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看好戏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戚姝身上，带着戏谑，带着嘲讽。仿若已经预见了她等会儿手忙脚乱连琴弦都拨不响的窘境。


    戚姝却仿佛毫无所觉，她微微抬了抬眉眼，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小巧的身前，那架青蓝色古筝静静横立，筝身光滑，琴弦紧绷。戚姝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将双手抬起，搭上了琴弦。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粉色。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园。那声音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滞涩。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陡然一愣，眼中的戏谑僵住了。


    戚姝……竟然真的会弹？


    连戚远山夫妇也惊得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诧异。他们亦从未听戚姝提过会弹古筝。


    于蓝心的脸色微微一变，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了帕子，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音罢了，就算是从未碰过古筝的人，学个几日也能拨出这样的声响，想来戚姝也只是懂些皮毛，花拳绣腿罢了，不过是想勉强抵挡一二，挽回些颜面。


    四周看戏的视线愈演愈烈，不过花拳绣腿，也好意思拿出来。


    不屑的话语传入耳中，戚姝却充耳不闻，唇角微勾，随着前奏的几个单音落下，她眼皮微微一掀，那双水灵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专注。


    随之她葱玉般的指尖开始加快拨动，琴弦震颤，发出的音律不再单一，而是变得丰富起来。时而高亢如飞鸟穿林，音符在她指尖流转，高低起伏，每一次拨动都精准无比，恰到好处。


    “这音律……不是韶光华吗？”一道惊呼声从人群中响起，打破了看戏的视线。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仔细一听，那流动的旋律果然熟悉无比，竟然真的是，韶光华！


    一道道看戏的视线瞬间变了味，从最初的戏谑，嘲讽，变成了难以置信。


    视线齐齐看向戚姝，眼中满是震惊。戚姝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竟然真的会弹古筝，而且弹奏的还是韶光华这般复杂的曲子？


    要知道，韶光华的音律复杂多变，起伏极大，对指法的要求极高，没有个三年五载的苦练，根本不可能弹得如此流畅自然。


    戚远山夫妇皆是一震，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那个在古筝前从容弹奏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疑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骄傲。


    戚明瑶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帕，帕子的边角都被她绞得变了形。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看向戚姝的目光中充满了冷意和不解。


    这个戚姝，和她之前查到的那个粗鄙无知的乡野丫头，何止不一样，简直判若两人。


    戚明瑶下意识地将担忧的目光投向侯夫人身旁的季凌淮，却见他刚送到嘴边的茶水顿在了半空，眉头微蹙，显然也被戚姝精湛的琴艺震惊到了，脸上的鄙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


    殷谨辞随着流畅的音律渐渐松开的指节，在听到韶光华的旋律时，又缓缓握紧了。他看着戚姝专注的侧脸，眼底的晦暗更深了几分。


    戚姝，还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意外啊。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袅袅消散，戚姝指尖的律动缓缓停下。


    她轻轻抬眼，目光流转间，恰好对上了殷谨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沉。


    戚姝心中微澜。


    若是清河村那个懵懂无知的戚姝，自然是不会弹古筝的。可她是觉醒了三世记忆的戚姝啊。


    上一世她为了能跻身上流社会，为了能被季凌淮这个天之骄子多看一眼，拼了命地苦练琴艺。指尖磨出了血泡，她还是咬牙坚持，只为能在宴会上博得季凌淮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可惜，她费尽心力学成的一手琴艺，最终还是输给了戚明瑶那个所谓的命定女主。


    她还记得当时季凌淮的模样，他皱着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戚姝的琴声太过激越，锋芒毕露，不如明瑶的温柔婉转，来得动人心弦。”


    那时的她太过天真，竟真的以为是自己的琴声太过锐利，还傻傻地苦熬了许久，学着戚明瑶的风格作曲，结果却被季凌淮痛骂东施效颦，沦为笑柄。


    “好！戚二小姐这曲韶光华，当真是艳压群芳，堪称绝响啊！”


    坐席中，突然传来一声毫不吝啬的夸赞，声音朗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河东沈氏的四公子沈怀熠。


    任职大理寺少卿之职，为人一丝不苟，素来果决。在京中素有活阎王称号，偏偏又生了一张俊朗非凡的脸。


    迎得贵女心悦的同时，又让人忘而却步，京中之人更是对他言之后怕。


    断案果决，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尤记得季凌淮当时被一妇女诬陷调戏了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妇人想攀高枝。


    偏生生接了这桩案子的沈怀熠看不出，还左查右查捣鼓了季凌淮好一阵，才给季凌淮洗脱所谓的冤屈。


    二人因此结下梁子。


    也难怪今日敢不顾季凌淮脸色站出来。


    戚姝抬眼望去，只见沈怀熠穿着一袭白金銮锦袍，衣料华贵，将他本就俊美的面容衬得愈发俊朗，颇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气质。


    他手中摇着一把白玉扇，扇骨轻敲着胸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嘴上虽是夸赞，眼底却没有半分真心，反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狡黠与戾色。


    戚姝打量着他那张脸，只觉得有些熟悉……


    她眉头微怔，脑海中灵光一闪


    是沈怀熠！


    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沈怀熠算是戚明瑶众多爱慕者中的一个，在前几世里，他可没少和戚明瑶同流合污。


    只不过戚明瑶在明，他在暗，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心思。


    他看似两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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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一派君子作风，实则城府极深，连对戚明瑶的爱慕都藏得严严实实。


    他做得最多的，就是暗地里撺掇自己去勾引季凌淮，故意让戚明瑶看在眼里，心生膈应。而他则好坐收渔翁之利，等着戚明瑶对季凌淮失望后，他好再趁虚而入。


    最后，自己落得个名声尽毁，恶毒惨死的下场。而他沈怀熠却成了后世口中深情不移的痴情男儿。


    眯着的眉眼浮现狠戾，戚姝没好气移开眼，不再看沈怀熠。


    沈淮凌轻摇的扇面一滞，狭长的眸色露出微妙，他可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她。


    殷谨辞低低抿了口茶水，戚姝看沈怀熠的视线何止异常，霎时口中茶水弥漫出苦味。


    沈怀熠与季凌淮不和是众人皆知的事，他此刻出声夸赞戚姝，明眼人都看得出有几分针对季凌淮的意思。


    一时间，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语都变得微妙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还是上首的侯老夫人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声音温和：“戚二小姐这琴音，甚得我心。”


    有了侯老夫人这句话，周遭的气氛才缓和下来，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戚二小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造诣，真是难得！”


    “戚尚书好福气啊，戚二小姐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原本戚明瑶本就是京中有名的贵女，原本想借着戚姝落戚府的面子，没想到戚姝竟然还是个藏拙的。


    已经做好丢面的戚远山夫妇，惊得不行，一边奉承，一边看戚姝的视线都有些不同了。


    戚姝缓缓起身，先是向侯夫人欠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于蓝心身上，唇边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感谢地说道：“还多谢于小姐这上好的古筝，音色绝佳，不然我也定不能弹得如此顺畅。”


    这番自谦的话，在于蓝心听来，却不啻于赤裸裸的挑衅。这分明是在嘲讽她同样的琴，她只能弹出平平无奇的调子，而戚姝却能弹奏出韶光华。


    这不就是在当众打她的脸吗！于蓝心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死死咬着唇，将满腔的怒火压在心底。


    戚姝确实是挑衅，也还多谢了于蓝心给她的这个机会，想必在戚远山夫妇夫妇眼中，对她的不仅仅只是愧疚了。


    “姝儿竟然会琴艺还弹得这般好！”


    一落坐，刘氏便欣喜出声，语气中皆是欢喜。戚远山也是一脸喜色看着戚姝。


    正欲出言搪塞，戚明瑶悠然不经意问道：“姝妹妹你在清河村长大竟还会琴艺？”


    戚明瑶的问题恰好也是戚远山刘□□的诧异。


    透过戚明瑶单纯的好奇，戚姝看到了她眼底的戒备，她宛然一笑，说着一早想好的说辞：“这琴艺是我小时一个路过清河村的一琴师所教，当时他被我那父母所救，所以便以示感谢。”


    戚姝说得有条不紊，戚远山刘□□也没多想，只是戚明瑶却不语，眸低的戒备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