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067

作品:《招阴笺

    温韫住的院子在温府东南角,位置有些偏。沿着祠堂外的碎石小径往东走,穿过一道藤蔓垂挂的月洞门,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落叶,墙角几丛修竹长势正好,绿意葱茏。正屋三间,窗纸是新糊的,白晃晃的,映着午后淡薄的天光。


    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温招在院门口停住脚步。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响,衬得四下里更静。她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扫过檐下悬挂的一串早已干透的艾草,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几茎细草。


    草叶挺直,显然近日无人踩踏。


    阮时逢走到她身侧,将那块写着“温招”的木牌收进袖中。他望着院子,眉头微微蹙起。“太静了。”他低声道。


    温招没说话,迈步走进院子。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在这过分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按在门板上。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里光线昏沉。


    家具一应俱全,桌椅床柜,摆得规规矩矩。桌面擦得光亮,不见灰尘,笔架上几支毛笔挂得整齐,砚台里干涸的墨迹已经发硬。床铺叠得方正,被褥是素青色的缎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一切都还在,唯独人不见了。


    像一出戏,布景道具齐全,只等角儿登场。可角儿迟迟不来,这满台的精致便成了空洞的摆设,看久了,心里头空落落的。


    温招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视线从空荡的床铺移到紧闭的衣柜,又从冰冷的砚台转向窗台上那盆蔫了的兰草。每个角落都规整,每件物品都在该在的位置。


    正是这种过分的规整,透出一股精心收拾后刻意维持的冷清。


    阮时逢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温招微微绷紧的脊背上,又缓缓扫过这间过于整洁的屋子。


    阮时逢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清晰。


    “他没回来。若是想寻,大抵得去南漳一趟了,况且庵堂的女子……南漳的邪祟……”


    温招的目光在空荡整洁的屋内最后停留一瞬,然后收回。她看向门边的阮时逢,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认同。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


    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温韫未曾归来,线索便断了。下一程,只能是南漳。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过分规整、也过分冷清的院子,沿着原路折返。穿过荒园,走过回廊,经过那片刺目的红绸与素白灯笼时,温招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斜视,仿佛那些鲜艳与惨白都与她再无瓜葛。


    直至走出温府后巷,重新站在那株老槐树下,午后的日光已变得绵软,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温招停下脚步,指尖微动,那层笼罩着两人的《隐尘》薄雾便如轻烟般散去了。


    市声与人气瞬间涌来。


    黄昏的金龙大街,正是最喧嚷的时候。


    收摊的小贩拖着车,归家的人步履匆匆,酒楼饭馆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食物的香气与尘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鲜活而粗粝。


    他们重新置身于这片滚滚红尘之中。


    日头西斜,将屋瓦和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暖金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像是给这条喧嚷的街道镀了层旧铜。


    私塾刚散学,窄窄的门洞里涌出一群半大孩子,麻雀似的叽喳着,背着或提着书袋,你推我搡地融入街市。墨香混着孩童身上的汗气,飘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一个圆溜溜的光头小男孩从私塾门边猛冲出来,像颗失了准头的小炮仗,直直朝着温招撞来。


    男孩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张着手臂扑过来。


    以温招的身手,侧身避开原是轻而易举。


    她甚至已经感知到那小小的、莽撞的冲势,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做出反应。


    可就在那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握在另一只温热的手里。


    是阮时逢。他一直牵着她,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力道不重,却存在得不容忽视。


    若要避开,势必得松开这只手。


    电光石火间,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划过脑海。


    松开手,躲开,再自然不过。


    可她忽然不想松开了。


    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在这凉意渐起的黄昏,在这刚刚离开冰冷旧宅、前路未卜的时刻,像一块小小的、安稳的浮木。


    于是她没动。


    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小小的、带着汗气和墨香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己身上。


    “哎哟!”


    小男孩撞得自己踉跄了一下,捂着额头抬起脸。约莫七八岁年纪,眼睛圆溜溜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脸蛋上还蹭着一点墨渍。


    他先是有点懵,待看清自己撞到的是个陌生的大人,脸上立刻露出做错事后的慌张,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对、对不起……”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还有一丝吓出来的颤。


    温招低下头看他。


    这孩子她见过,她第一次偷溜出宫时,无意间碰到这孩子和另一个孩子在讨论“典妻”。


    她记得没错的话,这孩子叫二郎。


    二郎眼里蓄起了水光,亮晶晶的,映着黄昏的天色,满是真实的惶恐。


    温招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无事。”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和些。


    阮时逢在一旁看着,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松开牵着温招的手。


    温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阮时逢转而蹲下身,与那小男孩平视。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好奇,“后头有狗追你?”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摇摇头,小声道:“没、没有……俺家小妹被选做玉女了!”说到这二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阮时逢,不禁有些得意。


    “俺娘告诉俺下学之后赶紧回家……俺们一家要去南边找姐姐享福啦……”


    阮时逢闻言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淡去些许。他仍蹲着,视线与那孩子齐平,声音放得更缓。


    “玉女?”他问,“是什么?”


    二郎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胆子大了些,眼睛里的得意又透出来。


    “就是被神明选中的女娃娃呀!里正爷爷说的,正月十二送上去,家里就能得福气,往后都有好日子过。”


    他用手比划着,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俺小妹才三岁,被选上啦!俺娘说,这是俺家积德。”


    他说得天真,颊边那点墨渍随着表情一动一动。黄昏的光落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淡金。


    温招静静立在一旁听着。


    风吹过街面,卷起一点尘土,远处食摊的油香飘过来,混着私塾散尽后残留的墨气。


    这喧嚷的、活生生的尘世里,忽然掺进几句孩童轻快的、关于“送上去”的话。


    阮时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二郎。“送上去?送到哪里去?”


    “南边呀!”二郎答得干脆,随即又皱了皱鼻子,显出点孩子气的不耐,“俺也不懂,反正就是好事情。俺得走啦,娘叫俺快些回家收拾东西。”


    他说完,不等阮时逢再问,转身就跑。


    那双旧布鞋踢踏踏敲着青石板,靛蓝的小身影像尾灵活的鱼,几下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街道上依旧热闹,收摊的吆喝,归家的谈笑,车轱辘碾过石路的咕噜声。


    方才那几句童言,仿佛滴入流水的一滴墨,转瞬散了形状,溶进这片黄昏的嘈杂里。


    阮时逢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向二郎消失的方向。


    温招也没有动。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方才被牵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此刻在渐起的晚风里,慢慢凉下去。


    玉女?南边?


    南漳怕是真的出事了。


    阮时逢看着温招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点褶皱落在她眉心,像雪地上浅浅的脚印。他不喜欢她这样。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她眉心上轻轻一拂。


    温招抬眼看他。


    “别想了。”阮时逢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晚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他转身,很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个地方。”


    温招被他拉着往前走,穿过渐渐稀落的人流。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光晕黄黄的,映着行人归家的身影。


    聚欢阁的招牌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旧了。


    还是那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褪了色的红灯笼。里头透出暖黄的光,人声隐约,饭菜的香气混着酒气飘出来。


    温招在门口停住脚步。


    她记得这里。第一次正式见阮时逢,就是在这间酒楼。那时他坐在雅间里,一身锦衣,笑得不怎么正经,还拿金元宝砸了她的额头。


    阮时逢已经撩开门帘,回头看她。“怎么,不记得了?”他眼里带着笑,“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温招不禁觉得好笑,抬眸望向他,帽檐下的双眸带着打量。


    “自然是记得,柿子大人。”


    当时温招还曾在整个皇宫找过他这个自称‘阮柿子’的男子,如今必须得好好调侃他一番。


    阮时逢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他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道:“那……微臣扶您进去?”


    眼里分明是促狭的光,动作却已自然而然伸出了手。


    温招眼底那点沉郁,终是被他这副样子化开了些许。她没搭他的手,只轻轻拨开门帘,侧身走了进去。


    大堂里人声喧嚷,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穿梭在桌凳间。说书先生坐在角落的高凳上,醒木一拍,正说到侠客夜探龙潭。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酒气,还有人们身上带进来的、黄昏街道的尘息。


    两人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木桌被擦得发亮,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阮时逢点了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


    等菜的间隙,堂中的说书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说的是古早的传奇,才子佳人,劫后重逢,老掉牙的桥段,底下听的人却依旧津津有味,时不时响起几声叫好。


    温招的目光落在说书人眉飞色舞的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街对面的屋檐下,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晾晒的干菜,动作慢而稳。更远些,巷口有孩童追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人世间最安稳的,原来就是这些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阮时逢替她斟了半杯酒。“尝尝,”他将杯子推过来,“这家的酒不烈,暖身子正好。”


    温招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温润,带着一点粮食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暖。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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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圈,忽然开口:“还记不记得,我答应你的《窥天命法》。”


    阮时逢正夹了一筷子笋丝,闻言动作顿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她。酒楼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映着一点讶然,随即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深的专注。


    “记得。”他说,笋丝落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温招看着杯中轻漾的酒液。“答应过的事,总要兑现。”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日天气,“只是你现在身体刚好,元炁未固,强行修习这种窥探天机的术法,反易损伤根本。等再休养一段时日,精气神都养回来了,我再教你也不迟。”


    她说得平铺直叙,没有刻意的关切,却字字都落在他恢复的关节上。


    阮时逢静静听着,起初那点讶然慢慢化开了,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不是平日那种散漫的笑,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真实的弧度。


    他没接话,只是拿起酒壶,又替她将杯子斟满些。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混着堂中的喧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不急。”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些时日。”


    温招却摇了摇头。“以前总想着要等一切都安稳了,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抬起眼,窗外一盏灯笼的光正好映进她眸子里,墨蓝色深处有极细碎的光点在流转,“后来才发现,安稳是等不来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也不错。”


    阮时逢望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跑堂的伙计却端着托盘过来了。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一碟清炒时蔬,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还有两碗晶莹的米饭。食物的香气瞬间漫开来,实实在在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先吃饭。”


    阮时逢将筷子递给她,自己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口中。


    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温招也拿起筷子。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这顿寻常的晚饭。


    说书人的故事已到了尾声,侠客携美归隐,醒木最后一声脆响,满堂喝彩。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昏黄的河。


    阮时逢吃得慢,时不时抬眼看看她。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背脊挺直,咀嚼时不发出一点声音,有种近乎刻板的规矩,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舒适。


    等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搁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温招。”他叫她的名字。


    “嗯?”


    “去南漳,我同你一起。”他道。


    温招夹菜的手停了停。“宫里……”


    “宫里的事自有章程。”阮时逢截断她的话,语气轻松,“陛下若问起,我便说是去寻访古籍,或体察民情。堂堂国师,连这点走动都不能有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温招沉默着。鱼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过了片刻,她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阮时逢眼里的光霎时亮了起来,像是星河骤然倾泻。他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


    “那说定了。”他伸出小指,“拉钩。”


    温招看着他那根伸过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心里某处微微发软。


    “幼稚。”她说,却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顿了顿。


    然后,阮时逢收紧手指,很轻地晃了晃。


    “盖印了。”他笑着说,随即松开,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反悔的是小狗。”


    温招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温度。


    她垂下眼,继续慢慢喝汤。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下来。


    原来有人并肩,是真的可以分走一半重量的。


    哪怕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


    堂中的喧嚷渐渐低了下去,客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结账离开。


    窗外的灯火却更密了,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阮时逢招来伙计结了账,两人起身离开。


    走出聚欢阁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阮时逢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挡住了大半的风。


    长街寂静,只剩几家食肆还亮着灯。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回府么?”阮时逢问。


    温招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阮时逢。”


    “我在听。”


    “谢谢。”


    阮时逢侧过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笑了。


    “谢什么。”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要谢的,怕是谢不过来。”


    温招没再说话。


    只是当他的手再一次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时,她没有抽开。


    月光清清冷冷地照着长街,照着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人世迢迢,风雪兼程,所求不过,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立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