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作品:《[霹雳]如何在苦境变成人

    心镜。


    穿过镜面,像是进入一个泥泞的沼泽,在短暂的窒息与失重,金少爷才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眼前的镜像,令他呼吸一滞。


    不再是镜面之外无线的镜子迷宫和扭曲变化的白光,而是一个黄昏时候,眼前是色彩饱满的树林,枯叶堆积的地面,还有一条被踩实的道路,一切看上去并无实感,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顺着道路前行,尽头是一处寂静的酒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脂粉与餐肴的混杂味道,他目光所及仿佛耳边传来小二的吆喝声,客人们的谈论声,女人的谈笑声,像是某一时刻的定格。


    记忆在踏入的那一刻再次被唤起,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的酒楼,也是从那时候生活中不止有金钱的奢靡,女人温热的吻,酒水的麻醉。


    酒楼大堂内,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热气刚刚凝固的佳肴美馔,酒液在杯中荡漾着诱人的光,男客们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是酣畅的笑容;女人们依偎在旁,衣裙鲜亮,嘴角的笑意妩媚而僵硬。


    这不是任何一个普通的酒楼,这是他离开满天红夫妇后,真正开始流浪不久,第一次踏入的,也是当时他能找到的,最像样的销金窟,用一次玩命般的黑吃黑抢来的钱,他走进了这里。


    在这里,他第一次知道,钱可以换来如此直接的感官刺激:不加品鉴只需吞咽的烈酒;柔软温香的女人躯体;旁人或敬畏、或嫉妒、或谄媚的目光;还有那种用挥霍和放纵暂时填满内心巨大空洞的充实感。


    这里是他金少爷这个身份,自主选择的第一个沉沦之地,是他用享受和狂放来掩盖迷茫与伤痛的起点。


    “哦呀,看看谁回来了?”一个带着夸张惊喜语调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传来。


    金少爷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个挂着戏谑笑脸的自己身体靠着栏杆,锦衣华服,右手勾着酒壶,左手拿着酒杯,脸色泛起温红,曾经那种沉浸于享乐与掌控是曾经他更夸张的姿态。


    “怎么,站在门口发呆?不认识回家的路了?”戏谑者轻笑,声音在寂静的酒楼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还是说……在外面混得不如意,又想起这醉生梦死的好滋味了?”


    “你才混得不如意呢!”金少爷看着只想牙痒痒,他以前怎么没感觉自己那么会挑衅呢,从牙缝里挤出声,“是你在搞鬼?就是为了造出这个无聊的地方?”


    戏谑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直起身,慢悠悠地沿着楼梯走下,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清晰的咯吱声,在这静止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金少爷,说话可要凭良心啊。”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大口喝了一口,甚至夸大的哈了一声,他的身影旋转于定格的美女之间,“你看,多好的酒,多美的姑娘,多热闹的场子……这不都是你当年,用半条命换来的享受吗?”靠着一位舞姬的怀里,举着一杯酒向金少爷,见他似乎并不为所动,并不在意地喝着酒。


    金少爷也想信,但奈何刚才枯败夸张的颜色让他难以带入,“这些都是假的,将我的影子还给我。”


    “假的?”戏谑者望望周围,确实安静了些,他拍了拍手,时间流动,灯火愈发的明,人也活动了起来,甚至跟着他的指引还出现几个美人围在金少爷的身边,美人的手缠住金少爷手臂的那一刻,化作了阴暗冰冷的丝带,将绑得严严实实。


    金少爷瞬间就挣扎了起来,看着一撕就断得丝带却比任何的钢筋都硬,几个美人的身体紧贴着他,将他用力地拽进了红色灯火之下的阴影里。


    摇动着酒杯的戏谑者只是轻笑,不断给自己倒着酒,不断地喝酒,躺在舞姬温热的身体,却像是躺在雨后冰冷的石头,幽幽传来一句话,落在了慢慢丧失意识的金少爷耳里。


    “影子我就为你保管了,沉迷在这场无尽的幻梦里吧,哈哈哈哈……”


    声音传到了意识快要消失的金少爷耳中,最后的大笑却在模糊中扭曲成哭声,谁在哭呢?这是他最后的疑问。


    一睁眼的世界是无尽的奢靡,眼前耳边尽是美人、金钱、美酒、夸赞……。


    美梦如醇酒,初饮辛辣,继而温热,最终将人溺毙于无声的麻木。


    金少爷记不清自己在这场永夜的狂欢里沉浮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只有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快感循环,美酒永远满杯,佳肴永远鲜美,美人的笑颜不同又格外的相同,赌桌上的骰子永远能掷出他想要的点数,恭维、崇拜、爱慕……一切在真实世界里他渴望的,肆意汲取的东西,在这里无穷无尽。


    他成为了这座酒楼里的主人,不,是神明,一个念头生,舞乐辩起,一丝不悦,喧嚣即止,所有人都围绕着他,取悦着他,用最甜腻的词汇浇灌着他的心。


    起初,这滋味确实美妙,仿佛将过去所有的匮乏和冷眼都狠狠踩在脚下,他曾纵声大笑,畅饮狂歌,将自己投入这场无尽的盛宴里,试图用喧闹填满灵魂深处不断泄露的空洞。


    但,是什么时候呢?是一首歌结尾的落脚处,是一个人恭维话语中忽然出现的自嘲,还是枕着的美人偶然的冰冷,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变质。


    酒入喉,依旧炽热灼烧,但留下的不是畅快,而是甜腻,仿佛喝下的是一杯齁甜的糖水,怀中美人的肌肤依旧温热,香气扑鼻,但却少一种感觉,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出,赌局的嬴不是刀口舔血的刺激,而理应如此的必然。


    这一切不是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吗?可为什么依旧觉得空洞呢?到底少了什么东西!听见不改的歌曲,他顿时觉得厌烦了,命令着乐师换着一首又一首歌,但他都在这个无尽的世界里听过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却没有生气的欲望,只有疲惫的意识,剩下的是自己仿佛填不满的欲望。


    狂欢依旧在继续,但金少爷的心,却如同这不变的歌舞一样,渐渐冷了,麻木了。


    他躺在最华贵的软榻上,四周是最殷勤的笑脸,杯中是不尽的琼浆玉露,耳边是永不停止的丝竹之乐,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薄膜,他看得见色彩,却尝不到滋味,听见声响,却触不到真实。


    那个出现越发频繁的问题像一根固执的刺深深扎在他快要混沌的脑子里。


    “少了什么?到底少了什么?!”


    是痛?不,这里也有,美人的指甲划过皮肤留下的红痕,烈酒带来的灼烧,甚至摔碎的杯盏,割破的手指,但这些痛很精准及时,却……没有后感,它们不会真正扰乱这场盛宴的节奏,只是这场表演里的刺激感官的佐料。


    他烦躁地挥手,斥退众人,喧闹戛然而止,酒楼陷入了比之前的定格更可怕的寂静,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心跳声都听不到,只有他和凝固的繁华,以及不知道何时出现,自斟自饮的戏谑者。


    “怎么?腻了?”戏谑者头也不抬,声音一如既往,摇动着手里的酒杯,里面是漆黑到映不出他自己的水面,“这才哪到哪儿啊,你不是恨不得死在温柔乡吗?不是觉得这里的美好是对抗外面那个该死世界最好的武器吗?现在给你了,怎么?又摆出这副鬼样子?”


    金少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指尖曾经因着练刀留下的薄茧,在这里变得光滑柔软。


    “武器?”金少爷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连带着自己都未曾经历过的疲倦,“你说这是武器?”


    “不然呢?”戏谑者抬起头,脸上那夸张的笑脸在光亮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依旧漫不经心,“用快乐麻痹痛苦,用放纵对抗空虚,用对酒色财气的追逐,掩盖你根本不知道去哪里的茫然……真聪明,多么有效的武器啊!你看,你现在不是很开心吗?”


    “开心?”金少爷猛地站起身,桌子被他带歪,几步冲到戏谑者的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咬着牙抵抗着身体的倦意,“这TM的是开心?!这TM是裹着糖衣的烂泥,是华贵的棺材!老子都快烂掉了!你看不到吗?!”


    四目相对,两张相同的脸,一张因刚涌出的愤怒与更深的绝望而扭曲,另一张却保持着那张笑嘻嘻的面具,只是面具下的眼神,在极近的距离里,泄露出一丝空洞疲倦。


    “烂掉?”戏谑者任由他揪着,甚至更加咧开嘴角笑,“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从你被扔下的那天起,你不就已经开始烂掉了吗?在这里烂,至少不疼,不是吗?”


    “放屁!”金少爷怒吼,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


    戏谑者被打偏头,脸上立刻浮现红印,但又很快转了回来,笑容依旧不变,甚至更加灿烂,“看,连愤怒都这么无力,在这里,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安全的,连痛苦也只是随意添加的刺激。”


    松开手,金少爷踉跄着后退几步,茫然地环视着这座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牢笼,戏谑者的话像见此,戳破了他试图用愤怒掩盖的恐惧。


    是啊,安全,这里安全到……让他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少了什么,他少了真实。


    是真实的饥饿与寒冷,那是幼时老头递给他口粮的温暖。


    是真实地刀锋入骨的触感,那是他为了生存而豁出性命的战栗。


    是真的敌意与轻蔑,让他知道边界在哪里,让他有东西去反抗。


    甚至是……真的迷茫和孤独,那种无所依靠,站在悬崖之上的眩晕,逼迫着他必须要做出选择。


    真实,带着粗糙的纹理,无法预测的后果,以及……无法逃避的痛苦。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完美无瑕的,包括快乐、痛苦,都是赝品。


    他用虚假的框选掩盖真实的伤痛,而戏谑者是他内心的另一面,将这虚假推向极致,打造一个永不醒来的美梦,是一座虚幻的坟墓。


    “我不要这个。”金少爷的声音低下去,却比任何的怒吼更有效,更坚定,他看着自己过于干净的手,“我不要这种……不会受伤,不会失去,也不会真正得到的活着。”他坚定地望向戏谑者,“把影子还我。”


    戏谑者的笑容,第一次缓缓地消失,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剥落,露出底下苍白不知所措的底色,他望着金少爷,眼神复杂,有不解,有嘲弄,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你确定?”戏谑者的声音不再轻佻,平淡甚至有些干涩,“拿回影子,意味着你将面临着这个糟糕的世界,面对你逃开的伤与痛,意味着金少爷这个用狂傲和放纵撑起的空壳,可能要直面起里面的一片狼藉,你……敢吗?”


    “少废话!”金少爷踏出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眼底的空洞,“老子烂,也要烂在真的泥潭里,烂得有血有肉!而不是像一滩烂泥一样,闷死在你这个刷了金漆的臭水沟里!把影子还给我!”


    最后的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决绝的求生欲。


    随着怒吼,整个奢华的酒楼开始动荡,消散,那些定格的宾客、美人……如同壁画一样,慢慢地褪去,露出斑驳的底色,一处烂泥沟。


    戏谑者的身影也开始不稳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变得透明的手,又抬头看向金少爷,脸上最后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哀的疲惫。


    “呵……哈哈……”他低笑起来,这次的笑声,真的带着一丝哭腔,正如金少爷陷入昏迷前的哭泣,“好吧,好吧……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想要,就自己来拿。”戏谑者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飘忽不定,“记住这个感觉……记住你找到真实的那一刻……因为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的痛……更加难以区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散,而脚下黑色的影子却留在了原地,并且迅速扩大,如同活物,扑向金少爷。


    金少爷没有躲闪,反而迎着那片黑暗,伸出了手。


    阴影瞬间将他吞没,无数嘈杂的声音、凌乱的画面、尖锐的情绪碎片:初次踏入酒楼时的忐忑与虚张声势,挥霍时的空虚,宿醉醒来时的恶心与自我厌恶,对未来的惶恐,对身世的隐约刺痛……所有曾被快乐麻醉的痛苦,狠狠冲进他的脑中。


    “呃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头痛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感觉糟糕透顶,比任何□□伤害都更难以忍受。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完整感,也在痛苦中悄然滋生,他脚下,那片浓黑的影子,稳稳地连接着他,仿佛他身体缺失的一部分,终于回归。


    金少爷喘息着,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单调的镜迷宫。他依旧站在那面入口镜子前,手掌还按在镜面上。


    镜中,映照出的只有他独自一人,以及……他脚下那片虽然浓黑,却属于他自己的完整影子。


    无极殿。


    断了一臂,一眼的素还真回到了无极殿,一进入便看到了熟悉的人,是他印象深刻的人,那个自称秦假仙熟人的阿容姑娘,她依旧是那身绿色的衣服。


    素还真回忆起了,第二面时她的话,“若习惯了牺牲,习惯了用值得与必要来衡量他人的性命与痛苦,那双看惯了大局的眼睛,会渐渐看不清近处的人。那杆权衡得失的心秤,也会渐渐称不出……最纯粹的情分。”


    余光望及看到自己的妹妹素云流,她眼里看见自己失去的手臂闪过一丝心疼,却终究转头不看,甚至转向收拾的人,不再看他,


    那句在那时如同预言的话,“血缘不是牢不可破的绳索,再亲的人也可能成为仇人。”如同。


    看到狼狈的素还真,一线生便围了上去,他担忧地看着丢掉了一支手臂的空洞,“素还真,你怎么弄的如此狼狈,你的手和眼睛……”


    “是不是月中天的阴月夫人不承认便把你打成这样。”他立马就联想到了,素还真去了月中天,探究送来炸药王座的罪魁祸首。“这样的不把欧阳世家看在眼里!”


    “诶,一线生。”素还真制止了一线生即刻找寻阴月夫人的麻烦,“这是我自己弄的,当时场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在月中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柳百通上前看着低落的鲜血,浸染黑衣,提醒道:“素还真啊,先去处理伤口吧。”


    一线生连连点头,急切地对着他说:“是啊,是啊,赶紧去处理一番吧。”


    素还真望了背对他的绿色身影一眼,只好先下去处理好伤口。


    阿容落在静静望着这座华丽的大殿,耳边仿佛传来欧阳上智还在时,武林众人的回响,“武林至尊万万岁!”


    唉,她叹了一声,世事无常,瞬息万变,先生当真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他摆脱光明落入黑暗处,以此来掌控世家,但却想不到若是欧阳世家一直处于内斗如何,若是因着内斗损兵折将,伤人心损威势,野心被挑动的武林,只会陷入另一场混乱之中了。


    而较为威势的藏镜人听闻素还真的那一席话,对于藐视欧阳世家的月中天有些恼怒,问向安静许久的阿容,“姑娘,月中天对于欧阳世家如此违逆,还堂而皇之的杀死了义父,对于阴月夫人是否要处理。”


    谈到如此,本就因为义父欧阳上智之死,对于月中天有意见的素云流,也向阿容建言,“是啊,阴月夫人确实坦然承认自己杀了欧阳上智,便是背叛欧阳世家。”


    “不,月中天不足以成问题。”阿容低眉,右手摸索着腰间的刀柄,“外忧更是重点。”


    她转身看向藏镜人,“藏镜人静流君你两人立即前往武林以南的地方驻扎,注意隐藏。”


    静流君并未疑问,只是答是,而藏镜人虽然有疑惑,但她的决定似乎并没有出错,答是后跟着静流君走了。


    一线生疑惑地看向阿容,问:“阿容姑娘,你所说的外忧是指什么?如今欧阳世家内乱刚平,月中天又公然挑衅,为何不先处理内部叛徒,反而要防范外患?”


    阿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线生,又看向殿外远处,缓缓道:“阴月夫人杀欧阳上智,是私仇,亦是欧阳世家内部权争的延续。月中天势力虽显嚣张,但根基在中原,其行为意在震慑,而非侵占。”


    “真正的威胁,来自那些一直窥伺中原,等待欧阳世家虚弱时机的势力,南方近日异动频繁,有不明势力集结,若不早防,一旦与内乱合流,才是真正的大患。”


    她如转而看向一线生,“这是防患于未然。”


    素云流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内斗就在眼前,而要去防范一个还未出现的敌人?这是不是会分散欧阳世家的力量。”


    “放心,中原乱不起来,欧阳世家还没到倒下的时候。”欧阳上智都还没死呢,这次只不过是他假死以此来探究众人的忠心而已,阿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月中天也是中原人,不会视中原安危于不管,所以只要外敌前来,散乱的欧阳世家便能拧作一股绳了。”


    “若是月中天他们坐视不管如何?”柳百通提出了武林中人心险恶的担忧。


    阿容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有关,又看着与当前局势无关的话,“名与义能压垮这个武林的所有人。”后面又仿佛加上了一句叹息。


    “就如阿容姑娘说的,名与义能压死所有人。”处理好伤口的素还真来到了无极殿里。


    一线生立马就关心素还真,“你的伤口就好了。”


    “无事了。”素还真回应一线生的担心,看着阿容向着众人道,“坐视不管?那他们失去的,将是立足中原的名与义,武林可以容忍野心、算计,甚至一时的背叛,但不会容忍在外敌当前时,仍执着内斗,不顾大义的势力,届时,无需欧阳世家动手,人心自会倾覆。”


    阿容的目光落在素还真新包扎的肩头,那空荡的袖管上仍有暗沉血色洇出,她的视线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无评判,只是如实地将失去这一事实收入眼中。


    素还真的话落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他看向阿容,那双即使失去一眼、依旧深邃的眸子深处,藏着疲惫与一种了然的锐利。“阿容姑娘看事,总是比常人更远一步。”


    阿容的目光依旧停在那截空袖上,仿佛透过布料和包扎,能看见皮肉之下更深的东西。她没有接素还真的恭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疼吗?”


    这问题太过简单,甚至有些突兀,与方才议论的天下大势格格不入。


    一线生、素云流等人皆是一愣,素还真也顿了顿,随即露出惯有疏离的温和笑容:“皮肉之苦,何足挂齿,比起欧阳世家的安危,比起武林的动荡,区区一臂……”


    “我问的是疼吗。”阿容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大局为重的表象。她终于抬起眼,看向素还真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


    “前辈似乎总是习惯于将自身也放在那杆心秤上衡量,然后告诉自己值得或必要,但疼就是疼,失去就是失去,否认它,并不会让它不存在,只会让你渐渐……感受不到自己。”


    她的话语让殿内的空气骤然一静,素云流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微微僵住,一线生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忧虑。


    素还真的笑容淡了下去,那独眼中的光芒微微闪动,似有波澜,又被他强行按捺。


    “多谢姑娘关怀。”虽然至今只见过阿容三面,但这位眼力十分厉害,格外通透的姑娘也有了差不多的印象,也顺着她的话说:“当然疼了,但是为了能够活着奉献欧阳世家,只得断了。”


    素还真的回答完美而妥帖,符合他一贯的风,将个人伤痛轻描淡写地转化为对大义的献祭与证明,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阿容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却并非穿透,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外苍茫的暮色,绿衣的衣袖在穿堂而过的风中微微拂动。,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将方才那点刺痛般的关切彻底敛去,回归到近乎冷漠的分析,“活着,才能继续奉献,所以,你的命,现在比你的觉悟更重要。”


    她侧过脸,余光扫过素还真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虚汗,那是强忍疼痛与失血带来的生理痕迹,瞒不过她的眼睛。


    阿容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翻出一个瓶子,“这是我研究医药制出的伤药,虽不能令断肢重生,但也能止住些许伤势,你拿去让大夫帮你涂吧。”


    素还真望着她手中那瓶药,经历过解药成毒药的他有些许防备,正想开口婉拒:“阿容姑娘,如此珍物,素某……”


    “这不是馈赠,是投资。”阿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简洁,“欧阳世家需要素还真这个符号尽快恢复威慑力,也需要你这具身体里的头脑继续运转。在真正的外忧到来前,你不能倒下。”


    然后看出他的担忧,又补充道:“放心,我还不至于杀一个为欧阳世家放弃一眼一臂忠心人的命,若是担心……”


    柳百通自己除了帮人伪装后,也是位医者,阿容也常和他学习医术和换脸之术,对其的医术非常推崇。


    他看着那瓶子虽然有些心痒,但也劝着素还真,“是啊,素还真,阿容姑娘的药可不好得,我求了许久也只得一瓶。”


    “药多无用。”阿容看向那个隐隐有些吐槽自己的柳前辈,吐出自己评估的结果,毕竟他只要一瓶就可以了。


    “素还真,你就不要再三推脱了,你为着欧阳世家付出了血,我们又怎能忍心你伤残如此呢。”一线生见妙手精湛的柳百通都来保障了,说明这药确实有用,也劝着素还真收下。


    “那好吧。”素还真也大概看清了殿中局势,也明白阿容姑娘没必要做杀人之事,既然如此,那就接过阿容手中的药瓶,“多谢姑娘了。”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这样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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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态。”阿容收回手,便转身斜对,“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不用太过扭捏,但也许这是你生存于世的方式,我尊重你,但下次直接一些,我要是想杀你,会告诉你的。”


    阿容的话像一枚淬过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无极殿内某种心照不宣的伪装气氛,那句“我要是想杀你,会告诉你的”,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令人脊背发凉的事实,在她眼中,生死并非不可言说的禁忌,而是坦荡陈述的选项。


    素还真的手握着微凉的药瓶,指尖触及瓷面细腻的纹理,那里面装的仿佛是另一种形态的直言不讳,他抬起独眼,看向阿容斜侧过去的背影,绿衣沉静,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威胁又似承诺的话语,只是随口提及天气。


    “姑娘快人快语,素某记下了。”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将药瓶收进袖中,疼痛是真实的,药或许也是真实的,但这番对话背后意味,更真实。


    “好了,好了,不谈如此。”一线生就出来打和场了,他哀叹了一声,“素还真曾对抗欧阳世家,如今却能为了欧阳世家断臂断眼,世事真难预料,而相处数十年的同志到了最后关头,却无法坚持着忠贞之心。”


    这样一出,谁都明白一线生在说谁,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对,柳百通疑惑问:“一线生你说的是荫尸人和沙人畏吗?”


    有人响应,一线生更是叹道:“义父惨死,欧阳世家群龙无首,他们却在这个时候离开,却连义父的葬礼也不想参加,真是浪费欧阳世家对他们的栽培。”


    素柔云顿时就说出了她的意见,“只是不来参加义父的葬礼而已,他们并没有明确背叛欧阳世家。”


    一线生回答她,“他们在此时离开,也能说明了他们的想法。”


    素云流还不曾将脑子转向权力斗争中,但一线生说的那么明显了,她也该明白了,“难道……”


    素还真接下素云流的疑问,“你的想法就是他们的想法,继承的问题,是每一个欧阳世家的义子都有资格参与。”


    这样一说,一线生便好奇了,这个问题也悬在他心里很久了,“素还真,你认为由谁也来继承欧阳世家的霸业比较适当。”


    “诶,一线生,我只不过是欧阳世家的外人,名字并不在家谱之内,你问我不如问这位阿容姑娘。”素还真立刻就转话题到旁边的阿容身上。


    “家谱之上也无我名字,问我也无用。”阿容摇了摇头,直接了当地说。


    “欧阳家谱上没有姑娘名字,不知姑娘这次以何身份落足无极殿。”素还真看到阿容出现在无极殿甚是疑惑。


    “我吗?”阿容也很坦然,她并没有太多要隐瞒的事,“算是欧阳上智不成器的弟子吧。”这个也并不是不足为外人道,或许有一天欧阳上智自己也会利用这个名头来利用她。


    “姑娘不是主公的义子吗?没想到居然是主公的高足。”素还真也没想到这位阿容姑娘并不是欧阳世家的义子,而是欧阳上智的弟子。


    欧阳上智最爱收义子,上有一线生下有冷剑白狐,各种年龄都有欧阳上智的义子,而她居然不是。


    “父子是父子,师徒是师徒,我只是想学东西,并不想要一个父亲为名的利用。”有人问,阿容自然就说了,虽然说出的一句暴论,足以掀翻欧阳世家现在的状态。


    一线生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他看看素还真,又看看阿容,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义父高足感到意外,更对阿容那句“不想被名为父亲的利用”直言不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素还真的独眼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光芒,随即化为理解的苦笑,“原来如此。姑娘看得通透,主公收义子,确是以父之名,行用之实,师徒名分,反倒更纯粹些。”


    “纯粹?”阿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她只是陈述,“他教我东西,我替他做事,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后来他觉得我做得尚可,留我在身边,无非是觉得我这把刀,还算趁手罢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目光投向殿中那曾经象征无上权力的空置主位。“刀锋太利,也需刀鞘相配。他想当那个持刀的人,又想当那把最锋利的刀,更想自己给自己配鞘。人心不足,终究会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几人心头都沉了沉。


    欧阳上智的野心与多疑,他们何尝不知?只是身处其中,或被恩情捆绑,或被利益驱使,或如素还真这般,因着更复杂的考量与布局而暂时栖身于此,谁又能真正如她这般,用一种近乎剥离了情感的交易视角,看得如此分明?


    “姑娘此言……”一线生斟酌着开口,带着几分试探,“是否对主公……有所不满?”


    阿容微微侧首,看向一线生,那眼神清澈,并无惧意,也无怨怼。“不满?谈不上。他教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做了约定好的事,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何种野心,与我的约定无关。我只是不喜,有人将利用包装成亲情或恩义,再要求被利用者感恩戴德,生死相随,我分的清交易与情分,也请别人莫要将之混淆。”


    她这话,几乎是点破了欧阳世家义子体系最核心的脆弱之处,以情感为名的利益捆绑,素云流听得脸色微微发白,素还真沉默不语,唯有独眼中光芒复杂流转。


    柳百通干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阿容姑娘性子直爽,各位别太在意。”


    一线生沉默了一下,虽然他非常同意她的话,“咳,姑娘也算是欧阳世家的人自然有资格。”也不敢再问阿容,他真怕她又说出什么难以接受的话,迅速把话题转向素还真,“你竟能为欧阳世家做此贡献,若是将你列入欧阳世家家谱中,不就有资格了。”


    听到一线生竟然想将素还真列入家谱中,对于素还真有恨意的素云流从阿容带来的言论中清醒,立即反对,“一线生,你做此决定,需要三思而行。”


    “哦?”一线生转而看向素云流,“你反对?”


    “在我百分之百相信素还真当真忠于欧阳世家之后,我才能同意,此人善用计谋,还是小心为妙。”又看向同样不喜欢素还真的阿容,“阿容姑娘说呢?”


    “这件事看他个人意愿,”阿容直接看向素还真,直接问,“葬礼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件事你们自己讨论吧。”


    素还真立即就从他们的谈论中抽离,作为最大敌手欧阳上智的弟子,即使她自己称呼不成器,但也不能忽视,“姑娘的话字字真言,不知姑娘可有住处,素某也能拜访一番。”


    “免了,我与前辈三观不和,说不通。”阿容甚是有些嫌弃素还真,“而且和我住一个地方的人并不欢迎前辈,告辞。”说完便走,丝毫未留。


    “姑娘还真是直言不讳,心如琉璃啊。”素还真感叹了一句。


    而在这武林的另一处地方,万葬岗上,八大门派遗孤以唐七七的性命威胁秦假仙自废武功。


    遭受他们的威胁,看着刀下的爱妻,秦假仙甚是悲愤,在两难选择下,自盖天灵废了功体,昏倒在地。


    唐七七望着晕倒了丈夫,他居然真的为了自己废了武功,有对于秦假仙的行为的感动,但更多是心疼,“玉安呐!”


    而遗孤们却不守信,将要杀了他们两人,就在遗孤们正要杀了唐七七此时,天忽作狂风大作,黑云压城,令在场众人皆惊慌不已。


    一个巨大的怪物,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咕——”巨大的声响让遗孤们害怕不已,一转头,背后就站着一个比树高,比他们几人还要宽的怪物。


    两个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们,尤其盯着那个要杀人的人,只见它翅膀一挥,遗孤们扛不住这狂风,颠倒落地,几支金色羽毛纷飞,插入了遗孤们的喉咙,让他们上了西天。


    而望着此番场面,对于巨物的恐惧让唐七七不敢睁开眼,直到美妙的歌声响起,是一个姑娘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眼前便是身着黄色华服的姑娘,那姑娘轻摇羽扇,看着甚是容貌绮丽,英姿飒爽。


    而来人便是金羽兰和夜月,在知道自家喂食小弟出了事,作为大哥的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所以夜月便来了,而金羽兰也好奇夜月想要救命的朋友是谁,正想要来武林走一番。


    见唐七七睁开了眼,金羽兰轻摇羽扇,甚是淡然的说:“你安全了。”


    救命之恩,怎能不计,唐七七站起身,才发现自己背后的绳也被解了,“多谢姑娘相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且也不是为了救你……”金羽兰侧身露出到底的秦假仙,将手中羽扇指向他,“我是来救他的。”


    而变小的夜月正在秦假仙的身边,在他的耳边不断地咕咕叫,但未见清醒,看着昏迷的人用右翅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一个办法,将这个昏迷的人叫醒。


    然后就站在秦假仙的身上,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又看了看秦假仙的脸,正当它比划着将要采取暴力时。


    看到自己的丈夫,担心的心思为首先,唐七七扑向秦假仙,“玉安!”差点把变小的夜月挤到一边,而夜月自然而然地飞到了金羽兰的肩上。


    “人也救了,我们走吧。”人活着,金羽兰对头边的夜月说。


    金羽兰见两人重遇,眉眼柔和许多,为她指示,“若是想要无人威胁,你最后退隐江湖,若是无处可去。”从口袋中掏出夜月白色的羽毛,丢向她,“拿着这个随处找一个客栈,就说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住,告辞。”说完便飘飘然地唱着歌曲走了。


    而秦假仙也在这个歌声里醒来,看到还活着的唐七七,“爱妻~”也抱着唐七七不放,说明上天还不愿分散有情人。


    经过幸存的各种安慰后,唐七七刚才的情形说出,就把羽毛拿了出来,“那姑娘说,可以凭借这个羽毛找个归处。”


    看到熟悉的羽毛,秦假仙立即抓住了白色羽毛,然后立马问,“那姑娘是不是身着绿色衣裳,并且身边跟着一个神异的猫头鹰。”


    “刚才的姑娘伸着黄色华服,手上轻摇羽扇,并不是绿衣姑娘。”唐七七说出的人与秦假仙说的人并不相同,但也又相似,“那姑娘身边确实跟着一只神奇的猫头鹰,我看到它似乎正想将你唤醒。”


    白色羽毛,猫头鹰,看来容老板并不在夜兄弟身边,不过夜兄弟真够义气,不枉费他给它送了那么多好吃的,他自己都没有吃的那么好。


    “爱妻,那只猫头鹰是我的朋友,不用太在意,兄弟之间不讲那么多感谢。”


    “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但玉安,就算是兄弟也要感谢一番,有来有往才能成真情。”


    “我当然知道了,礼物我也想好了。”秦假仙已经想到哪家的食物要好吃了,不过夜兄弟确实挑嘴,吃的都是贵的,也只有容老板这样的有钱人才养得起。


    等到他们离开后,一人出现在了现场,拿起了尸体上的金色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