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候府内灯盏明亮，石头圆桌上摆上一碟刚炒好的豆子，金黄中杂着些焦色，冒着热乎的香气，管事嬷嬷使唤婢女：“快将我屋里的黄竹酒拿出来，配着这豆子下酒，松快一下我这忙前忙后的疲惫身子。”


    说话间，一碟薄如蝉翼的酱牛肉端上来。


    婢女们殷勤地伺候着，盼着管事嬷嬷愉悦，赏一件肥差。


    封侯宴在即，承安候府未开荒的地儿大着呢，采买花草植株，修建六角飞檐亭，修葺庭院等大小事务，这其中桩桩件件少不得肥水。


    偏偏当家主母是位庶女，未曾学得管家的本领，将活儿都分派给了几个管事。


    王嬷嬷一杯黄竹酒入喉，辣烈的气味萦留咽喉，甚是畅快！


    “夫人卧病在床有心无力，一干杂事须得诸位上心。”她自顾地抓起一把豆子，“差事办得漂亮，侯爷展颜大悦，定然少不了好处。”


    院中的婢女，仆役应声：“谢嬷嬷指点！”


    ...


    几只花雀落在院中的枝头上，上下跳跃哼着欢歌，萧衍旋身运剑，凌厉的剑锋惊起了枝上的花雀，双翅扑扇着飞离落在远处的屋檐上。


    “周...”萧衍的呼唤戛然而止，他负手执剑走向花厅，花厅内空空如也。


    过不多时，两位婢女端着早膳入了花厅，萧衍浅尝了一口便食之无味地放下乌木箸。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喧闹声。


    “你们不能进去！”几位婢女拦在她们前头，“未经通传，不可擅入侯爷的院子！”


    “姑娘！”一位娘子越不过她们的阻拦，当即跪在地上，哭着哀求：“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们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见一见侯爷！”


    “使不得啊！”婢女焦急地朝里瞥了一眼，生怕惊扰了萧衍，“你们快些起来！”


    她们泛起褶皱的眼尾通红，泪水盈润：“姑娘若是不答应，我们就长跪不起！”


    婢女俯身拽着她们的手臂，试图将她们拖离，没好声色道：“到底是乡下庄子的人，怎么还赖上了？”


    悲戚焦急的哭喊声不停。


    “何人在喧闹？”一位婢女从院子中走出来，呵斥她们：“此处是侯爷的寝院，由不得你们在此撒野！”


    婢女端着一等女使的款，几位从庄子来的娘子眼眸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忙起身禀报：“姑娘，我们是......”


    “是什么？”身前的婢女打断她，合力将她们推开，“不得胡言乱语！”


    “姑娘，我们没有胡说啊！”


    “让她们说！”婢女呵斥她们：“你们让开！”


    几位娘子一五一十地诉说了来意，她们是庄子上几位管事的夫人，因着自家男人被绑架了，绑匪索要赎金而来求助萧衍。


    婢女微微侧首，轻点下颌的弧度很小，眨了一下眼睛，正色道：“几位娘子，侯爷身负禁军总督一职，事务繁忙，现下不在府中，你们先请回吧。”


    几位娘子敛收眼光，将将升腾而起的希望瞬时破灭，焦急道：“姑娘，这人命关天的事情如何等得啊？”


    婢女匆匆入院，由着她们哭喊。


    萧衍直觉异常，忙派了几个暗卫前去寻姜然。


    又过了两日，暗卫回报消息：“侯爷，夫人病了，正在京郊一处客栈养病，过几日便回府。”


    萧衍眸色一沉，问：“何处客栈？”


    一匹快马趁夜离了承安候府。


    不过一夜的功夫，承安候府上下惊闻，一向体格强壮，身体康健的侯爷病倒了，递了告假的折子，院门紧闭，活物勿扰。


    ...


    周序端着烛火打开了房门，姜然伪装成男子模样，蒙着黑色面巾，手执一把短刃款步入内。


    几位被五花大绑的人露出惊恐的眼神，双脚抵地，缓慢地往里挪。


    姜然慵懒地坐在圈椅上，把玩着锋利的短刃，以刻意压低的粗沉嗓音说：“我听说几位是皇庄的管事，家底颇丰。”她扬起画得粗宽的眉毛：“冬日漫漫，大雪封山，陈粮陈酒也见底了，现下夏日炎炎，我下山替兄弟们寻点酒钱。”


    周序按着剑柄，迅速拔出剑，上前抵在他们一人的脖颈上。


    姜然一手搭在扶手上，倾身嘲讽：“夫妻本是同林鸟，你们遇了难，家中夫人也没前来送赎金，恐是已经写了一纸和离书。”她眉梢上挑，摊开双手做着鸟儿展翅的动作：“飞走了。”


    周序轻动手中剑，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从脖颈涌流下来。


    庄头双唇发颤地忍着痛，求饶：“好...好汉，饶...饶过我！”


    短刃轻轻拭过膝上的衣料，姜然眸色阴沉：“我本欲谋财不害命，可人的耐性是有限的。”她手执铮亮锋利的短刃上前，周序将剑收回鞘中，抓着他颈后的衣领提起来，一把扔在姜然身前。


    痛苦的呻吟声与落地的闷声相伴而来，脖颈上的血珠甩了几滴在地，与地上的污尘黏为一体。


    姜然绕后半蹲着身子，短刃的刃面轻拂过他的手背，一抹凉意似一条毒蛇钻入身体，直击心头，恐惧使他颤抖着身子，连连求饶：“我...我给！”


    锋利的刃划破手背。


    几位庄头看得身躯一震。


    姜然：“哦？你不是说你的银子都在夫人手中？”她起身回至他的身前，俯身用染血的短刃挑起他的下巴：“你何来银子给我？”


    庄头恐惧地眨了几下眼睛：“我...我之前想拖延时间。”


    姜然轻噗一声，立身看向那几位挤作一团的庄头，问：“你们也与他一样？”


    他们迅速地摇头，而后身子一定，又迅速地点头。


    姜然坐回圈椅上，平静道：“诸位耍我耍得欢，连本带利这个数！”她缓缓伸手比划出一个数字。


    “五...五千两！”


    黑色面巾下一侧嘴角微挑：“怎么？诸位觉得多了？”


    “我...我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


    姜然歪头轻轻一点，周序从怀中掏出一条软鞭，冷眼上前手起鞭落。


    “啊！”庄头发出一声惨叫，绑在身后的双手挣扎着试图抚摸脸颊，那里当即显现一条红色的鞭痕，从眼角延至下颌，渗出点点鲜血。


    姜然头也不抬，双指轻点，又是一鞭，这一鞭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连续几鞭，声声惨叫使得他们发抖，皱起了脸，仿佛鞭子落在了他们身上一般。


    周序缓缓走向他们。


    姜然：“你们几位也给不起这个数吗？”她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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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子和性命只能二选一，不能讨价还价。”


    “给！”


    “我给！”


    周序回身走向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呢？”


    “我...我给。”


    他们在血书上署名捺印，姜然满意地起身离开。


    斑驳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周序上了门锁，转身一看，姜然身子一软蹲在地上，一旁的桑芷也来不及扶住她。


    姜然面色发白，呼呼地喘着粗气。


    桑芷为她取下黑色面巾，低声关切：“夫人，您怎么了？”


    姜然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目光呆滞：“扶我回房。”


    房门紧闭，姜然半靠着麻枕，猛灌了几杯热茶，稍稍缓了些神思，满心后怕。


    她对付那几个庄头的手腕，是周序临时教授的手段，万幸震住了几个老奸巨猾的庄头。


    姜然后怕、震惊之余，感叹周序颇有上山做悍匪的派头。


    周序讪笑，悻悻地表示这是萧衍一贯对付恶豪绅土绅匪的雷霆手段，且不及他的三成。


    姜然脑海中再次浮现大婚当夜，他手执短刃架在她的脖颈上，若非那副俊朗玉面的皮囊，当称得上凶神恶煞，脖颈的那抹凉意挥之不去，一夜梦魇。


    翌日，团团沉云遮住了耀眼的日光，天际透不出一丝金黄光亮，阴沉沉，灰蒙蒙。


    姜然面含笑意，如沐暖阳，站在檐下来回踱步，置于身前的双手来回互搓，期待地看向游廊。


    周序揣着几位庄头在钱庄的私章，一早便策马扬鞭地去了钱庄。


    这处客栈规模不大，未至晌午，姜然终于听到了马匹停下时的嘶鸣声，她疾步朝着后院走去。


    将将踏入后院，她征愣片刻，神思未归脚步已调转方向。


    “站住！”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靴子踩在沙石上微微作响。


    姜然微微仰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之际挂上一抹讨好的笑容：“侯爷，您怎么来了？”


    他的到来，的确出乎意料。她命周序搪塞前来寻人的暗卫，又想着他公务繁忙，拖个几天不成问题。


    周序站在马厩处垂首不语


    萧衍走近她，面色严肃，姜然察觉不妙，笑容凝滞。


    ...


    桑芷战战兢兢地为萧衍奉茶。


    萧衍摩挲着短刃手柄，袅袅婷婷的热气拂过他的脸庞，愈显眉目冷淡。


    姜然坐在一侧垂首不语，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心跳如鼓点一般，一下一下剧烈地震颤着。


    萧衍用了茶，终于开口：“夫人包下了整座客栈，当真是财大气粗。”


    话说的平静却带几分揶揄。


    姜然以出气之名带着周序离府，一走便是几日，毫无音讯。


    萧衍问：“夫人到庄上出气了吗？”


    姜然抬头，直视他的目光，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是洞悉一切的冷静。


    她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候在门外只露出一角衣摆的周序，猜想周序定然全盘托出，便也实话实说：“我...我没去庄上。”


    萧衍歪着一侧身子，手肘搭在桌面上，玩味的口吻说：“嗯？那夫人在此处作甚？”手指随意地叩击着桌沿：“难不成是散心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