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孤儿院位于镀金区的蓝天街，而以蓝天街为中心的几条街区，是镀金区知名的三不管地带。


    虽然只有几千米的距离，蓝天街的景象却和高大压抑的“蜂巢”大不相同。


    蓝天街上到处是四五层的低矮住宅楼，这些住宅楼暴露在外的窗户上都安装着密密麻麻的铁栏杆，有些栏杆上还缠着带有倒刺的铁丝。


    这些铁丝并非全无作用——庭芝打眼一看，就有好几扇窗户上的铁丝沾着氧化的暗红色血液。


    如果忽略铁栏杆、铁丝、瘫在路边盯着人不动的流浪汉、横流的带着奇异铁腥气的污水以及在楼下穿着劣质花枝招展的衣服招揽客人的男男女女的话——


    这里与庭芝穿越前的世界还是很相似的。


    庭芝顺着来财的导航找到了蓝天孤儿院的招牌。


    它颤颤巍巍地悬挂在三楼，被夹在“有求毙应二手枪械转卖”“天网侦探”“爆炸满意雇佣兵社”之间。


    庭芝：……


    原主和王雅笛竟是在如此民风淳朴武德充沛的地方长大的吗！


    庭芝在一众枪械转卖、侦探社、佣兵团中找到一个汉堡店，买了一大袋子食物。拎着那个巨大的袋子，她目不斜视地从一个明显状态不对的流浪汉身边走过，推开摇摇欲坠的住宅楼大门。大门被庭芝这样一推，发出痛不欲生的声响。


    吱嘎——


    几只老鼠顺着脚面窜过，它们逃跑的动静惊醒了角落里的蟑螂，它们在黑黄的墙面上爬动起来。


    即使是在异常肆虐的世界，这种古老的双马尾生物仍然顽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小丑面具本来在庭芝的口袋里探头探脑，乍然看见一群蟑螂，吓得立刻缩了回去：“别把我弄掉了啊，主人。”


    庭芝努力忽略那似乎在呼吸的墙，顺着台阶往上走去。


    蓝天孤儿院就在三楼。但镀金区无家可归的孩子太多——异常、疾病、帮派火并……任何一种都随时可能夺去一个孩子的双亲。而这些孩子苟存于世，是幸运还是不幸，谁都说不出来。


    之前、蓝天孤儿院也获得过司南的资助。但不知为何，司南在四五年前停止了资助的现金流。司南放弃了它，但蓝天孤儿院的院长良夜没有放弃它。八十五岁的良夜，带着她的七十三个孩子，生活在这座由污水、毒虫与硝烟构建的街区中。


    庭芝与王雅笛，就曾是良夜的两个孩子。


    越走近孤儿院，庭芝就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快。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情绪，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庭芝敲了敲门，很快，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头发雪白，脸色戒备：“你好，这里是蓝天孤儿院。”


    “良夜奶奶！”庭芝在来的路上就通过智脑，弄清楚了老人的身份。她学着原主的语气和良夜打招呼，“我来看你了！”


    “良夜奶奶！我来看你了！”小丑面具憋了一路，眼见现在没有蟑螂，立刻扭着身子从庭芝口袋里钻出来，怪模怪样地学庭芝说话。


    良夜松一口气，将扣着门的安全锁链解下：“我的庭芝怎么来了？雅笛没跟你一起？”


    孤儿院内部很大，良夜明显将几套房子打通成了一套，以至于七十几个孩子在孤儿院内打闹，虽然不可避免地显得拥挤，但绝不逼仄。


    庭芝侧侧身子，让自己、面具和巨大的食物袋子都能通过蓝天孤儿院狭小的房门：“雅笛和我在异常调查局工作。我们刚发了这个月的薪水，想着凑一凑，给弟弟妹妹们买些东西。”


    她将袋子放到地上，一群小萝卜头似的孩子连忙拥上来，一边谢庭芝，一边缠着良夜要赶紧开饭。


    良夜单手把袋子放到一旁只剩下三个腿的长餐桌上，餐桌的三条腿不堪重负地抖了抖。


    “洗了手再吃呀，孩子们。”良夜温声道。


    孩子们快乐地小声尖叫——这里隔音并不好，大声尖叫很可能会吵到枪械转卖店、侦探社、佣兵团，从而给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依次打水洗了手，才抓起汉堡，大口往嘴里塞去。


    “怎么去了异常调查局呀？”良夜带着庭芝，在一个能看见孩子们的小房间里坐下，“那里多危险。”


    “不危险的，而且挣的钱多，还发可以逗乐的异常。”庭芝笑道，将小丑面具拿出来用力捏了捏。


    小丑面具怒道：“主人，您吃得真饱！”


    良夜：……


    她拍了拍庭芝的手，岔过了这个话题：“雅笛呢？”


    庭芝：“在异常调查局，后勤部。她最近没有什么工作，清闲得很——”


    良夜打断了她。


    “我在电视里听到华盛科技的事了。”良夜说，“讣告都出来了，写着她的名字呢。”


    庭芝一下子沉默了。走上楼梯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心脏跳得很快，嗓子发紧。只是这次，在原主身体的本能反应之外，庭芝自己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庭芝听到自己说：“她被异常感染，我送走了她。”


    良夜心疼地看着庭芝，温声道：“我早就过了听到消息最伤心的时候。反而你，雅笛和你是二十年的朋友，你亲手送走她，应该更难调整过来。”


    庭芝没有看良夜，而是将头偏过去，看着那群孩子们。孩子们已经吃完了汉堡，正在大力啜吸一桶超级大杯碳酸饮料。


    几个孩子的软吸管打了结，气得马上要拳脚相向。庭芝终于从沉默中脱身，冲上去把吸管上的结打开，顺便分开两个掐在一起的孩子。


    看着孩子们不在大家，庭芝慢慢走回良夜所在的房间，转过身来她才发现，良夜一直在看着她。


    庭芝将门关上，留下一道缝隙，确保良夜和她能一直看着外面的孩子们不出乱子。


    关上门的瞬间，庭芝看到了一个东西。


    刚才坐在房间里时，限于角度原因，庭芝没有看到那东西。但站在房门前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留意到了它。


    那是一个小型的投影设备，和原主家里床头的一模一样。


    打开它，会投影出一张写着“白石所在之地，将有赤日再临”的神像。


    这神像，连同那句谶语式的口号一起，庭芝都在智脑上搜索过。


    但一个让信徒用投影仪偷偷投影神像跪拜的教派，自然是藏头不露尾，在偌大的网络上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庭芝当时盯了毫无信息的智脑一会，单方面将这个教派命名为“白石赤日教”。


    当然，这样的投影设备到处都有，里面并不一定会蹦出一张诡异的教派海报。


    但投影仪的位置正对着墙壁，墙壁上层层叠叠地贴着孩子们画的画和写给良夜的纸条。在这些笔触童稚的字画中间，有一块长方形的空档。


    如果不知道有投影仪的存在，这块空白理所应当。但如果知道了投影仪和白石神像的存在——


    这样一块小小的空白，是用来干什么的？


    良夜总不能拿这块还没有虚拟屏幕大的空白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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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屏电影看吧。


    她也是那个白石赤日教的信徒？


    庭芝走到墙边，垂眸盯着那片空白片刻，很快就挪开了眼睛。


    “良夜奶奶，你居然还留着我当年给你画的画！”庭芝指着墙壁的某处，惊喜道。


    良夜凑上前看了看：“当然留着。你们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


    小庭芝的画肉麻得很，画里她自己、王雅笛和良夜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良夜站在中间，王雅笛和小庭芝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


    良夜被小庭芝画得很高很大，快乐地笑着。但与小庭芝和王雅笛身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不同，画里的良夜穿着的，是一身灰白色的长袍，笼住全身上下。


    像是教派画像里的那位白色的不具名神明。


    良夜正好走到墙边，对着小庭芝的画仔细观赏。庭芝趁良夜观赏的时候，瞟了一眼良夜。


    良夜虽然八十五岁，但背脊并不佝偻，身高很高，可以想象年轻时的强壮。她站起身时，面部正好对着那片空白。


    庭芝算了算，如果良夜坐在或跪在床上时，要看那片空白的地方，就需要仰头，是一个很累的姿势。


    为什么原主跪着，良夜站着？


    如果庭芝猜得没错，良夜应该也是“白石赤日教”的信徒。只是她


    “当年我怎么给你画了这么一身衣服！”庭芝笑着说，“审美真烂。”


    “你不记得了？”良夜问，想了想之后她又说，“不记得也好。”


    现在的庭芝听不得别人说“你不记得了”几个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知晓了幸存者联盟在抓捕降灾之后，她总觉得别人知道了自己的降灾身份。


    “不记得什么？”探索原主过往的心理占了上风，庭芝摆出一副迷惑的表情问道。


    “没什么。”良夜说，“你在异常调查局外勤部工作，还是记不起这些事为好。”


    庭芝点头。眼看着在良夜这里问不出什么来，她便将自己身上的绝大部分蓝珀币转给了良夜，多少改善一下孩子们的条件。


    良夜并未推辞，笑着收下。


    庭芝本来还想仔细看看那个投影设备，异常调查局的通知就发了过来。


    【个人消息：外勤部庭芝队员，一名S级异常“降灾”出现在蓝珀区灯辉娱乐公司附近。外勤部人手不足，请立刻到异常调查局后勤部领取制式武器，迅速前往，进行异常收容！


    另：已为您分配后勤部对接人员，您的对接人员为后勤部职员何意平。】


    又要加班了。


    只不过加班的内容很奇怪。


    外勤部人手就短缺成这个样子，让她一个新人去收容降灾？


    但庭芝还不能拒绝这个任务。


    她来到这个世界四天，认识的人极其有限，更别提找到自己的同类——另一个穿越者。


    她有必要去见一见这个降灾。


    尽管是以抓捕的形式。


    良夜：“要走啦？”


    庭芝点点头，良夜将她送到门口。几个孩子从良夜身后钻出来，挥着手向庭芝告别。


    “我听异常调查局的人说，最近异常数量增加得很厉害。”庭芝嘱咐良夜道，“奶奶小心，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联系我。”


    “那真得谢谢我们庭芝。”良夜给庭芝塞了一包自己做的糖果，“我一会还有客人要来，就不留你了。多回来看看。”


    庭芝笑着关上孤儿院的门，正撞上一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