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夹起一块冻豆腐放进锅里，盯着它翻滚，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猜到可能和游隼那天的尖叫有关，但看来，除了她这个新人，其他人都知道内情。


    她没兴趣探听，也没资格插话。


    游隼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眼角泛红，重重地撂下杯子，发出不小的声响。


    墨菲使劲挠了几下脑袋，龇牙咧嘴地开口：“我说错了，自罚三杯，行了吧。”


    他咕哝一声就要去倒酒。


    游隼却突然出手，隔着桌子按住他拿酒的手。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豁出去地侧头看向坐在墨菲身旁，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江风。


    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的作用而稍显失真，却又强撑着凶巴巴的架势：“喂，江风！他们都知道，不差你了……我，我怕打针，还怕抽血！行了吧……”


    她说完，自暴自弃地趴在桌子上，发烫的脸颊藏进臂弯里，闷声嘟囔：“……怕打针，一点都不像个强者，对吧？你想笑就笑吧……”


    江风正准备去捞冻豆腐的筷子顿住了。


    看向坐在自己对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的游隼，平时多飒爽凌厉的一个人，现在却像只鸵鸟一样。


    江风沉默了几秒，脸上扯出了她这些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轻柔：“这有什么的。”


    游隼猛地抬起头，眼眶更红了，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江风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却肯定：“有恐惧的东西，才更像个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目光淡淡地掠过在场的所有人：“什么都不怕，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扳手看着江风，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墨菲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试图重新活跃气氛：“哲理啊！就是啊，谁还没点怕的东西了。我怕穷，怕死，还怕司长官扣我奖金。”


    而一直沉默的像是背景板的影子，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映出他自己模糊又没什么表情的脸。


    有恐惧……才像个人吗？他仔细地在内心审视自己，却发现那里空的让人心慌。死亡、痛苦、背叛等等，都不能让他真正感到恐惧。


    他就像一把淬炼好的武器，只为任务和命令存在，至于他是不是人，不重要。


    这个认知在他心底泛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涟漪。


    他默不作声地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饮尽，喉结滚动，咽下的又不只是茶水。


    这个小插曲似乎打破了小队里最后一点无形的壁垒。


    火锅继续沸腾，话题也被墨菲强行拽回了美食和吐槽任务简报格式太反人类上。


    气氛重新变得热烈，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轻松。


    这顿火锅吃了很久，直到桌上的盘子基本见底。


    游隼已经醉得眼神迷离，几乎都要趴在江风的手臂上，时不时还摸几把：“呦，还有肌肉……我和你说，我真的很厉害，咱俩打一场……”


    “停停停！”墨菲及时叫停，揶揄地看向游隼，“忘了是哪位姑奶奶，最开始的时候一直挑人家的刺。”


    游隼像是被戳到了痛脚，叉着腰反驳：“我，我那是怕……”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想再看队友死了。”她说完用手在眼皮上虚抹一下，向另一边栽去。


    扳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手臂穿过游隼的腋下，轻松地把她架起来：“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游隼含糊地咕哝一声，没有反抗，脑袋一歪，靠在了扳手的颈窝里。


    影子也站起身，言简意赅：“有事，先走。”


    说完，他对着几人轻点一下头，随后便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包厢。


    转眼间，包厢里就只剩下江风和还在慢悠悠喝着最后一点啤酒的墨菲。


    “走吧，哥送你。”墨菲放下酒杯，拿起外套，动作看起来还算稳当。


    江风拿起自己的卫衣：“不用，我住外城，不顺路。”


    “哎呀！”墨菲咧嘴一笑，走到她身边，手指灵活地转着车钥匙，语气莫名带着几分熟稔，“方向盘都在我手里，还不是我想怎么顺就怎么顺。”


    他看向江风，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醉意朦胧，反而带着些认真，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风迎上他的目光，心下了然，该来的总会来，正好她也有事要找他。


    她没再拒绝，只是淡淡点头：“好。”


    走出火锅店，外面的空气里带着些夜晚的凉意，冲散了附在衣服上的火锅味。


    霓虹灯将街道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江风和墨菲一前一后地走着，离的不远也不近。


    俩人之间谁也没说话，沉默却不尴尬，足够江风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里略微加速的心跳，她时刻绷紧着精神，等着墨菲的试探。


    一路无言地走到地下车库。


    墨菲的车是一辆和他平时嬉笑风格不太相符的灰色越野。他解锁车门，示意江风上车。


    江风看着他发动引擎，系安全带的时候意识到一个大问题。


    “喝酒了，能开车？”


    墨菲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地点了几下，一个柔和的电子女声响起。


    【自动驾驶模式已激活，目的地已设定，祝您旅途愉快。】


    “喏，科技改变生活。”墨菲松开方向盘，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


    车子平稳地滑出地库，汇入夜间的车流里。


    越往外城走，霓虹的色彩就越斑驳杂乱，光线也暗淡下去，只剩下几个巨大的探照灯，仿佛在随机捕捉着罪犯。


    江风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她的心脏上像是扎了一把冰锥，体内的暗物质翻涌起来，她无意识地蜷缩着手指，用意志强撑着，不想被墨菲看出异常。


    墨菲仰头看着车顶，他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游隼……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风听到他的动静，把脑袋转回一点，直视着前方。


    墨菲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怎么说合适：“她是从前线侦察兵退下来的，立过功，也受过很重的伤，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创伤后应激障碍，怕针、怕血，算是后遗症之一。她要强，觉得这是弱点，不愿意别人知道……”


    他侧过头，看了江风一眼：“不是故意瞒着你，游隼这人真的不错。”


    江风点了点头，她能理解，每个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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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不愿提及的事。


    车厢内又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自动驾驶时轻微的电流声。


    片刻后，墨菲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江风。”


    江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下一瞬她转头看过去，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一些。


    可墨菲却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继续道：“队里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事。游隼，扳手，影子……我也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江风还在不在听，才继续说：“不是非得摊开来说。咱们现在是一个小队，进了污染区，那是得把身家性命毫无保留的交给对方的人。不管你是为什么来到这，我们都希望你能慢慢在这里找到归属，能融进来。”


    江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有些闷，又有点酸胀。


    她用力地抿了抿唇，看向墨菲的视线有些模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这种情谊太过沉重，她不敢拥有。


    墨菲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咦~我都快被自己肉麻死了！”


    江风刚酝酿一半的情绪就被他这么生生折断了，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墨菲笑着解释：“这些话从听说你要加入我就开始准备了，没想到才用上。嘿嘿，还是那句话，你叫声哥，以后我罩着你。”


    说完他先是拍了拍胸脯，又想去拍江风的脑袋。


    江风反手把他挡了回去，给了他一个白眼，却也松了一口气，车内那根无形的弦也稍稍松弛下来。


    车子驶入外城区域，路况明显变差，路灯昏暗，好几次差点撞到街角的流浪汉。


    “到了。”越野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墨菲看了一眼窗外，挑了挑眉，声音有些夸张，“啧，不是吧，红发女魔头是不是虐待你啊，竟然都不给你配个公寓。”


    江风忽略他的玩笑，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了。”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出去，动作却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驾驶座上吊儿郎当模样的男人。


    垃圾填埋场的探照灯这个时候正好扫过，在车内留下两块明暗区域。


    墨菲靠在灯光里，而江风则隐在阴影里。


    有些事她需要确认，她吸了口气：“墨菲。”


    “嗯？”墨菲的脸上挂着点欠揍的笑。


    “在污染区里，你看见……”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墨菲截断了。


    “看见什么？”墨菲眨了眨眼睛，笑容扩大，带着一种夸张的恍然，“哦！你是说，看见你像个天使一样，浑身散发着圣光救了我一命是吗？”


    他笑嘻嘻：“那我看见了啊。”


    江风的心头猛地一颤，所有未言明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墨菲，看着他笑脸背后的隐瞒，瞬间就明白了。


    他看见了。或许不是全部，但他当时一定看到了什么异常。


    他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告诉她，他看见了但不会说。他会像守着其他队友的秘密一样，守着这个秘密。


    悬在心口的巨石轻轻落下。江风什么也没再说，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墨菲一眼，然后转身，关上了车门。


    江风隔着车窗，对着墨菲挥挥手，快步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身影很快就被阴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