。


    可毕竟不是自己端着，那茶水一时不稳，大半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滴答答淌在颈间。


    她垂眸往自己的胸口看去，那湿痕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像一道勾人的印记。


    此刻她才惊觉自己行为的孟浪，慌忙想要收手，手腕却反被他一把攥住。


    她惊惶抬眼，撞进刘聿洵的眼底，那里早已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炙热和缠念。


    “太初，你可知你这般胆大，会惹出什么事来。”


    此举轻佻失当，若此刻辩言并非有意挑逗，只图抢占先机，未免也难以让人信服。


    一时之间，王太初竟觉无计可施，便只能任由其抓着自己的手腕，进退两难。


    而刘聿洵除了目中旖旎之色未改，却也未再有逾矩之举。


    二人便这般僵持许久，谁都未动。直到门外衣袂窸窣，俄而轻扣房门，继而便听到李全胜压低嗓音的声音。


    “殿下，越州急报。”


    李全胜来得这般及时，恰将王太初从困窘中解救出来。她听得此言，最先回神，便欲抽手去开门，然手腕却仍被牢牢禁锢。


    “殿下没听到吗？是越州的急报。”


    她惯会揣摩心思，知晓刘聿洵此刻心系越州，必当先紧着此事处理。


    原以为自己能凭此金蝉脱壳，可眼前之人却不似自己认为的那般急迫。


    “越州之事固然急迫，可眼前之事亦不可轻。”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而道。


    “殿下如此无状，就不怕李副将瞧见吗？”


    “哼！李副将？”他低头轻笑，“他便是太过知晓我对你的心意，才会在明州时，如此设计破坏。”


    提及李全胜，刘聿洵似仍心有不甘，若非此人，自己又何须名不正言不顺地漏夜而来。


    “殿下此言怕是错了！你我之事，并非李副将从中作梗所致。殿下不顾明州百姓生死，先保西境，你我之间的见地殊异，才是此事根源所在！”


    她奋力一挣，许是刘聿洵被她话语所慑，一时恍神，竟未及阻拦，一把便挣脱了桎梏。


    许久，刘聿洵的手仍悬在半空，眼神落寞失望，竟如负伤困兽一般。


    王太初从未见他这般模样，仿佛此刻，褪去了皇权庇护，他并非身居高位的皇子，只剩一身孤冷。


    她本能想要伸手，她并非无情之人，对他，她亦藏着满腔情意。只是如今，半分情意的流露，都会将二人拉回原点。


    自凤仪殿至今，一路走来何其不易，她并不想再走一趟。


    她放下手起身，不顾眼前之人，径直行至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月光如练，倾泻而入。


    门外李全胜未料开门之人会是王太初，一时怔愣，抬眼向内望去。


    待看清圆案前的刘聿洵，方回过神来。


    他朝王太初略一点头，便急步入内，阖上房门，等行至刘聿洵身侧，方开口道。


    “殿下，越州府急报，章长兴已开始召集百姓，联名上书，恳请留李茂才在越州府续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