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65

作品:《招阴笺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马车才在国师府门前停稳。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覆盖了阶前的石狮子肩头。阮时逢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温招将手递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他顺势一带,将她稳稳扶下车辕,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抬起,为她挡了挡簌簌落下的雪沫。


    府门内灯火通明,透出暖黄的光。


    魑惊早等在门口,一见到温招便快步迎上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小姐,您回来了!可用了饭?我让厨房温着汤……”


    她话没说完,目光在温招与阮时逢牵着的手上飞快地掠过,又迅速低下头,只亦步亦趋地跟着。


    阮时逢没回自己院子,牵着温招径直往他寝殿的方向走。


    穿过两道回廊,远远便看见寝殿的窗子透出光亮。


    门前廊下,破军正扒着门缝,眯着一只眼往里瞅,姿势鬼祟,耳朵几乎要贴到门板上。


    贪狼抱臂倚在旁边的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探头探脑半晌,终于忍不住翻了个极其明显的白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魑惊跟到廊下便停住了脚步,绞着手指,望着温招的背影,想跟又不敢跟,眼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关切。


    阿觉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稍远些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扫过破军那滑稽的姿势,又掠过贪狼那一脸“这傻子我不认识”的漠然,最后落在魑惊紧抿的唇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看什么看,人家回自己屋,有什么好看的。”


    声音虽低,却恰好能让近处的破军听见。


    贪狼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廊下的雪又积了一层,泛着青灰的冷光。


    破军被阿觉那声嘀咕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往回找补:“你懂什么!大人待会儿要疗伤,那可是要紧事!万一有个闪失……”


    “疗伤需要你趴在门缝上看?”阿觉抱着胳膊,声音不高,却像小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外飞,“知道的说是国师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戏园子,开了台新戏,有人赶着来偷角儿呢。”


    “你!”破军被她噎得瞪圆了眼,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憋了半天才道,“我那是关心则乱!总比你强,躲在这儿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心里琢磨什么。”


    阿觉嘴角一扯,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心里琢磨什么,也比你把心思都挂在脸上强。瞧你那模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我这是忠义!”破军气结,脸都涨红了,“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时时刻刻挂念着!”


    “哦,”阿觉点点头,语气平淡,“挂念到要听墙角。”


    破军彻底没话了,张着嘴,胸口起伏,活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旁边,贪狼终于动了动。他偏过头,和魑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是一样的意思:又来了。


    魑惊原本揪着的心,被这俩活宝一闹,反倒松了些许。她悄悄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小声道:“……小姐不会有事吧?”


    贪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大人乃是君子,不会伤害温姑娘。”


    “可阮大人他……”魑惊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他有时候,看着不太着调。”


    贪狼没反驳,只抬眼看了看那窗纸上映出的、安静对坐的两个剪影。“不着调的人,未必不懂怎么对人好。”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况且,温姑娘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魑惊想了想,觉得也是。自家小姐看着清清冷冷的,可骨子里硬得很,真要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


    她这边心思稍定,那头破军和阿觉的“战火”却还没熄。


    “你就说,你杵在这儿不是听墙角是什么?”破军缓过劲儿来,又开始新一轮进攻,“别以为我没看见,刚才温姑娘回来,你眼神都快黏上去了!”


    阿觉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我看我的,与你何干?总好过某些人,心里想看,又不敢大大方方看,只敢扒着门缝,做那缩头缩脑的样儿。”


    “谁缩头缩脑了!”破军像是被踩了尾巴,“我这是……这是谨慎!谨慎你懂吗!”


    “懂,怎么不懂。”阿觉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却看得破军心头一虚,“谨慎到把我想看三个字写在脑门上。”


    贪狼抬手按了按额角,觉得这场争执实在幼稚得有些伤神。


    他看了魑惊一眼,小姑娘正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除了担忧,这会儿又添了点哭笑不得。


    雪悄悄落着,衬得这廊下的热闹有些突兀,又有些鲜活。


    就在破军梗着脖子想再辩驳两句的当口-----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开了。


    温招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素白衣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目光淡淡扫过廊下这一出戏,尤其在破军那张憋得通红的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正拿袖子抹着眼角不存在的泪、肩膀还一耸一耸的阿觉。


    屋里暖黄的光淌出来,照见门外这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破军还保持着那个要与阿觉理论到底的架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嘴巴半张,活像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看见温招,脖子机械地转过去,眼珠子瞪得赛铜铃,里头写满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她胡说”,偏偏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再往旁边一瞥,阿觉那眼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眼圈说红就红,肩膀缩着,方才那股伶牙俐齿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活脱脱就是个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声张的小可怜。


    破军脑门上青筋都蹦了两下,心里直呼见鬼,这变脸比楼下说书先生翻话本子还快!


    他想开口解释,舌头却打了结,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温…温姑娘,不是您想的那样……”


    温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看阿觉,最后目光落到贪狼和魑惊身上。


    她放下按着额角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贪狼,魑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廊下瞬间静了,“把人带走。”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破军那张写满焦急和冤枉的脸上,又瞥了一眼还在那低头抽噎的阿觉。


    “这里需要安静。”


    她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吵得我脑仁里的弦都要崩了。”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回了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冰,砸在廊下凝滞的空气里。


    破军还张着嘴,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门板在眼前合拢,阻断了里头温暖的灯光,也阻隔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辩解。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了他一脖子,他激灵灵打了个颤,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扭头,看向阿觉。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着脸,哪还有半点泪痕。


    见破军瞪过来,阿觉甚至还抬起眼,冲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里头却明明白白写着“你奈我何”。


    破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涨得更红了,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阿觉,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下文。


    贪狼适时上前一步,大手按在破军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把人钉在了原地。


    “走了。”他言简意赅,又看了一眼魑惊。


    魑惊早就机灵地挪到了阿觉旁边,虽然不太情愿,还是伸手轻轻扯了扯阿觉的袖子,小声道:“阿觉姐姐,我们先回去吧,小姐和阮大人要疗伤呢,不能打扰。”


    阿觉垂下眼睫,顺从地点点头,跟着魑惊转身离开,经过破军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却没再给他半个眼神。


    破军被贪狼半拖半拽地弄走了,嘴里还兀自不甘地低声嘟囔:“……这叫什么事儿!我分明是担心大人!那丫头片子忒会演了!温姑娘定是误会了……”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连同那点不甘和憋闷,一齐被簌簌落下的雪吞没了。


    廊下重归寂静。


    雪光映着空荡荡的台阶,方才那场短暂的闹剧了无痕迹,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内或许正在进行无人打扰的疗愈。


    人心里都有一团湿漉漉的灰,晾不干,也掸不掉,偶尔翻腾起来,搅得眼前一片模糊。


    可总得有人把窗推开,哪怕只推开一丝缝,光漏进来,那灰好歹也能安静些。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外头的雪光和那点残余的吵闹一并关在外面。


    屋内炭火正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安神香,是阮时逢平日里点的。


    温招走回桌边,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方才门外那场闹剧像是水过鸭背,没留下什么痕迹。


    阮时逢已经脱了外袍,只着一身素色里衣,斜倚在临窗的榻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白玉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见她进来,他抬眼望过去,唇角弯起一点笑。


    “你把他们都赶走干嘛?”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卸下防备的松弛,“破军那小子虽然聒噪了些,心倒是实的。”


    温招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吵。”她说得简单,走到榻边,垂眸看他,“疗伤需要静心,他们在外面闹腾,我静不下来。”


    阮时逢轻笑出声,手指一松,玉佩落回衣襟内,贴着心口。“是嫌他们吵,还是嫌他们碍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温姑娘如今,也会挑场合了?”


    温招没接他这话茬,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


    “手给我。”


    阮时逢乖乖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温招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她阖上眼,凝神探查。


    咒力如丝,顺着经脉悄无声息地游走,触及心脉处那团盘踞不散的阴寒怨力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比预想的还要顽固些。


    阮时逢任她探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随着她凝神而微微颤动。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温招收回手,睁开眼。


    “到床上去。”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把书递给我”。


    阮时逢愣了一下。


    这话来得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味来,那双桃花眼里倏地漾开一点促狭的光,亮晶晶的,像雪地里突然跳起的火星子。


    他慢吞吞地从榻上支起身子,没立刻动,只是歪着头看她,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床上去?”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轻飘飘的,带着气音,眼神在她脸上细细地描摹,像是要找出点不一样的痕迹,“温大夫……这话说的,容易让人想歪啊。”


    温招正从袖中取出针囊,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我可没乱想是你自己说的”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


    温招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转身从针囊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轻轻掠过。针尖泛起一点幽蓝的冷光。


    “趴好。”她声音平静无波,“把后背露出来。”


    阮时逢嘴角那点笑慢慢敛了。


    他看着她手里那根针,又看看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烛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将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手指搭在里衣的系带上,顿了顿。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素白的里衣从肩头褪下,堆叠在腰际。烛光暖黄,映着他线条流畅的脊背。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是心口对应位置的那片肌肤,隐隐透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


    温招的目光落在那片青灰上,眼神凝了凝。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背心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阮时逢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动作,却能感觉到她目光的重量。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怕么?”温招忽然问。


    阮时逢低笑一声,声音有些闷:“怕什么?怕你扎歪了?”


    “怕疼。”温招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阮时逢慢慢侧过半边脸,烛光映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唇角。“疼就疼吧。”他说,语气很淡,“疼说明还活着。”


    温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指尖落下,准确地点在他心脉对应的位置。那处皮肤触手微凉,底下却盘踞着一团阴寒黏腻的东西,正是怨力侵蚀的根源。


    她另一只手捻起银针,针尖悬在那一点之上。


    “会有些疼。”她低声说,“忍着。”


    阮时逢嗯了一声。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脊背的肌肉猛地绷紧。那疼很尖锐,像冰锥扎进心口,却又带着一股灼烧般的麻。怨力被外力触动,疯狂地挣扎起来,顺着经脉乱窜。


    温招手指极稳,针尖缓缓推进,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


    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温招阖上了眼。


    神识顺着银针探入,穿过皮肉血脉,眼前骤然褪去所有颜色与形体,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这是阮时逢的内源,本该澄澈空明,此刻却被一股阴秽的力量纠缠得滞涩混沌。


    她的意识在这片纯白中缓缓下沉,像一片羽毛落入寂静的深海。


    突然,前方纯白的尽头,毫无征兆地渗出一团浓墨般的黑。


    那黑色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继而迅速拉伸、凝聚,化作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黑袍,兜帽低垂,面容隐在深深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冰冷,漠然,如同丈量生死时用的尺。


    温招的呼吸骤然停滞。


    瞳孔深处,那墨蓝色猛地收缩,像被冰锥狠狠刺穿。


    即便隔了漫长的一生,即便换了躯壳与名姓,有些烙印是烧成灰也认得出来的。


    是他。


    那个总在她濒死噩梦里徘徊的黑影。那个站在炼狱边缘,看着她坠落,声音平静无波地说“会再一次杀死她”的元凶。那个上一世,将她算计,最终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人。


    竟是他伤的阮时逢,就意味着,这根箭本来应当射入的是她的胸口。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阮时逢一片纯白的内源世界里,像一滴不该存在的污血,像一句刻错了地方的诅咒。


    温招的神识僵在原地。


    恨意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具体,几乎要撑破这无形的意识体。


    她曾以为再见时会疯,会扑上去撕咬,可真正看见了,却只是站着。


    原来极致的恨到了一定地步,是先让人失语的。


    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得生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影静静地“望”着她。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直接响彻这片纯白世界的每一寸,干涩,平板,没有活人的气息,像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


    那声音听不出来是男是女。


    “杀了我,便能救他。”


    温招的意识体几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而是这过于直白的陈述本身。


    没有交锋前的试探,没有故弄玄虚的铺垫,甚至没有仇人相见应有的恨意或嘲弄。他就这样,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像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他只是照着念出台词。


    为什么?


    疑问像水底的泡沫,刚浮起就被更汹涌的浪潮压了下去。来不及细想,甚至容不得半分权衡。救阮时逢-----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像本能。


    她没有言语,意识微动,指尖所向,内源中纯粹的“白”便听话地扭曲、凝结,化出一柄长剑的形质。


    剑身剔透,边缘却流转着锐利的光,那是她心念所化的刃。


    这是《蜕影》第一式凝物。


    她持剑,向前。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全部凝聚的意志与未及梳理的恨意,灌注在这一刺之中。


    剑锋穿透黑袍。


    没有阻力。


    像刺入一片浓雾,一片虚空。


    剑身从那黑影的“身体”中毫无阻滞地穿过,黑袍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温招怔住。


    可就在剑尖完全透出的刹那,那一直静立不动的黑影猛地痉挛般一颤,兜帽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紧接着,一团暗沉近黑的血,从阴影遮掩下“吐”了出来,悬浮在纯白的虚空里,触目惊心。


    那黑影似乎低头,看了看自己“吐”出的血,又缓缓抬起“脸”,朝向温招。


    隔着无法逾越的虚空与诡异的对峙,温招竟从那片浓稠的阴影里,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缕视线。


    那视线很复杂。


    带着那熟悉的强烈恨意,又带着许多温招读不懂的情感。


    温招感觉熟悉,她好像曾经在哪见过……


    然后,构成他形体的墨色开始变淡,边缘丝丝缕缕地飘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被无声地稀释、化开。


    不过瞬息,黑袍的轮廓便模糊得难以辨认,最终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团悬浮的暗血,和一片死寂的、恢复了纯粹却更显空洞的“白”。


    温招站在原地,握着那柄由心念所化、此刻却不知该指向何处的长剑。


    杀了“我”,就能救他。


    “我”是谁?是这黑影的意识投影?是某种依附于怨力的残念?还是……


    剑尖传来虚无的触感,方才刺穿空无的触感还残留着。


    可那口血是真的,那消散前的凝视也是真的。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防御。


    他只是站在那里,承受了她灌注恨意的一击,然后像完成了某项使命,或者说,像终于走到了某个注定的终点,自行溃散。


    为什么告诉她方法?


    为什么毫不反抗?


    为什么在“死”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疑惑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却冰冷刺骨地漫上来,浸没了最初的急怒与恨意。她低头,看向自己意识体凝成的“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刺空时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救阮时逢的方法,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令人不安。


    纯白的内源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团渐渐也开始淡化、仿佛要随着施术者一同离去的暗色血渍。


    寂静重新合拢,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无形的意识也感到滞涩。


    她缓缓散去了手中的剑。光点莹莹,重新融入四周的“白”。


    当务之急,是阮时逢。


    她收敛所有纷乱的心绪,将神识重新聚焦于那团因黑衣人消散而开始松动、却仍盘踞不散的阴寒怨力。


    没有了那核心意识的操控,这些怨力虽依旧顽固,却已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温招凝神,引动自身咒力,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暖流,如同最精巧的织工,一丝一缕,缠绕上那些阴秽的力量,缓慢却坚定地将它们从阮时逢的心脉上剥离、净化。


    过程依旧缓慢,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精准的控制,容不得半分差池。


    时间在纯粹的内景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阴寒被暖流吞没、化去。


    阮时逢内源中那片纯白,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澄澈与通透,甚至因方才彻底的涤荡,显得更加明净了几分。


    温招缓缓收回神识。


    退出内景的刹那,外界的感知如潮水般涌回。


    烛火的光,炭火的暖,身下床褥的柔软,还有……近在咫尺的、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她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阮时逢近在咫尺的侧脸。他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脸半埋在柔软的枕褥间,睫毛密密地覆着眼睑,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层萦绕许久的青灰晦暗已然散去,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浅淡的血色。


    她搭在他背心穴位上的手指,能清晰感觉到他心脉的跳动,虽然依旧比常人略缓,却平稳有力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被异物堵塞的滞涩感。


    温招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小心地收回手,指尖离开他肌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方才内景中所见的那一幕,那黑袍人影,那句话,那个眼神,还有最后诡异消散的场景,如同烙铁,烫在意识深处。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阮时逢沉睡中显得异常安静的侧脸。


    烛光将他脸部利落的线条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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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十分清晰,少了平日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停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替他拢了拢滑到肩下的薄被。


    然后她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饮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诸多疑虑与那冰冷的不安。


    夜还深。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着她独自立在桌边的、沉默的身影。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窗纸破了一角,漏进些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出桌椅轮廓,也勾出角落里一个蜷着的黑影。


    那影子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破。他猛地俯身,一口血呕了出来,暗沉沉的颜色,泼在身前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渗进缝隙里。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肩胛骨在单薄的黑袍下凸出清晰的形状,随着压抑的喘息起伏。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背,抬手抹过唇角。指尖沾上的血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觉一片黏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污,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攥紧了黑袍的一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但只一瞬,那力道又松了,手指一根根展开,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颓然。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仰起头。破窗漏进的那缕光正好切过他下颌,照亮一点苍白的皮肤,又迅速隐没在兜帽的深影里。看不清脸,也辨不出年纪,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沉寂,沉甸甸地压在这副躯壳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压抑过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极隐约的更漏。


    温招她必须死……她的存在会毁了自己原本的所有计划!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锈气。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身份的细节。


    也好。


    总得有个了结。


    他撑着墙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黑袍曳地,却无声无息。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再看那摊血迹,只是伸手拉开门,融入了外面更深的夜色里。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桌上一点积尘。


    那摊血静静留在地上,慢慢凝固,变成一块黯淡的斑痕。


    像一句无人听闻的遗言。


    雪停了,风却还从窗缝里钻。


    温招推开房门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扇洞开的窗。


    冷气打着旋儿涌进来,桌案上已覆了层薄薄的雪沫,像是谁不经意撒了把盐。烛台早灭了,只有外头雪地反着点青灰的光,勉强照亮桌面上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个小纸人。


    纸人歪在信封上,一条小胳膊搭着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累极了,连站立的气力都没剩下。


    它身上沾着灰,还带着南漳那边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


    温招的脚步在门口凝住了。


    她盯着那封信,瞳孔一点点缩紧。信封是她亲手封的,用的是最普通的土火纸,边角有些磨损了。


    那是纸人一路贴身带回来的痕迹。可它不该回来。


    它该留在南漳,留在温韫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该在温韫看完信后,最后留在温韫身边保护他。


    除非……它找不到该找的人。


    温招慢慢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那纸人。


    小东西感应到她的气息,努力抬了抬脑袋,纸片做的脸上竟能看出一点茫然的委屈。


    它不会说话,可它用尽了所有方法,也没能把信交出去。


    她这才拾起那封信。信很轻,里头该有的回音却一句也没有。


    纸人不会出错。


    它认主,它既回来了,便只有一个缘故。


    温韫不见了。


    或者说,他不在它能寻到的任何地方。


    南漳……邪祟……


    温招捏着信的指节有些发白。窗外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她却觉得心口某处窜起一团火,烧得人发慌。


    她想起临行前温韫望着她,少年人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却还像小时候那样抿着唇,眼神藏在垂下的睫毛后头,欲言又止。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温招慢慢坐下,将那封信放在桌上。


    温韫。


    最后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心口某个地方猛地抽紧,像被一根生锈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那种滞涩的、带着铁锈气的闷,慢慢泛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天气,或许比这还要冷些。


    那时她还在温府,住着最偏的院子,冬天连炭火都时有时无。


    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子,钻进了她院角的柴堆。


    她偷偷养着,怕人发现,只敢在夜里把它抱出来,捂在怀里暖着。


    那兔子很安静,有一双温润的褐色眼睛,看她的时候,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后来还是被温韫发现了。


    他没告发,甚至蹲在旁边看了好久,小声问:“阿姐,它能给我摸摸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温韫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兔子柔软的背毛,那小家伙就瑟缩了一下。温韫立刻收回手,有点无措地看向她。


    再后来,有一天她回来,发现温韫蹲在兔子窝边,脚边放着个小碗,里头还有小半碗清水。


    兔子躺在他手心,软绵绵的,不动了。


    “我看它好像渴了……”温韫抬起头,脸色有些白,声音越说越低。


    温招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再也不会蹦跳的灰色团子,看着温韫手里那碗多余的、冰凉的水。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温韫看见她哭,愣了一瞬,随即嘴巴一扁,也跟着哇地哭出声,比她还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还僵僵地托着那只死掉的兔子。


    哭声引来了柳翠。


    脚步声又急又重,人还没到跟前,尖利的声音先劈了过来:“怎么回事?韫儿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温招没抬头,只是慢慢蹲下身,从温韫僵直的手里接过那只兔子。


    身体已经冷了,绒毛还是软的。她把它拢在掌心,贴在心口,眼泪掉在兔子灰扑扑的毛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柳翠冲过来,一眼看见温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看见温招手里捧着的东西,脸色立刻沉下来,扬手就朝温招掴来:“丧门星!自己玩这些晦气东西,还带累你弟弟!”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温应寒不知何时出现的,握住了柳翠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哭得厉害的温韫,又看了一眼抱着兔子默默流泪的温招,眉头皱得很紧。


    柳翠立刻转了腔调,眼泪说掉就掉,倚进温应寒怀里,指着温招:“老爷你看看……韫儿好心,怕她闷,来寻她玩,不知怎的就惹了她不高兴……这孩子性子也太独了些……”


    温应寒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温招脸上停了停。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兔子,侧脸被散落的头发遮着,看不清表情。


    最终,温应寒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柳翠的背,又摸了摸温韫的头,温声道:“男子汉,哭什么。走吧,爹带你去前院看看新得的砚台。”


    他带着柳翠和温韫离开了。


    柳翠临走前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温招记得很清楚,不是恨,是一种冰冷的漠视,仿佛她只是墙角一堆无关紧要的积雪,化了也就化了。


    哭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眼泪砸在地上的轻响。


    温招蹲了很久,直到腿麻得没了知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角那株老槐树下,用手扒开冻得硬梆梆的土,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兔子放进去,又一点点把土盖回去。


    没有棺木,没有香烛,只有一个小土包。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脸上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从那以后,她没再养过任何活物。


    温招眨了眨眼,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温招将纸人轻轻拢进掌心,纸片冰凉。


    她坐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信封,一动不动。窗外雪光映着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纸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枚平安符。


    布袋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毛,颜色也褪去大半,是温韫离开前硬塞给她的。她一直带着,却从未仔细看过。


    指尖触到里头硬硬的,不只是符纸。


    她顿了顿,解开系绳。


    先摸出的是折成三角的黄符,纸边整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薄薄的,叠成小方块。


    温招将黄符放在一旁,拿起那个小方块,在指间展开。


    是张字条。


    纸很普通,墨迹已有些晕开,字写得端正,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只有一行。


    “招儿,我若回的来,便再给你带只兔子,若我回不来,别难过。”


    落款处墨迹最重,洇开了一小团,像是提笔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落下“温韫”二字。


    温招盯着那行字。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沉闷得很。


    原来温韫还记得。


    记得那只兔子,记得她哭,记得许多年前那个冷得刺骨的下午。


    温招慢慢折起字条,动作很轻,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折回去。纸边对齐,折角压平,像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事。


    然后她将字条重新放回平安符里,和黄符叠在一起。系绳收紧,打了个结。


    布袋子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有点硬,硌着皮肤。


    她坐在那里,没动。


    窗外雪停了,天光反倒更暗了些,青灰色的,沉沉地压着屋檐。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一点积尘。


    纸人还躺在信封旁边,安安静静。


    温招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的小脑袋。


    纸片冰凉。


    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最后都会变成遗憾。有的遗憾轻,风一吹就散了;有的遗憾重,压在心头,一辈子也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