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72

作品:《招阴笺

    楼下竞价已攀至骇人数目。


    温招静静的看着那土黄色的包裹。铁链暗沉,符纸泛黄,可她好似听见自己的骨髓在与那包裹里的物件共鸣,低低的,一声接一声,像隔着水传来的呼唤。


    她正要开口。


    旁边却响起一道清润嗓音,不高,却稳稳压过满场嘈杂。


    “三千两。”


    是谢轻言。


    他仍端坐着,月白的衣袖纹丝未动,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目光平视台下,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日天气尚可。


    满场静了一瞬。


    温招侧过脸看他。谢轻言迎着她的视线,微微颔首,唇边仍噙着那点温和笑意,眼神却静得如深潭。


    “三千五百两。”温招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平平的。


    阮时逢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突然坐直了身子。


    酒意未散,眼里雾蒙蒙的,却一瞬不瞬盯着温招侧脸。


    越看越发觉得他阮时逢眼光真好。


    谢轻言又举了茶盏,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声音清凌凌地荡开:“四千两。”


    温招抿了抿唇。


    面具下的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细痕。


    南漳的铺面还未着落,竹篾彩纸要钱,往后日子也要钱。


    她这点积蓄,原是预备着应付变故的。


    她垂下眼,没再开口。


    满场的喧腾忽然就远了。


    谢轻言偏过头,目光与温招对上。


    他眼底那潭静水微微一动,像是石子投入后漾开的、极克制的涟漪。


    “温公子也对此物有意?”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情绪。


    温招没吭声,表示默认。


    阮时逢原先还歪在椅子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空杯沿。


    他酒意上了头,眼前人影都晃着虚边,耳里嗡嗡的,只瞧见温招侧过脸去看谢轻言,又瞧见她垂下眼,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捻。


    他心里那点堵着的郁气,被酒泡得发了胀,又酸又软,还没理清是什么滋味,喉头却已先动了。


    温招想要的,就算是月亮,他高低也撬下来一个边塞给她。


    “一万两。”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像梦呓似的飘出来。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茫茫然眨了眨眼,仿佛没明白这三个字是怎么从自己喉咙里滚出来的。


    满场死寂。


    司仪举着槌子的手僵在半空,张着嘴,活像条离水的鱼。


    楼下所有仰着的脸都凝住了,无数道目光箭似的射向这间雅室。


    赵耀手里的酒杯“嗒”一声落在案上,酒液泼湿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只瞪着眼看阮时逢。


    王李二位公子倒抽一口冷气,彼此对视,俱是骇然。


    谢轻言执壶的手顿了顿,壶嘴悬在半空,一滴清茶将落未落。


    他抬眼看向阮时逢,那双总是清淡如秋水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温招倏地转过脸。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墨蓝色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阮时逢那张醉意朦胧、却又透着股执拗的脸。


    谢轻言执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目光转向阮时逢。


    阮时逢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微微倾着身,一只手撑着额角,眼神因为酒意而涣散,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温招的侧影。


    仿佛周遭所有的惊愕、死寂、不可思议,都与他阮时逢无关。


    而此刻的阮时逢只在意他的招招是不是还垂着眼。


    谢轻言知道阮时逢有钱。


    阮家的底蕴,阮时逢自身的能耐,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但他更知道,阮时逢从不屑于在这些地方花钱。


    往日里,再稀奇的宝物,再热烈的竞价,他也只是摇着扇子看热闹,唇角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笑,仿佛人世间所有的争夺都不过是戏台上一出出荒唐戏码。


    今日……


    谢轻言眼底那潭静水,终于起了清晰的波澜。


    他不明白,为什么。


    就在这时,温招无意间瞥见大堂的角落。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身材矮小,隔着攒动的人群与喧嚣的声浪,只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侧影。


    可她不会认错。


    是她……


    缄口镇那个突然消失的诡异女孩……


    温招有有多想问她了。


    自己脸上的暗纹是怎么回事?她和黑衣人是不是一伙的?姐姐和父皇究竟是谁?她究竟有什么阴谋?


    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楼下,司仪的槌子还悬在半空,四周的目光仍灼灼钉在这间雅室。


    万两白银砸出的死寂里,温招却只觉耳边嗡鸣,脊背窜起一线冰凉的麻。


    她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阮时逢还撑着头,醉眼朦胧地望着她,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隔了层暖昧的纱。


    他只看见她忽然侧过脸,望向楼下某个方向,面具边缘绷紧的弧度,像突然被风吹折的梅枝。


    赵耀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地咳嗽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僵持:“时逢兄……你方才说,多少?”


    阮时逢慢吞吞转过脸,目光扫过赵耀惊疑不定的神色,又掠过王李二位公子煞白的脸。


    他眨了眨眼,像是才听清问题,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一万两啊。”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尾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浸泡过的哑,“金子。”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满场仿佛又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谢轻言放下茶盏。


    瓷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看向阮时逢。


    “时逢兄,”他开口,声音清润依旧,却多了几分沉,“你可知那是何物?”


    阮时逢歪了歪头,视线有些失焦地飘向高台上那团土黄色的包裹。铁链锈蚀,符纸暗黄,在过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狼狈的狰狞。


    “不知道啊。”他答得坦然,甚至有点无辜,“瞧着怪有意思的。”


    这话轻飘飘的,砸在死寂里却重若千钧。赵耀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意思?万两黄金买一个“有意思”?


    谢轻言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缓地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一场无声的对谈,唇角扬起那点惯有的温和笑意,此刻颇有些无奈的意味。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不再看向任何人,只凝在杯中微漾的水面上。


    热气早已散尽,茶水凉透,映着烛火,像一小块凝住的琥珀。


    温招的视线已从那个角落收回。


    她重新看向台上那个包裹。


    怨气如有实质,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与黑衣人方才那一瞥带来的悚然感交织在一起,在心口凝成沉甸甸的一团。


    这是那个女孩带来的?


    “一万两,一次!”


    司仪终于找回了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槌子高高举起。


    满场无人应声。


    先前的狂热被这骇人的数目彻底浇熄,只剩下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惊疑、艳羡、不解,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向雅室。


    阮时逢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收回目光,又去够桌上的酒壶。翡翠瑟缩了一下,不敢动。


    他自己拎起壶,发现空了,便随手丢开,空壶在厚毯上滚了半圈,寂然不动。


    “一万两,两次!”


    司仪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这间雅室,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期待。


    司仪的槌子高高悬着,正要落下那定音的一声。


    温招却在此刻站起身。


    “有事,出去一趟。”


    声音透过面具,平平的,甚至没看屋内任何人。话音落,人已到了门边,素白衣角在门框处一闪,便没了踪影。


    脚步声在廊下疾响,迅即远去,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雅间里死寂。


    阮时逢:???


    阮时逢手里的空杯没拿稳,掉在厚毯上,闷闷一声响。


    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框,酒意还蒙在眼里,可那点朦胧的光,一点点散了,露出底下清凌凌的茫然。


    她……走了?


    他方才还撑着额角,替她拍下那劳什子,心里那点郁气混着酒气,蒸腾成一种近乎幼稚的得意。都不表扬表扬他?就这么走了?


    连头都没回!


    谢轻言放下茶杯,目光也落向门外,温润的眉眼间若有所思。


    赵耀张了张嘴,看看阮时逢失神的侧脸,又看看门外空荡的走廊,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抽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槌声就在这时落下。


    “成交!”


    清亮亮的,砸在满室凝滞的空气里,像个迟来的、无人捧场的笑话。


    温招冲出门,廊下光影交错,人声被隔在身后。


    她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二正低头匆匆走过。温招侧身拦住他。


    “醉乡阁几个出口?”


    声音透过面具,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小二吓了一跳,托盘里的酒盏晃了晃。


    他抬头,见眼前人一身素白,银面具冷光流转,气势沉静却迫人,连忙稳住心神,躬身道:“回公子的话,拍卖期间,阁内禁止出入,只有正门一处通行。”


    他顿了顿,觑着温招神色,小心问道:“公子……可是要寻人?”


    温招颔首。


    小二了然,低声道:“那您要找的人,此刻定然还在阁内。只是楼大人多,您……”


    话未说完,温招已转身。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只有一个门。那女孩还在里面。


    长廊深深,两侧雅间的门或开或合,漏出断续的丝竹与谈笑。


    温招脚步快而轻,目光如梳,掠过每一个转角,每一扇屏风后的阴影。


    空气里浮动的暖香、酒气、脂粉味,此刻都成了妨碍,让她必须更专注,才能捕捉那一丝属于那女孩的的气息。


    她在找。


    找一个答案,找一个或许能撬动所有迷雾的支点。


    雅间里,阮时逢仍保持着那个微倾的姿势,只是撑着额角的手缓缓落了下来,搭在膝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看着廊下晃动的光影,看着那角素白衣衫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他本来下意识想追上去的,但是……


    喂!有没有人注意到他还在生气啊!喂!


    酒意还缠在四肢百骸,晕乎乎的,可心里某处却像被谁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又有些空。


    一万两金子呢。


    连句话都没有!


    赵耀几人交换了个眼色。


    这情形,再迟钝也瞧出不对了。


    方才还一掷万金潇洒恣意的人,此刻蔫蔫地坐着,盯着门口,眼神都有些发直,活像只被主人忘了带走、只能守着空食盆的小猫,还是淋了雨的那种。


    王姓公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阮兄……好气魄!一万两金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小弟佩服!”


    李姓公子忙跟着点头:“正是正是!那东西瞧着就蹊跷,说不准真是个了不得的宝贝,阮兄慧眼识珠!”


    阮时逢没吭声,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杯杯沿上的细小裂痕。


    雅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飘来的市声,和角落乐伎们极力放轻的呼吸。


    赵耀瞧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叫苦。他凑近了些,胳膊肘碰碰阮时逢:“哎,我说,温兄许是真有急事。方才我看他神色,不像是故意撇下你。”


    阮时逢抬起眼皮,瞥了赵耀一眼,那眼神幽幽的,没什么力道,却让赵耀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能有什么急事。”阮时逢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的微哑,“不过是不想待了。”


    这话里的委屈劲儿,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耀摸了摸鼻子,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妥,只得憋着。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谢轻言,此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目光温淡地扫过阮时逢明显低落下去的肩线,唇角那点惯有的弧度依旧平和。


    “时逢兄,”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叩,“醉乡阁的暖香太浓,待久了,人是会发昏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里只有几点疏星和远处连绵的屋檐轮廓。


    “夜风起了,有些凉。或许温公子只是觉得,该出去透透气。”


    阮时逢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谢轻言是在宽慰他。


    但是谢轻言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怒火立马转移。


    他可还没忘温招一直盯着谢轻言看的事呢!


    阮时逢嘴一瘪,眉头一皱,幽幽的看了谢轻言一眼。


    谢轻言正低头拨弄茶盏盖子,瓷盖与杯沿轻轻相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他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眼,恰对上阮时逢幽幽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三分委屈,三分控诉,剩下四分全是“都怪你”的无声指控。


    谢轻言动作一顿。


    他面上依旧温雅平和,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


    赵耀在旁边瞧着,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连忙用袖子掩住。


    王姓公子与李姓公子面面相觑,俱是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还好端端地说着万两金子的事,怎么突然就……


    阮时逢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谢轻言,嘴微微瘪着,眉头蹙起个小小的结,活像被谁抢了糖又不好明说,只能生闷气的孩童。


    谢轻言被他看得有些无奈,放下茶盏,温声开口:“时逢兄……可是酒意上头,不适?”


    “我适得很!”阮时逢答得飞快,声音闷闷的,目光却没移。


    雅间里静了一息。


    谢轻言迎上阮时逢那幽幽的目光,难得怔了怔。他自认方才的话并无不妥,怎就惹得这位挚友忽然用这般眼神瞧他?


    赵耀见状,赶忙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谢兄莫怪,阮兄这是……这是酒意上头了!青砚谣后劲足,他方才喝得又急,怕是这会儿酒劲全涌上来了。”


    他说着,朝王李二位公子使了个眼色。


    王公子立刻会意,接道:“正是正是,阮兄海量,今日怕是遇见对手了。”


    李公子也忙不迭点头:“这醉乡阁的暖香也醉人,混着酒气,是容易头晕。”


    阮时逢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他索性将空杯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阖上了眼。罢了,跟谢轻言置什么气,他又不知道。


    见阮时逢似乎平静下来,几人都暗自松了口气。赵耀顺势将话题引回楼下:“快看,又上新件了。”


    众人的目光便又投向那高台。


    槌音落定不久,便有伙计手脚麻利地将那土黄包裹谨慎抬下。


    台上重铺锦缎,司仪换了副笑脸,嗓音再度扬起,拍卖依旧热火朝天地继续着。


    仿佛方才那掷地万金的插曲,不过是投石入湖,涟漪荡开,湖面终究要归于它惯有的喧腾。


    只是那装着万两黄金承诺的木匣何时来取,阮时逢懒得问,赵耀几人也不敢提。


    雅间里的气氛,到底不如先前松快。


    乐伎们奏着的曲子,也不知何时换成了更柔缓的调子,潺潺如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楼下光影晃动,人声如沸,一件件或珠光宝气或古意盎然的物件被呈上、叫价、成交。


    金钱与欲望在暖香的空气里无声奔流。


    赵耀指着台上一尊白玉观音低声品评,王李二位公子凑趣附和。


    谢轻言静静看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翡翠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等着侍奉这位国师大人。


    就在这时,那位始终安静的红衣女子见温招走了,寻思此刻出去,会不会与贵人恰巧撞个满怀。


    她起身,朝着赵耀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福,声音低柔,如琴弦将止未止的余韵:“赵公子,奴家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出去透透气。”


    赵耀正捏着酒杯愣神,闻言随意摆了摆手:“去罢。”


    红衣女子颔首,又向其余几人行了礼,这才转身,步履无声地退出雅间。


    红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没入廊下光影交错处,再无痕迹。


    长廊深深,暖香稠得化不开。


    与此同时,


    温招转过一道又一道弯,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乐声从不同雅间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笑语,混着酒气,像一层又一层的纱,缠着人的脚步。


    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转过楼梯拐角,下面是通往大堂的最后一段阶梯。


    人流从拍卖场散出来,正往上涌,她侧身避开,目光仍锐利地搜寻。


    就在这错身的刹那,她抬眼。


    楼梯下方,另一道人影正拾级而上。


    玄色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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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线暗纹,在醉乡阁晃眼的灯火下也掩不住那股久居人上的沉凝。


    是常青。


    温招的呼吸在面具后骤然一滞。


    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半分迟疑,她顺着人流的缝隙,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素白衣袖拂过玄色衣角,轻得像风。


    常青似乎正凝神想着什么,眉头微锁。擦肩的瞬间,他下意识侧目。


    温招戴着面具,大半张脸隐在银光之后。可方才侧身避让时,


    昏光斜斜切过。


    那半边脸颊的轮廓,那眉眼,那如胭脂一般的薄唇。


    常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瞳孔骤缩,像被冰锥刺穿。


    像。


    太像了。


    那侧影的姿态,那脖颈微仰的弧度,那衣袂拂动间带起的一缕冷淡气息。


    像到骨子里。


    像到……让他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轰然烧沸。


    “……站住。”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发哑。


    可楼梯上下人流涌动,那抹素白身影已没入攒动的人头之后,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常青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嘈杂的人潮。


    灯火晃眼,衣香鬓影,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


    身后阴影里悄然现出两名侍卫,垂首听命。


    “封锁醉乡阁。”常青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给朕……找!”


    “找一个穿素白衣衫,戴银面具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近乎狂乱的执念。


    “不论男子还是女子。”


    侍卫领命,无声退下,迅速没入人群。


    常青仍站在原地,楼梯上的喧嚣仿佛都远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方才与她衣袖相擦的肩头。


    布料上什么也没留下。


    可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眼底。


    是梦么?


    还是……她真的回来了?


    温招靠在转角冰冷的砖墙上。


    楼梯处的喧嚷被这厚重的墙壁隔开,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她闭了闭眼,银面具贴着皮肤,凉意渗进来,勉强压住那股翻腾的惊悸。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她深吸一口气,廊下暖腻的香气涌入肺腑,混着陈年木料与尘土的气息。这里是醉乡阁的后部,与前面的锦绣繁华隔开,灯光昏暗,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丝竹余音。


    她平复着呼吸,目光沿幽深的走廊扫去。两侧堆着些杂物,蒙尘的桌椅,废弃的屏风,空气里有股经年不散的老木头味。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门。


    在走廊尽头,不起眼,像是下人房或储物间。普通的黑漆木门,却欠着一条缝。


    窄窄的一道,漏出里头更深的黑暗。


    温招的脚步停下了。


    方才奔跑时的慌乱还未散尽,此刻却被另一种更清晰的感觉攫住。


    她望着那道门缝,像望着雪地里野兽留下的足迹。


    是那女孩的气息。


    极淡,混在尘埃与旧物的气味里,却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无声地缠绕上来,缠住她的脚踝,缠住她的呼吸。


    她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心跳不知何时慢了下来,沉甸甸地坠着。


    指尖停在门板上。


    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缝隙里漏出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陈年的墨,又像干涸的血。


    走廊尽头有风,很弱,带着灰尘和远处残酒的气味。


    门上有一个小洞口,温招屏住呼吸,顺着那洞口望向门内。


    ……


    门内的另一头,本来是漆黑一片的。


    突然!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与温招猛地对视。


    那眼球几乎贴在小洞口上,瞳孔黑得吓人,周围密布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到眼白各处。


    它在黑暗中直直盯着她,一动不动。


    温招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本能的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女孩从黑暗里走出来,身形还是那样瘦小,脸上挂着笑。她歪着头看温招,眼睛弯成月牙,天真里透着冷。


    “抓到你了。”她说,声音细细的,像指甲刮过琉璃。


    温招动弹不得,连眼珠都转不了。


    定身术的束缚像无形的茧,将她层层裹住,只余意识在黑暗里浮沉。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撞在僵硬的胸腔上,一声,又一声。


    女孩走近两步,仰着脸打量她。


    昏光从走廊尽头漏来,在她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影。


    “怎么带着面具?”


    小女孩踮起脚尖时,温招看见她眼底映着廊下昏光,清澈得像山涧里从未见过人的水。


    那双手很小,指节纤细,触到银面具边缘时带着孩童不管不顾的莽撞。


    面具被摘下的瞬间,有风从走廊尽头吹来。


    很轻的一缕,拂过她骤然暴露在空气里的半边脸颊。


    凉意顺着皮肤纹理蔓延,像春冰化开的第一道裂痕。


    小女孩盯着她的脸,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她歪着头,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辨认一件失手摔坏的瓷器。


    “反噬吗……”


    声音低低的,含在齿间,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某种确认。


    话音落下时,她抬起右手,食指虚虚悬在温招脸颊上方半寸处。


    指尖有极淡的白芒溢出,温温的,像冬日呵出的第一口暖气。


    温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靠近。


    白芒触及皮肤的刹那,痒痒的、凉凉的。


    那感觉从颧骨处开始,细细密密地扩散,沿着暗纹蜿蜒的路径,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原本的沙岸。


    她能感觉到那些盘踞如同根须般扎在皮肉下的阴冷与滞涩,正在缓慢地松动、剥离、消散。


    像有人用最柔软的笔刷,蘸着温水,将她脸上那暗纹,轻轻拭去。


    过程很慢。


    慢到能听见远处拍卖场隐约又一记落槌声。


    慢到能数清廊角蛛网上垂落的一粒尘埃,在昏光里翻转了几回。


    小女孩的手放下了。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近似满意的、孩子气的光。


    小女孩将银面具在指尖转了个圈,金属的冷光在昏暗中划出短暂弧线。她歪头端详温招的脸,像在看一幅刚刚修补好的古画。


    “这个,”她晃了晃面具,“这个我没收啦。”


    说罢转身便走,素白的布鞋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回头,冲温招做了个鬼脸。舌头吐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稚气里透着说不清的邪气。


    “不要试图找我哦。”她声音轻快,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游戏,“两个时辰内,封印你的咒力啦~两个时辰后会自己恢复哒。”


    话音落下,她身影便融进走廊更深处的黑暗里,不见了。


    定身术的束缚在那一刻松开。


    温招踉跄了一下。


    脚下发虚,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她伸手扶住冰冷的砖墙,指尖触到粗粝的墙面,才找回一点实感。


    咒力真的全空了。


    身体里那片熟悉的力量,像从未存在过,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沉寂。


    连带着感官都迟钝了许多,远处拍卖场的喧嚣变得模糊,廊下的灰尘气味也淡了。


    她稳了稳呼吸,正要抬步离开,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铠甲摩擦的声响,刀刃偶尔磕碰的轻响,还有压低却严厉的呼喝。


    官兵在搜查。


    温招心头一凛。她立刻意识到,是常青。


    他果然没有放过那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转角处晃动,将廊下陈旧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现在的样子,没有面具遮掩,更没有咒力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