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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招阴笺

    夜色沉静,雪光映窗。


    温招回到房中,将那粗布包裹置于桌上。烛火跃动,将铁链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细长而嶙峋。她静立片刻,才伸手去解那些缠绕的锁链。


    铁链冰冷,入手沉实,表面覆着一层暗红的锈,摸上去有些糙。


    锁链缠得极紧,一圈压着一圈,将里头那土黄布包勒出深深的凹痕。


    铁链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


    春春从她袖口钻出半个纸脑袋,好奇地“望”着桌上那团东西。


    温招腾出一只手,轻轻将它按了回去。


    最后一环铁链松脱时,发出轻微的“嗒”声。粗布包裹彻底显露出来。


    布料是寻常的土黄色,边缘已磨得起毛,上头贴着许多符篆。


    符纸早已泛黄,朱砂画的咒文褪成暗淡的褐色,有些边缘卷曲破损。


    温招垂眸细看,指尖虚虚悬在符纸上方,一张一张辨认过去。


    大多是镇邪安魂的寻常符咒,笔法各异,显然出自多人之手。


    有些画得工整,有些潦草,还有些墨迹晕开,像是画符时手不稳。


    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张上。


    这张符贴在包裹正中央,被层层铁链压着,边缘却保存得相对完好。


    符纸是特制的青灰色,比旁的厚些。


    咒文是用银粉调制的墨,即便年月久远,依旧闪着极淡的冷光。


    笔走势沉,每一转折都带着千钧之力。收笔处有一个繁复的印纹。


    九重云纹环抱一颗星辰。


    九天印。


    温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九天印非寻常修士所能为,需以纯阳真元为引,辅以星辰方位,画符时不能有一丝杂念,不能有一笔偏差。


    这是用来封印纯阴之物的。


    而且是极阴、极秽、需以九天之力才能镇住的物件。


    温招取下那张符。


    青灰色的符纸在她指尖无声炸开,化作一撮细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自包裹内弥散而出,瞬间浸透室内的暖意。


    寒意贴着皮肤游走时带着粘稠的质感,像深潭底淤积了百年的沉泥忽然见了天光,每一丝都裹着陈腐的死寂与怨憎。


    桌沿迅速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烛火猛地一矮,焰心由暖黄转为幽青,哔剥作响。


    温招站在寒气中心,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依旧素白,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没有颤抖,也没有泛起一粒寒栗。


    这股足以让寻常修士血脉僵凝的阴秽之气,流过她周身时竟如溪水遇石,自然而然分开,未留下半分痕迹。


    她觉得有些熟悉。


    黄布层层展开,露出一双鸳鸯钺。


    钺身乌沉,刃口却凝着一点寒光。形制是古旧的样式,左右对称,弧度凌厉如缺月。柄上缠着暗红的丝线,线已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


    温招的视线落在右钺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字。


    刀法很拙,笔画歪斜,像是初学刻印的人凭着记忆勉强勾勒。但字迹深,每一划都透着力道,几乎要凿穿金属。


    遥昀。


    温招的手指拂过那两个字。


    刻痕粗糙,边缘有些毛刺,刮着指腹。她触到一点极淡的咒力残留,冰凉,带着陈年的涩。


    法器认主,不在乎时隔多久。


    这时,钺身忽然轻颤。


    种极细微的共鸣,像沉睡的骨骼在梦里翻身。一点墨色的雾气自刃口渗出,起初只是丝丝缕缕,随即凝成浓稠的一团,悬在半空。


    雾气不散,反而向内收缩,越来越凝实,最后化作一道细线,直直钻入温招眉心。


    凉意先至。


    清冽顺着经络游走,过处皆静。


    随即有无数画面与字句涌入识海。


    《九渡决》第二式,钺噬。


    御鸳鸯钺,引阴气缠裹钺刃,噬杀肉身的同时蚀敌魂识,阴毒入髓。


    魂殇则是结印手势瞬杀敌手,但代价极重,折损自身魂元,面生暗纹。


    而与钺噬一同钻入温招脑海里的,又是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是一个子时过后的夜晚。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吞没,只在天际透出一点模糊的惨白。


    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伏在沉睡城池上的巨兽。


    她和小女孩站在珍宝阁后巷的墙角下。


    是上次幻境里的那个“姐姐”。


    珍宝阁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严,朱漆大门紧闭,檐下悬着的灯笼早已熄灭。


    只有更高处的瞭望台透出一点执勤的火光,微弱得像远处的萤虫。


    珍宝阁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严,朱漆大门紧闭,檐下悬着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更高处的瞭望台透出一点执勤的火光,微弱得像远处的萤虫。


    小小的温招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指尖有些发白。她望着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怯:“姐姐……我们回去吧。”


    “回去?”姐姐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她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温招的脸颊,“你不是同我说,想要一把神器吗?我都打听好了,阁里新收了一对鸳鸯钺,就搁在二楼西角的檀木匣里。”


    温招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可是……偷东西……”


    “这不叫偷。”姐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狡黠,“这叫借。我们先借来用用,等往后厉害了还怕父皇怪罪?”


    她说着,已经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两枚磨得光滑的铜钱。指尖一弹,铜钱贴着地面滚出去,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滚到对面墙根下。


    “你看,”姐姐拉住温招的手,声音里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守卫往那边去了。咱们就趁现在。”


    温招还想说什么,却被姐姐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姐姐的手却暖烘烘的,握得很紧。


    “我物色好几天了……”姐姐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像是说给温招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对钺瞧着就厉害。乌沉沉的刃,柄上缠着红线……”


    说着她们摸到侧墙下。


    墙很高,砖缝里生着滑腻的青苔。姐姐仰头看了看,忽然蹲下身:“踩我肩膀上去。”


    温招愣住了。


    “快呀。”姐姐催促,声音里却带着笑,“等会儿守卫转回来,可就真走不成了。”


    温招咬着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踩了上去。姐姐的肩膀比她想象的稳,慢慢站起来时,温招慌得扶住墙壁,冰凉的砖石贴着掌心。


    “看见那扇窗了吗?”姐姐在底下问,声音有些闷,“没栓死,推开就能进去。”


    温招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果然看见高处有一扇菱花窗,窗纸破了一角,在风里轻轻颤动。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木棂。


    “推。”姐姐在下面说。


    温招用力一推。


    窗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温招吓得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底下半晌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姐姐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压得极低:“没事,守卫走远了。进去。”


    温招扒着窗沿,笨拙地翻了进去。里面很黑,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紧接着,姐姐也翻进来了,动作比她利落得多。


    “走这边。”姐姐拉住她的小手,熟门熟路地往深处去。


    黑暗中,温招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跟着姐姐的步子。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她们上了二楼。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姐姐松开她的手,走到西墙边一排多宝架前。


    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匣子,在昏暗中只看得出轮廓。姐姐却径直走向最角落,从架上抱下一个长方形的木匣。


    匣子不大,却沉。姐姐将它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月光斜斜照进去,映出一对并排放置的鸳鸯钺。钺身乌沉,刃口凝着一点冷光,柄上暗红的丝线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纹路。


    姐姐拿起其中一把,掂了掂,又递到温招面前:“试试。”


    温招没接。她看着那乌沉沉的刃,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怕什么?”姐姐把钺塞进她手里。


    金属冰凉,沉甸甸的压着掌心。温招握着钺柄,顿了顿。


    “记住这种感觉。”姐姐看着她,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兵器认主,靠的不是缘分,是胆气。你握住了,它就是你的。”


    温招低头看着手里的钺。刃口的冷光映进她眼里,墨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阁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


    姐姐忽然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快走,守卫要换岗了。”


    她合上木匣,将另一把钺揣进怀里,又拉起温招的手。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翻出窗外时,温招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移过那扇菱花窗,照见空荡荡的多宝架角落。


    那里原本该放着一个檀木匣,此刻只剩下一小块积尘的轮廓。


    姐姐已经利落地跳了下去,在底下伸手接她。


    温招握着那把鸳鸯钺,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慢慢被捂出一点温度。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翻出窗外,扑进姐姐怀里。


    夜风拂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姐姐把温招拉到巷子深处背风的墙角,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给它起个名字吧。”


    温招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鸳鸯钺,茫然地眨了眨眼:“为什么要起名字?”


    “笨。”姐姐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温招的额头,“兵器跟人一样,得有个称呼。你唤它,它才知道往后该跟着谁。”


    温招似懂非懂,低头看着乌沉沉的钺身。刃口映着远处灯笼漏过来的一点微光,凉凉的。


    “起名字不是图个叫法,”姐姐声音压低了些,透着股认真,“是立个规矩。你给了名,往后它就是你的东西,只听你的话。”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几片碎纸。


    温招把钺抱得更紧了些,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心口。


    她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姐姐脸上,那双总是带笑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很。


    “那……叫‘遥昀’好不好?”温招小声说,随后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姐姐。


    姐姐有些暗爽的撅了撅嘴:“也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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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良心~”


    随后蹲下身,将钺平放在巷子地面的青石板上。她抽出那柄随身带的小匕首,刀尖在月光下晃了晃。


    “刻哪儿好呢……”她嘀咕着,指尖在钺身上来回比划。


    温招也跟着蹲下来,凑得很近。她看着姐姐手里的匕首,又看看那把乌沉沉的钺,小声问:“会刻坏吗?”


    她选定了右钺内侧靠近柄的位置。匕首尖抵上去时,发出细微的“滋”声,像是划过极硬的木头。


    姐姐下手很重。


    第一笔就歪了。刀刃在金属表面打滑,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没留下深印。她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重新用力。


    这次刀尖吃进去了。


    金属碎屑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剥落,在月光里闪着极细的银光。她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手腕绷得紧紧的。


    温招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遥”字比想象中难刻。姐姐的额角渗出了细汗,沿着鬓边滑下来。她不时停下来甩甩手,又继续。


    刀刃刮过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好了。”姐姐长长吐出一口气,吹掉字槽里的碎屑。那个“遥”字躺在钺身上,笔画粗重,右边歪得厉害,最后一笔还往上翘着,像条翘尾巴的小鱼。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笑出声:“丑是丑了点,但肯定独一无二。”


    温招伸手摸了摸那个字。刻痕很深,边缘毛糙,硌着指腹。


    “该‘昀’字了。”姐姐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握紧匕首。


    这次她熟练了些。刀尖落下去时稳了许多,“日”字旁刻得方正正。只是到了“匀”字,右边那一勾又没收住力,划得长了,几乎要戳到钺刃。


    “就这样吧。”姐姐收起匕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她将刻好字的钺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两个字并排躺在乌沉的金属上,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遥昀。”姐姐念出声,转头看温招,“记住了,往后它就是遥昀。你叫它,它就得应。”


    温招用力点头。她接过那把钺,手指紧紧握住刻了字的地方。刻痕贴着掌心,粗砺的触感异常清晰。


    姐姐把另一把钺也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这把也刻。”


    温招愣了愣:“也要刻吗?”


    “当然。”姐姐理所当然道,“一对钺,就得整整齐齐的。你刻。”


    温招看着手里的匕首,又看看姐姐。月光下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鼓励的笑意。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蹲好,将钺平放。匕首尖抵上去时,手有些抖。


    “别怕。”姐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刻下去就是了。刻坏了也不要紧,反正就咱们俩知道。”


    温招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


    刀尖滑开了。


    她抿紧唇,重新找准位置。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刀刃终于嵌进金属里。


    刻字比想象中难得多。金属的阻力透过刀柄传到手上,震得虎口发麻。她才刻了两笔,就觉得胳膊酸了。


    姐姐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这一横太浅了……往左边一点……对,就这样。”


    巷子里的风停了。


    月光静静照在两个蹲着的身影上。一个认真刻字,一个安静看着。


    温招刻完最后一笔时,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自己刻的“遥昀”两个字,比姐姐刻的还要歪斜,有个笔画几乎要刻到钺刃外面去。


    但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姐姐把两把钺并排放在一起。月光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躺在乌沉的钺身上,像两对笨拙的脚印。


    “这下好了。”姐姐拍拍手上的灰,“往后它们就是你的了。走到哪儿都别丢。”


    温招抱起两把钺,金属的凉意贴着胸口。她抬头看姐姐,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不丢。”她说,“死也不丢。”


    ……


    魑惊的敲门声打断了温招的思绪。


    “小姐还不就寝吗……已经丑时一刻了……”


    魑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夜深的倦意。


    “知道了。”


    温招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桌上移开。


    烛火跳了一下。


    遥昀静静搁在粗布上,刃口映着幽微的光。


    在遥昀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


    纸色泛黄,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对折的痕迹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合拢过许多次。


    魑惊见温招并未熄灯,便不欲多打扰,小姐总归是有自己的道理。


    温招展开纸条。


    指尖捻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张很薄,边缘已经起了毛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用炭条匆匆写就,每一笔都拖出细碎的颗粒。


    “欲寻黑衣,唯往隍硝窟,可得汝所求之。”


    她将纸条翻过来。


    背面空白,只有纸张本身陈旧的纹理。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纸条和遥昀多半是醉乡阁的小女孩留下的,只是……


    那小女孩和黑衣人不是一伙的吗?


    她又要自己去隍硝窟做甚?


    剪不断理还乱,不如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