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简短通俗，如某块暗青色礁石，平日泯然众人，不甚张扬，可当海上浪潮威胁到它，它便露出锋利爪牙，为属于自己的领地肆意叫嚣。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当秒，四周猛地炸开一阵哄闹，节奏感强劲有力，甚至比方才那起哄声更为逼人。


    同学们在一旁忙着调侃，可入时易笙耳的，只有两人腕间相擦而过，那一瞬间的心脏跳动声。


    怦怦！怦怦！


    “选我，还是选他。”


    他，是谁？


    或许是时易笙的反应太过迟钝，旅逸终于从她脸上挪开视线，向她身旁分了个眼神。


    时易笙顺着他视线，正好看到傅子越双手环抱胸前，眉头拧得很深。


    ……这俩什么时候结的仇，方才的篮球赛？


    张德丑断不是会为了比赛而迁怒的人，那相比之下，只能是傅子越的问题。


    时易笙心下刚有了决断，就对上同学们灼灼的目光。


    嘶……要是选张德丑，就相当于自己胳膊肘往外拐，显得咱班不团结；可要是选傅子越，比赛结果尚且存疑，关键心里还憋得慌。


    再三纠结，时易笙决定采用老办法——转移话题，避重就轻。


    “哈哈选什么，不是有裁判在吗？”


    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作弊都抓不出来，我干脆举荐你为新一届水龙王，去镇守龙宫好了！


    “时易笙，你知道我……”


    “我懂，明天不是还有决赛吗？你回去休息休息，说不定决赛就超过我们班了？”


    其实你不用休息都能超过他，但在同学们面前，说话必须委婉一点。


    四班队员“噗嗤”一声，交头接耳：“队长，这是什么新型嘲讽方式吗？”


    李志豪摇了摇头，面露惋惜：“我本来还挺佩服十班这男生，但他这场实在没水平。时易笙让他回去休息，也挺合理？哈哈哈，论反讽的艺术。”


    旅逸闻言，无声瞥了眼那人，李志豪察觉到某分危险，肩膀一缩，自觉退开几步。


    他和时易笙的私事，还轮不到其他人议论。


    旅逸垂眸盯了会儿红色跑道上，两人相隔不到半米的鞋尖，还是决定再说得直白点。


    一抬头，对上时易笙那双澄澈发亮，暗含期待的眼睛，他那句解释，生生哽在喉里，转了个调，“……时易笙，你就这么相信他？”


    时易笙决定再暗戳戳鼓励他一下，于是笑得更开：“嗯嗯，我当然相信。”


    张德丑，虽然仅凭我一人没法给你作证，但明天的决赛才是定局，你亲自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才叫实力！


    本来沈余城见旅逸跑到四班领地就不爽，等了好半晌对方还没挪步的打算，他走过去，冷笑道：“怎么，来联谊不喊我？”


    “行。”旅逸敛了嘴角，眼底陡然褪去温度，“那就如你所愿，我回去一定，好好休息。”


    沈余城：“……我落伍了？怎么感觉你们说话有点怪。”


    吴晓芽见他们终于聊到尾声，连忙一左一右拉过时易笙和傅子越，冲还在清场的宋听招呼：“宋听，走啦，去吃饭！”


    咚，超大一袋垃圾入桶。


    宋听三两下拍了手上的灰尘，回头喊：“来了。”


    八卦断了源泉，同学们顿觉没劲，哄闹一会儿便四下散开。


    宋听经过旅逸和沈余城身边时，不禁挑了挑眉，低声嘟囔：“小易子，他们怎么在这儿？”


    “来闲聊的。”


    时易笙说完，忽然感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良久，泛冷，湿潮，还黏糊糊的。


    她忍不住搓搓手臂，感叹：“现在天气凉得真快啊。”


    顶着“庆功”的虚名，时易笙这顿吃得实在憋屈。


    炸鸡腿金黄冒油，热气腾腾，别人吃得欢喜，时易笙却觉索然无味，筷尖懒懒地搭了一会儿，便彻底放下。


    傅子越察觉到时易笙的动作，放下啃得面目全非的鸭腿，“易笙，你怎么不吃了？”


    “哎，你带姓叫我吧，还挺不习惯的。”时易笙抿唇笑了会儿，后背靠上椅背，状似闲聊，“听儿，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篮球赛，违规撞人那家伙吗？”


    宋听咽下食物：“那当然，比赛成绩取消不说，他最后不是还被处分了？”


    时易笙：“撞人在篮球赛里算是常见违规了，平时顶多取消成绩，但他哪能想到，自己下意识的争夺，却害得别人生生断了一根手骨。”


    当年的惨叫如雷贯耳，宋听只是想到都后怕，“活该，不过你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时易笙瞥了眼咀嚼速度明显放慢的傅子越，哼笑一声：“我看今天同学们打得火热，有感而发啊。”


    傅子越勉强挤出一个笑，斟酌道：“比赛有摩擦很正常，大部分同学都会手下留情，估计那人没控制好力道。反正我们队员很遵守规则，不用担心。吃完了？那我们走吧。”


    说着他端着餐盘站起，脚即将迈出去的那刻，背后那人开了口：


    “我也觉得，大家都是高中生了，应该能管好自己的手脚，公平竞赛。”


    时易笙坐在原位，一错不错盯着他，眼底透着被冰霜冻过的寒意。


    -


    “喂？”时易笙仰头看向电话机显示屏，确认数字在变动，才继续道，“妈妈？”


    “呦，你还记得你那个闲得发慌，总是在等闺女电话的妈妈啊？”


    时易笙懒洋洋靠上瓷砖墙，没理会她往日的腹诽，“你怎么了，说话不清不楚的，不会是……感冒了吧？！”


    “哎，能不能念你妈点好？”林艳指尖捏起两片薄薄黄瓜片，一左一右盖上眼睛，悠哉悠哉道，“我敷面膜呢，最近可养生了。”


    时易笙扯了扯嘴角，竖起大拇指，“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我的好消息多了，你说哪个？”


    时易笙回头瞄了眼紧闭的寝室门，虚虚捂住嘴角，“之前不是有个月考嘛，我吧……考得还行。”


    林艳葛优躺式的半躺在柔软皮质沙发，闻言缓缓抬起挂了许久的脖颈，“怎么样？”


    “班级第五，全校第四十八名。”


    时易笙脚尖晃荡着一撇一撇，猜想到林女士此时的反应，忍不住低头一笑。


    突然，听筒里传来一道惊呼：“老天！”


    “嗯？”时易笙心下跟着一紧，“怎么了，家里怎么了？！”


    “我黄瓜掉啦！！”林艳赶忙扔开手机，岔开双腿找地上的两片黄瓜，可还没找到，面膜又“啪嗒”一下垂直掉到地上，“啊啊啊我贴了好久的面膜！！”


    ……不用看，家里肯定一阵鸡飞狗跳。


    时易笙无语地拿远话筒，过了半分钟才凑过去听，正好林女士收拾完一片狼藉，冷静下来，“可惜了，还是你刘阿姨分享给我的好物呢。不过我闺女真棒，你妈我简直刮目相看！”


    时易笙讪讪一笑，忽略她“刮目”的实际方式，问：“刘阿姨？”


    “对呀，就是你推给我的广场舞姐姐啊。”


    时易笙眉头立时皱起，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看话筒，发现不是视频通话，又缩回了手，“不是吧，你还真参加了？”


    “你亲自把关，我怎么能敷衍，”林女士捡起沙发角落里的那帕金红手绢，随意转悠了两下，“你别说，她们那个活动还真有意思。我刚一下车，她们就在门口热烈欢迎我，还教了我很多新招式呢。”


    时易笙想起她和张德丑溜进队伍时，阿姨们眉飞色舞的模样，觉得“热烈欢迎”这词用得当真不错。


    不过很难想到林女士混在一群花花绿绿中跳舞的样子，时易笙斟酌了会儿，还是扯出一个礼节性微笑，“算了，你喜欢就行。”


    “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林女士美滋滋地欣赏了会儿亮晶晶的指甲，话音一转，“噢差点忘了，这周末是你妈妈的舞台首秀，你必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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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时易笙更觉匪夷所思，“妈你才进去练了多久啊，这就上台了？”


    “她们说我形象好，站在上面当电线杆都能给社区长脸。"林女士嘿嘿笑了会儿，又自我辩解，"不过你妈我学动作很快的，绝对比电线杆强。"


    时易笙呵呵着没评价什么，心想，阿姨们还真压过对面，代表社区上台了。


    “行，正好这周有假，我带宋听来捧捧场。”


    林女士早习惯了她和宋听做什么事都腻歪在一起，正好有段时间没见这小姑娘，她乐呵呵点头，“好，我前几天研究了新菜式，给你们做一桌好菜。”


    闻言，时易笙抹了抹唇角，眼前慢慢浮现出一道道美食。


    金黄蒜蓉一层层浇上鲍鱼，黏稠汤汁浸透粉丝，入口咸香；毛血旺浸染在热辣的红油中，热气汩汩直冒，呲溜一口都是烫舌美味；莲子在锅中焖煮，配水浸糖，熬汤至软烂入味，喝一口，软糯如泥，清甜暖胃。


    咕噜，咕噜。


    “妈，说着我都饿了。”时易笙揉着干瘪内凹的肚子，声音软软的，“我真诚心邀请你，入驻二中食堂，包你女儿三年伙食。”


    想到张德丑今天黑脸的模样，她话音一转，“妈，周末我想再带两位朋友，行吗？”


    “新朋友？当然可以啊。”林艳有点意外，不过女儿能交上新朋友，她也跟着珍惜。


    得到准话，时易笙总算放下心，笑着就要挂断电话，“好嘞，你好酒好菜备着等我们来。”


    嘟——


    时易笙“啪”一声合掌，内心满足地弯起眼，踢踏踢踏，一跑一跳进了寝室。


    不过这好心情没能延续到入睡。等四周彻底安静，听不到半点人声，时易笙大脑就忍不住闲下来，转着转着想到了白天，张德丑那略带哀怨的眼神。


    试着调整令自己舒服的姿势，可还是睡不着。


    时易笙决定妥协，偷偷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四下环视一圈，举起被角盖过头顶。


    屏幕骤然亮起，时易笙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眯着眼把亮度调到最暗，关了静音，才忐忑着打开那个绿泡泡。


    ［时易笙］：叩叩叩，在？


    ［沈余城］：嗯？你咋在线？别是你们班老师来钓鱼执法吧？


    时易笙无语地抿了抿唇，继续打字：我来刺探军情，尔等实话实说！


    这语气，对面必是时易笙！


    沈余城摘下耳机，跳出酷炫的游戏直播。


    他瞄了眼对面上铺，某道缩成一团的身影，回：“你想知道什么方面？”


    对方输入了好一会儿，就当沈余城以为她要放弃时，对话框才重新出现一行：张德丑，他今天怎么了？


    沈余城心下了然，逗趣似的跟她迂回：你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他手机可没上交。


    消息石沉大海，对方彻底不说话了，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沈余城等了会儿，以为她真就这么走了，连忙啪嗒啪嗒打出一大串，势必要为自己兄弟挽回颜面，为他的爱情添砖加瓦。


    对面，时易笙闷在被窝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直觉告诉她，张德丑好像误会了什么，不然不会是那副冷淡模样。


    她戳进置顶，看着顶上的“Flechazo”，指尖敲敲打打下几个字。


    忽然，屏幕顶端开始不断弹出消息。


    真是的，刚刚让你说你不说，现在要找张德丑了你倒是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时易笙轻轻啧了声，快速切回和沈余城的聊天框。


    视线跟着弹出的新消息不断往下，可每多看一条，她的认知便重新受到冲击！


    看到最后，耳尖已然熟红滚烫。


    时易笙猛地丢开手机，一咕蛹钻进被窝深处。


    一整晚压抑在内心的呐喊仿佛失了牵制，止不住地就要满溢出来。


    她现在好想，好想，跑到操场上狂奔个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