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075
作品:《招阴笺》 第二日天刚亮,阮时逢竟已等在廊下。
清冽的晨光,将他素青的袍角照得发亮。
贪狼站在他面前,正低声回禀着什么。
魑惊伺候温招梳洗完,推开门便瞧见这副景象。
“大人,您之前要查的苏将军的事情有下落了……”
阮时逢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支不知哪儿折来的枯梅枝,指尖捻着枝头将开未开的苞。
苏荔这档事有多难查,不必多说了,纵使是阮时逢也花了不少功夫。
贪狼沉了沉声:“此事与太上太皇和太后……都有联系……”
阮时逢指间的枯梅枝停住了。他抬起眼,贪狼脸上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太上太皇……”阮时逢喃喃这四个字。
苏荔的案子处理的干净,这背后定然有权贵操控,此事竟然还牵扯出皇家,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努了努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大钰下的雪啊,”他漫不经心道,“翻开都是带血珠子的。”
贪狼垂手立着,没接话。
阮时逢将那支残梅随手丢在廊下石阶上,抬脚碾过。花苞碎进青苔缝里,只余一点暗红的渍。
“接着说。”
“是。”贪狼的声音压得更低。“苏将军字荔,出身隍硝窟,替兄从军,一路做到镇关大将。”
“隍硝窟吗……”阮时逢不禁单挑了一下眉头,“说重点。”
贪狼颔首,声音压得低而稳:“伪造的通敌书信出自长孙家幕僚之手。苏将军战死当日,弹劾的奏章已递至御前。太上太皇未查实,便朱批定罪。苏家满门,三日后悉数斩于市口。”
阮时逢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晨光斜切过廊檐,将他半张脸掩在阴翳里。
“长孙一族自此势大,”贪狼续道,“太后与先皇的婚约,便是那时定下。名为联姻,实为犒赏。”
廊下一时只余风声。阮时逢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片雪落在刃上。
“原来忠骨填的不是疆场,而是权势的阶。”他抬眼,眸光清冽,“接着说。”
贪狼道:“苏将军旧部曾联名上书,皆被压下。当年知晓内情者,此后十年间或贬或死,无一善终。”
阮时逢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他想起那些尘封的卷宗里,苏荔的名字总是墨迹最淡的一笔,仿佛连史书都耻于沾染。
“活着的人踩着她的尸骨登高,”他缓声道,“死了的便永远成了垫脚石。这世道惯会吃人,连骨头渣都不吐。”
贪狼垂首:“此案若翻,牵动两朝。大人打算如何?”
阮时逢看着贪狼笑着问道:“贪狼,你自幼跟着我,你觉得我会管此事吗?”
贪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家大人平日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早朝也难得踏足,闲时不过与几个相熟的公子哥儿吃酒听曲,看似散漫无心。
可实际上,阮时逢此人心里清明得很,手中人脉四通八达,更有一手用金子生金子的本事。
苏将军这案子,沾着便是两朝天大的纠葛,一旦翻动,只怕要惹一身洗不净的腥膻。
这般百害无一利的事,以他家大人的性情,定然不会沾手。
阮时逢瞧着贪狼摇头,唇角一弯,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
“你倒是了解我。”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声音淡淡的,“这潭水太浑,蹚进去,鞋子脏了是小事,只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啊。不过……”
阮时逢从怀里掏出前些日子折的纸船,眼尾勾起了温柔的笑:“以她的性子,定然是要趟这浑水不可了,本大人只能屈尊背着她呗,总不好叫她脏了衣衫……”
阮时逢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把眉头气呼呼的皱在一起。贪狼猜测估计是又想到他那几个“情敌”了。
阮时逢随后像顽童一样,就差撒泼打滚的大喊道:“我不管!只能我背招招!什么劳什子常青、谢轻言!他俩虚的很!肯定背不动……”
贪狼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家大人发疯,听着阮时逢的碎碎念。
就在这时,温招踏进了园子。
晨光正铺在她素白的衣摆上,步子很轻,踩过石阶上那点碎了的残梅苞。
她看见阮时逢站在廊下,贪狼垂手立在一旁,气氛不同往日。
“怎么了?”她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阮时逢脸上。
阮时逢几乎是瞬间就收了方才那副要与谁较劲似的模样。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眼神飘了飘,又落回她脸上,努力想端出点平日那散漫的笑意,可眼底那点未来得及藏好的沉色还是漏了出来。
“没怎么,”他先下意识应了句,随即又改口,“不,是有点事。”
他朝贪狼摆摆手。贪狼会意,无声退入廊柱后的阴影里,转瞬便不见了。
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晨风穿过梅枝,带下几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阮时逢看着温招,她眼神清凌凌的,正等着他往下说。他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都很多余。
“苏荔将军的旧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稳,“我让人查了查。”
温招眼睫微动:“查到什么?”
“长孙家伪造的通敌信,太上太皇朱笔亲批的斩立决。”阮时逢说得简洁,字字清晰,“在她战死之后,苏家满门抄斩。旧部喊冤的折子,全被压了下去。再往后知情人没一个善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招脸上,想从那沉静的眉眼里看出些什么。
“案子若要翻,便是要掀两朝旧账,动如今朝堂上盘根错节的筋骨。”他看着她的眼睛,“牵连甚广,凶险异常。”
温招顿了顿,随即问她可有线索从哪查起。
阮时逢薄唇轻启:“隍硝窟。”
这三个字落在晨光里,温招的瞳孔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
隍硝窟吗……
这一切究竟是故意的指引,还是另有阴谋……
她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石阶上那点碾碎的花渍。廊下静了一息。
阮时逢偏头看她:“你去过?”
“没有。”温招抬起眼,“但有人留了话,让我去那里寻一个答案。”
她没说黑衣人,也没提纸条。阮时逢也没问。他只是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可了解那里?”他眉头轻皱,在他阮时逢的脸上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未曾。”
阮时逢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想起温招入宫前的身份。温家嫡女,三岁习琴,五岁能诵,七岁作的咏雪诗曾在世家宴上传抄过好几日。世间的恶……连他都不曾沾染几分,更何况是她……
隍硝窟。那是大钰最深的疮疤。
阮时逢望着她,忽然问:“温招,你可知大钰为何定都于此?”
温招摇头。
“三百年前,北疆连年失守,突厥铁骑曾踏破雁门,兵临城下。”他声音不高,像在讲一段无人再提的旧事,“当时的皇帝不战不降,只做了一件事:开城门,放流民。”
“难民涌入,城内容不下,便往地下躲。那里有前朝废弃的硝矿,巷道交错,深不见光。他们便在那里住下来,生火,垒灶,一代一代。”
阮时逢顿了顿。
“那地下住了三十万人。”
温招抬起眼。
“三十万人,”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终生不见天日。”
廊下静了一息。晨光铺在青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薄而长。
“朝廷不管?”温招问。
“管过。”阮时逢唇角微动,“三百年来,七任帝王,没有一人敢填平隍硝窟。三十万流民,填到哪里去?填到突厥铁蹄下,还是填进黄河?”
他转脸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淡得几乎不见。
“所以他们活着。在暗无天日的地底,靠着典妻,卖儿,贩人,盗墓,倒卖脏器,替江湖帮派卖命。”
他顿了顿。
“人吃人,在那里是常事。”
温招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困守深宫时,偶尔听见宫人私下议论,说金龙大街石板缝里常渗出带硫磺味的水,夜里能听见地底传来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凿石头。
当时只当是谣传。
“苏荔将军,”阮时逢续道,“便是在隍硝窟长大。”
阮时逢说到这,望向她。
“若你真的要去,你我总归应当先去打探一下如今的隍硝窟是何样貌。”
“你我”二字咬得轻,却不容置喙。
温招看着他。
“你已定了主意?”
“难不成温大侠不想管这事了?”他眉眼弯弯,又挂起了狡黠的笑。
他还是过于了解她了。
“自然是要管的。”
温招说这话时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阮时逢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喉间滚上来,带着点认命似的松快。他往廊柱上一靠,抄起手,下巴微抬,眼尾那点散漫的弧度又挂回来了。
“那在下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面上那副勉为其难的神色做得十足,连眉头都恰到好处地蹙着,仿佛真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温招看着他。
他便收了几分戏态,站直身子,垂眼捻了捻自己袖口的暗纹。
“隍硝窟那地方,”他顿了顿,“三百年来进去查案的官员没有二十也有十七。活着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温招没接话。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笑意里没掺别的,只是望着她。
“所以你得带上我。”
温招问:“你去过?”
“没有。”阮时逢答得干脆。
温招脑袋被他气的嗡嗡的,刚想一个飞脚过去。
“但是本座略有人脉~”
阮时逢靠在柱子上,得意的挑了一下鬓角的那一撮“龙须”。
温招迈出一半的腿又默默的收了回来。
阮时逢清了清嗓,故弄玄虚地开口:“你我就这样去打探消息,定然是不行的。”
温招看他。
“隍硝窟那地方,”阮时逢压低声音,“三百年来自成一套规矩。外面的人进去,走不了三步就得被人盯上。”
他说着,上下打量温招这身素白衣裙。
“太干净了。”
温招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确实干净。
阮时逢又道:“你这一身,站在金龙大街是雅致,进了隍硝窟便是活靶子。”
温招抬眸:“那依你之见?”
阮时逢精神一振,像是等这句问等了许久。
他往后退半步,负手而立,端出副高深模样,眼尾却压不住那点得意。
“首先,你不能穿白了。”
阮时逢说完便拽着她往屋里走。
温招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跟不上他的急切。他走得太快,袍角带起门槛边几片枯叶,一路滚到柜脚。
他在衣柜前蹲下身,把底层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摞摞往外搬。素缎的,暗纹的,新裁了还没上身的,全被他随手撂在地上。
温招站在他身后,看他像刨食的鸡崽一样往柜子里探,袖口沾了灰也不管。
“找到了。”
他直起身,手里拎着一团皱巴巴的布。
那是一件男服。
灰褐色的粗布料,肘部磨得发白,衣摆缺了一角。领口有块洗不掉的暗渍,袖口的线也绽了,露出一截毛糙的边缘。
阮时逢把它抖开,对着光看了看。
他提着衣襟,在温招身前比量了一下,随后得意的一笑,眼巴巴的看着温招,似乎等着温招问他。
温招嘴角抽了抽,随后开口:“哪来的?”
“诶!你看看!本大人就是有先见之明!”说到这阮时逢带着星星眼清了清嗓,“咳咳!……”
阮时逢刚打算说出来,却突然眼珠子滴溜一转。
要是告诉温招这是他小时候在私塾为了爬墙旷课特地弄的衣服……
会不会让她看不起他?
他正想着,温招已经把那件衣裳接了过去。
她抖开衣襟,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翻出领口内侧一个用墨线绣的“阮”
阮时逢眼睁睁看她翻出那个字,脸上那点得意僵住了。
温招抬眸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阮时逢立刻别开脸,喉结滚了滚。
温招看到他这副心虚的样子,索性给他留了些脸面,“你先出去,我看看合不合身。”
阮时逢依言退了出去。门板合拢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开口。
屋里静下来。温招将那件灰褐旧衣抖开,布料粗砺,贴着皮肤有些扎。她褪下外衫,抬手去系领口的盘扣。
就在这时,窗纸轻轻响了一声。
温招手上动作未停,目光已转向窗边。
一道淡影自墙缝里渗进来,起初只是一缕,随即凝成人形。柳含烟飘落在地,脚不沾尘,层层裙摆在半空里晃了晃,才慢慢垂落下去。
温招看着她。
有些日子没见了。这鬼魂从前在栖梧宫时便爱在梁上飘着,如今到了国师府,依旧改不了这穿墙入户的习性。
柳含烟也不说话,就静静飘在窗边,目光落在温招身上那件半旧男装上,像是想看出什么名堂。
温招继续系盘扣。
“温姑娘。”柳含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在水面,“你这是要去哪?”
温招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眼看她。
“隍硝窟。”
柳含烟怔了一下。那双眼眸里的光晃了晃。
温招又要走了,自从她跟着她,温招便总是怕她受伤,所以每次一出门便不带她,可偏偏温招又很忙,一人一魂总是见不到几面。
她从前独自在皇宫里迷茫飘荡,没人看得见她,如今在温招身边,虽说有了归属感,可她总觉得……孤单?
可她应当习惯的。
想到这柳含烟攥了攥虚无的衣角。
“温姑娘,”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此次外出……可否带着我?”
她抬眸小心的望着温招的侧颜,温招将遥昀别在腰间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忽然想跟着?”
柳含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张了张嘴,虚无的手指绞着袖口,那截衣袖被她揉得皱了又展,展了又皱。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一只鬼觉得孤单吧。
“可以。”
柳含烟抬起眼。
“此去隍硝窟,随后可能要直接往南漳去。”温招将遥昀别紧了些,垂眸理了理袖口那道绽开的线,“魑惊和阿觉也带上。”
柳含烟怔了怔。
温招抬眼看向她,那目光静而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劳烦柳姑娘转告阮时逢,记得把贪狼和破军都带上。”
柳含烟站在原地,愣了一息。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笑容从眼角漫开,整张脸都亮了。她用力点头,袖口也不绞了,转身就往外飘。
飘到门边又停住,回头望了温招一眼,眼里的光晃晃的,像刚得了糖的孩子。
“这就去!”她说,声音轻快得要飘起来。
话音落下,那抹素白便穿门而出,消失在廊下明晃晃的晨光里。
屋里重归寂静。
温招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门板纹丝未动,窗纸也没破,只有一缕极淡的阴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很快被日光晒散了。
柳含烟生前是怎样一个人呢。
那样纯粹,那样单纯,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仿佛世间所有阴私都近不了她的身。
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了孤魂,在人间飘荡这么多年。
她留在人间,又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温招推门出来时,院里的日光又移了一寸。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那道绽线,粗布硌着腕骨,有些糙。腰间遥昀沉甸甸地坠着,刃口贴着腿侧,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廊下没人。
她顺着青石小径往前走,绕过那株老梅,便听见了声音。
阮时逢蹲在院角石桌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不知在比划什么。破军站在他跟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贪狼立在稍远处,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话说,”阮时逢的声音传过来,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隍硝窟现在是个什么结构?”
破军一听这话,腰板更直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大人您这可就问对人了!得亏我做了详细调查,您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地方,问了多少人,连……”
阮时逢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连温招隔着这么远都看见了。
“有屁快放。”
破军噎了一下,连忙说正事。
“隍硝窟目前已知有四层。第一层最浅,住的都是隍硝窟里的富人权贵,开铺子的,放贷的,手里有几个钱的都在那。那地方也相对最安全,只要不惹事,能活着出来。”
阮时逢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层就往下走了,”破军声音压低了些,“是各大江湖门派的地盘。什么漕帮,盐帮,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门派,都在那扎着。那地方不讲王法,只讲拳头。谁厉害谁说了算。”
他说到这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阮时逢的神色。
阮时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叩。
“再往后的两层……”破军声音更低了,“查不到了。”
日光斜斜铺在院子里,梅枝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破军挠了挠头,有些讪讪的:“我托了好些人,该打点的打点了,该问的问遍了,可那底下的人一听往深了问,脸色就变了,什么都不肯再说。有几个收了银子应承了,回头就把银子退回来,连面都不敢再露。”
阮时逢叩着桌沿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眼,看了破军片刻。
破军被他看得发毛,连忙道:“大人,我不是不尽力,实在是……”
“我知道。”阮时逢打断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掩在影子里。
“能查到这,已是不易。”
破军怔了怔,随即脸上绽开笑,刚要说什么,余光瞥见贪狼那撇得更低的嘴角,又讪讪收了回去。
温招从梅树后走出来。
阮时逢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灰褐旧衣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温招站定了,任他打量。
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一道,衣摆缺的那角在风里轻轻晃着。
阮时逢突然贱兮兮一笑:“不愧是招招,披麻袋都好看~”
温招懒得理他,她看向两人:“含烟跟你们说一同去隍硝窟的事情了吧。”
“安啦安啦~其实我一个就能保护你的,带这么多人影响咱俩二人世界了。”
破军看着恋爱脑大人,在暗处翻了一个白眼,打算一会就给贪狼回去演一遍。
……
漓江,
竹林小院里,温韫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茶水是凉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自从温招死后他便打算杀回皇宫,却在半路被人一棒子敲晕。醒来就在这里了。院子不大,四面是竹林,每天有人送饭送水,就是不让他出去。
关了多久,他记不清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踩在竹叶上沙沙的。温韫没回头。
那个人走到他身侧,站定。黑袍罩着全身,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大人住得可习惯?”
温韫端着茶杯,没应声。
自从温招死后,他像是换了个人。从前那点温吞的性子全没了,眼神冷下来的时候,连送饭的老仆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黑袍人也不恼,就那么站着。
过了半晌,温韫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有事?”
“遇到了些琐事,”黑袍人道,“让大人等了这么久,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温韫懒得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起身就往屋里走。
袍角擦过石凳边缘,带起一声轻响。
“在下如果猜得没错,”黑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大人是要回钰城吧。”
温韫没停,继续往前走。
“听闻良妃娘娘在皇宫不幸离世……”
温韫脚步一顿,
黑袍之下那人眼中闪烁了一缕寒光。
“听闻令姊噩耗,在下也倍感痛心啊……”
温韫并没有转过身,可他从都到脚都在发抖,他觉得眼前发黑。
从温招的那晚直到现在,他一滴泪都没掉过。
他孩童时看着自己的娘亲是温招非打即骂,他拦不住;他少年时看着自己的父亲将温招送入后宫,他拦不住;他青年时,听到温招冤死在皇城,他依旧拦不住……
直到她彻底从这个世界离开,那些缄之于心的秘密也随她一同离去了。
他甚至没赶上她的头七。
“有事便说……”温韫再转过来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那双疏离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望向黑袍人。
黑袍人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了然的笑了笑,也不知是知晓了什么,随后带着些愉悦的开口:“在下有个交易,不知……温大人感不感兴趣……”
“关于这天下主……在下觉得也该换一换了……”
温韫眉头微皱:“你要谋反?”
黑袍人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枯叶擦过石板。
“难道温大人不恨吗?”
温韫没应声。
黑袍人往前踱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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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
他顿了顿。
“那位……对你来说……只是阿姐这样简单吗?”
温韫瞳孔一缩。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那刀没拔出来,就嵌在骨头缝里,冷得发疼。
从温招死后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夜里睡不着,便会爬起来画她。
画她小时候蹲在墙根喂野猫的样子,画她进宫那日回头望的那一眼,画她穿嫁衣时垂下的眼睫。
一幅又一幅。
画完就烧,烧完再画。
他以为没人知道。
许是下人发现了,告诉了这黑袍人。又或者,这人早就盯着他,等着今日把这话当面甩出来。
可被赤裸裸地将他最深的秘密剖开,温韫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
他双目通红地盯着黑袍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只该被剐了的畜生。
黑袍人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退。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温大人不必如此看我,你我各取所需,皇帝留给你,皇位留给我,如何?”
温韫站在原地,背脊僵得像生了锈。
黑袍人的话像一根钉子,从他耳里钉进去,从心口穿出来。
他没动。黑袍人也没动。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风停了,四下里又静下来。
“她怎么死的。”温韫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黑袍人道:“走水。”
“我知道是走水。”温韫转过身,看着他,“我问的是…真的是意外吗…”
黑袍人兜帽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颌。那下颌动了动,像是在笑。
“只要都杀了…是谁…还重要吗?”
温韫瞳孔微缩。
温韫站在那里,风穿过竹林,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盯着黑袍人隐在阴影里的半截下颌,看了很久。
“都杀了…”他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滋味。
黑袍人没说话。
温韫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寒霜。
“我凭什么信你。”
黑袍人道:“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知道你恨谁。”
温韫没应声。
黑袍人又道:“况且…温大人,你单枪匹马的杀回去,只怕是连皇帝的衣角都碰不到便死无全尸了。”
他顿了顿。
“你不想帮你阿姐报仇吗?”
温韫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黑袍人看着他,兜帽下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够了。”
温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深井。
竹林里静了一息。
温韫抬起眼,看向他。那双从前总是温吞含笑的眸子,此刻像淬过火的刀,冷而利。
“你想拿我当刀使。”
黑袍人没否认。
温韫又笑了一声,这回笑意深了些,还是没到眼底。
“行啊。”
黑袍人抬起眼。
温韫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但皇宫里所有的人…都得死。”
黑袍人勾起一抹笑,与他达成了共识。
“如君所愿。”
随后黑袍人转身离开。
他穿过竹林,脚步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走出小园约莫二里地,竹林渐密,光线暗下来。他停住脚步。
东侧一块青石后头,蹦出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穿着身半旧的杏黄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跑起来髻上的红绳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黑袍人跟前,仰起脸,弯着眼睛笑。
“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黑袍人没说话。
他猛地伸手,掐住那女孩的脖子。
五指收紧,女孩被他提得脚尖离了地。她那张小脸迅速涨红,额角青筋浮起来,嘴张着却吸不进一口气。
可那双眼睛还是弯的,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场好玩的把戏。
黑袍人盯着她,兜帽下的眼睛冷得像淬过冰。
“缄口镇。”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女孩在他手里晃了晃,依旧笑着。
“那箭你动了手脚。”
女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说不出话,只用力眨了两下眼。
黑袍人手上又紧了半分。
“你以为我不知道?”
女孩的脸已经红得发紫。她抬起两只小手,软软地搭在他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腕上,也不挣扎,就那么搭着。
黑袍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阴恻恻的,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他将女孩往青石上一掼。
女孩摔在石头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抬起脸时眼眶里咳出了泪,可嘴角还是弯着的。
“大人怎么突然生气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
黑袍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在帮她。”
“我在帮您。”
女孩揉着脖子,从青石上滑下来,站直了。她比黑袍人矮了一大截,仰着脸看他时,那双眼睛弯得只剩下两道缝。
“您知道的,若不是您,我早就灰飞烟灭了。”
“阿娣,你最好认清现状,你的命是我给的,如果温招不死,死的就是你们。”黑袍人淡漠道。
阿娣揉着脖子,指尖还带着被掐过的红痕。她仰着脸,那笑容僵了一瞬,又弯起来,甜得像块化了的糖。
“大人怎会这样想我。”她声音还哑着,却软软的,像在撒娇,“况且您不是把温韫控制住了吗。”
黑袍人低头看她。
兜帽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双眼。那眼睛冷得发青,像深冬结冰的河面。
“控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阿娣眨了眨眼。
黑袍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他只是为了还他自己一个心安,他以为温招死了,便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阿娣没接话,只歪着头看他。
黑袍人转过身,往竹林深处走了两步。枯叶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韫那小子,”他背对着阿娣,声音不高,“看着软,骨头硬。他要是真狠起来,比你我想的都疯。”
阿娣站在原地,揉着脖子的手放了下来。
黑袍人转过身,看着她。
“之后再派几个去盯着温韫。”
阿娣点点头,髻上红绳跟着晃了晃。
黑袍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动了动。那弧度算不上笑,只是皮肉扯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恶心啊。”
阿娣抬起眼。
黑袍人站在竹影里,斑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切得支离破碎。
“竟然爱上了自己的阿姐吗?”
阿娣没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那甜腻的笑不知何时收了,只剩下一双弯弯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黑袍人没再看她。
他转身往竹林更深处走去,脚步声渐远,很快便融进沙沙的竹叶声里。
……
夜深了。
温韫还坐在案前。
烛火烧得只剩半截,焰心晃得厉害,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明一灭。案头铺着宣纸,边上搁着几坛酒,两坛已经空了,第三坛刚开封。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先勾眉眼。那是她最像温招的地方,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清冷。他画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描出来。
画到鼻梁时停住。
他放下笔,端起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烧得胃里发烫。他盯着纸上那双还没画全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刚死那会儿,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睡着了,梦里全是她。
梦到儿时的她因为柳翠而推搡自己;梦到了儿时的他蹲在她的床边轻嗅她的发丝;梦到了他送了她好多兔子……
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
这回没停,一口气喝了小半坛。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没擦。
放下酒坛,重新提笔。
这回画得快了些。鼻梁,嘴唇,下颌。她下颌的弧度他很熟悉,小时候她低头看他时,他常盯着那截弧度出神。后来他高了,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她了,虽然她从不抬头看自己就是了。
画到脖颈时手抖了一下。
那一笔歪了,在素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从她颈侧划到衣领。
温韫盯着那道墨痕。
烛火跳了跳,他看见那墨痕像一道伤口。
他忽然把笔摔在案上。
笔杆弹起来,滚了两圈,落到地上,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断续的墨渍。他没去捡,只撑着案沿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案上那坛酒被他碰倒了,酒液汩汩淌出来,浸湿了宣纸,将那张刚画了一半的脸晕成模糊的一团。
他怔怔看着那张被酒浸烂的画像。
烛火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
说好的,等他从南漳回去了,就给她带只兔子,可现在,等他的人不在了,永远不在了,兔子该给谁,换句话说,他的爱该放在哪?他的愧疚、他的弥补又该给谁?
他不用她爱他……这本来就是禁忌的爱,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痛苦,那个人本该就是他,他对不起她的太多了。
他也不知晓为什么会爱上她,他们不像姐弟,更像是陌生人,温招入宫之前也就对温应寒的态度还算温和,他娘柳翠本就是她的仇人,而他是仇人之子。
温韫看着那滩被酒浸烂的墨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酒气,带着涩,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荒唐事。
“说好的兔子……”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低低地,像是在问那张模糊的画像,又像是在问自己。
“兔子给谁。”
案上烛火跳了跳,映着他半边脸。那笑还挂在嘴角,眼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撑着想坐直,手肘一软,整个人歪在案边。酒坛又倒了一个,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瓣。他没管,只是把头埋进臂弯里。
屋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哔剥一声,和他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趴在那儿,脸埋在袖子里,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他就那样睡着了。
烛火烧到尽头,轻轻一跳,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