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解决不是这个意思。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中间，左右各有人想要开启辩论赛。


    只可惜参赛者只有两人，希望的题目各不相同。


    甚至定位都各不相同。


    荷尔琳娜学姐觉得自己是昏君的辅佐，德拉尔学长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新郎。


    两人吵得火热，把我完全抛之脑后。


    明明是他们请我来的。


    -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得从早上说起。


    我和学长刚聊过，本以为今天他们就能顺利解决，随后荷尔琳娜学姐去和人鱼商量海路的事宜。我连海螺都准备借给她了，荷尔琳娜学姐却直接把我整个人拎进宫里。


    还是昨天的凉亭，这次放了三把椅子。我坐在中间，既像个裁判，又像个会被马踹的家伙。


    但是他们能算作在恋爱吗？


    「前几天厨师做了新的点心，一会儿回去要不要带给佩尔伦？」


    德拉尔学长像往常一样微笑，将点心推到我身前。我拿起一块咬下，发现确实不错。


    「我这次去纷争大陆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待会儿来我这，你带给古斯塔乌吧。」


    荷尔琳娜学姐和往常大不相同地微笑，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把刚拿起的点心又放回去。


    尽管作为让我这么如坐针毡的报酬，东西不拿白不拿。


    可是这也太烦人了。


    两人还在遵循本就不存在的茶会礼法，热情地款待我，偶尔对视上，都像在用眼神厮杀。别说粉红泡泡，连缓和一点的氛围都没有。


    我忍不住开口。


    「茶会已经过了很久，你们不喝茶吗？」


    两人俱是一顿。


    先是德拉尔学长拿起茶杯，神情夸张地赞美了一番，天知道这和昨天喝的是同一款茶叶。


    等到他终于说完，荷尔琳娜学姐才喝了一口，说是还不错。


    他们像是在坚持什么回合制，我还是第一次见学姐对学长这么客气。


    「不过这个茶叶回味有点苦，我府里的茶更好，一会儿去我那尝尝。」


    ……话说早了，学姐果然还是那个学姐。


    德拉尔学长像是没听见，笑着对我说。


    「不知道这茶叶合不合你的口味，虽然千人有千味，但是最好的茶都在皇宫里，如果不喜欢，就换到喜欢为止。」


    话毕，学长竟是扬起手想要唤侍从，我忙把他的手摁下，在荷尔琳娜学姐的注视下讪笑。


    「……不用换了，我挑不出茶叶好坏，不用麻烦。」


    说真的，我还是觉得梅丽的茉莉花茶更好喝。


    「茶叶是不容易分出好坏，但是看人就有共同的准则，好还是不好，正常人看一眼就知道。」


    荷尔琳娜学姐也开始目标明确地冷嘲热讽，她终于不再端坐，而是把身体往后一靠，抬着下巴，微微眯起眼。


    「大家评价人的标准无非就那几样，道德、实力，以及……」她状若无意，实则有心地扫过对面的某人，咬重字音，「担当。」


    「更高的地位就要有更大的担当。贵族义务是利露府最小的小主人都要学的知识，却是坎斯拉那么多贵族都不懂的道理，想必是——」


    「学姐，」我无奈地出言打断，「我想其中有些误会。」


    接下来的话真的不能再说了，不管怎么说，这些话都有些过头了。


    这怪不得学长不愿意说。


    「我看倒是没什么误会呢，」她凉飕飕地说，抱着胸往后一靠，「或者说，就算真的有，我也没听过。」


    我叹了口气，求助地看向学长。学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自己累得要死，对方却不领情，还倒打一耙，这也是我为什么说希望学长去道歉的原因。


    于情于理，只要学长低了头，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结束。


    「能有什么误会。」


    一切都不会顺理成章地结束。


    德拉尔学长微微抬起头，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对方，对荷尔琳娜学姐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是要和一个毫不在意自己的女人结婚了。」


    ……里面的介意都快溢出来了好吗？


    我龇牙咧嘴地把吐槽咽了回去。


    学长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从容，那是暗藏扭曲的平静，像是即将汹涌的海面，任何一个人坐在他对面，都会无视那点微不足道的嘲讽，挖出早已显露的真心。


    将这种话视为挑衅的，恐怕只有荷尔琳娜学姐一个人了。


    她冷笑一声，将头扭过去，正对着学长。


    「我是看你太在意我了，勉为其难、迫不得已、没办法了才答应的好吗？像我这样善良的人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了，皇太子殿下，你最好知道珍惜。」


    别的不说，在这方面两人真的挺般配。学长竟然也上这种挑衅的当，额角甚至青筋暴起。


    「是因为坎斯拉需要一个母亲，我才勉为其难、迫不得已、没办法了才邀请我的未婚妻的好吗？像我这么有权有势又好沟通的男性，不知道蝉联多少届『最想结婚的男性』榜第一，望荷尔琳娜小姐也懂得珍惜吧。」


    你们两个先珍惜一下自己好吧？别再用这种话让自己为难了。


    「哦是吗？意思是我现在就可以不结婚了，」后半句简直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把你让给那些想要结婚的人呗。」


    听到这句话的德拉尔学长沉默几秒，呼吸瞬间变得沉重，仿佛话语超过大脑，先冲了出来。


    「你就不能更在乎我一点吗！」


    ……我默默地缩回了想要拽住德拉尔学长的手，总觉得自己今天真的要被马踹了。


    德拉尔学长爆发了，他忍无可忍地在站起来的同时脱口而出。这张可怜的桌子在被殴打之后，险些要被掀翻，我连忙摁住，视线扫过桌上，德拉尔学长的手。


    他的手掌握成紧紧的拳头。


    微微颤抖。


    德拉尔学长一经开口就不管不顾了，能说的不能说的，他全都说了。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我只是个实现你梦想路上的垫脚石？因为我皇太子的身份才好帮助你姐姐，快要结婚了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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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管了，这个时候说要去人鱼那里，不就是想要逃避我的婚礼吗？！


    「凭什么和我的婚礼就能推后，和前任的约会从不迟到，难道我还不如那些不肯接纳你的蠢货！如果你想要，我什么都可以……我连另一半的人生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啊……！」


    什么蝉联「最想结婚的男性」第一，他简直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什么也管不了了。


    到最后，甚至是求饶。


    学长甚至攥住了拳头，也没有停止剧烈的颤抖。


    荷尔琳娜学姐久久没有说话，这种安静更是刺激了学长，他一直没有抬头。


    凉亭里的空气变得很拥挤，左右都能听见沉重的呼吸，他们的声音把一切都隔离了，凉亭之外，凉亭之内的我，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直到最后，她轻轻地说。


    「我想让你安心地当上皇帝，才想把一切都铺平。」


    德拉尔学长猛地抬头，那双碧色的眼睛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近乎软弱。


    在这个瞬间，我似乎明白了荷尔琳娜学姐的爱真正恐怖之处，她可以将一个人变得只能依赖她。


    我安静地离开了，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我能旁观的部分了。


    从皇宫的厨师那儿打包了几份点心，回去路上我时不时想起德拉尔学长的那个眼神。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在那儿见过了。


    ——镜子里。


    我曾见过自己看莱伊的眼神，彼时五官尚且稚嫩，而那双赤红的眼瞳里，满是哀求。


    只有哀求如何能留住对方？


    在纷争大陆的三年里，有空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在想这些事。


    实际上，在回来的那一刻我就该去见莱伊，告诉她我曾经做的一切、现在在做的一切，和将来要做的一切。


    因为以前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把一切都交付给了莱伊。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没有了这样的心情，这种交付变成了一种「不必要」。我知道她在哪，也知道必要的时候去哪里找她，这就够了。至于她有没有在我危机的时候来救我，一点也不重要。


    这种「交付」，我连想都很久没有想起了。


    若是再有一面镜子，我想，看向莱伊的眼里，已经没有了那些哀求。


    我毫无疑问还是喜欢莱伊的，想起她还是有股喜悦涌上心头，我愿意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想她，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渴望她的爱了。


    于是，从这时候开始，我才在等候莱伊的回复。我是长生种，对时间很有信心。


    「卡沃伊！」


    佩尔伦像小炮弹一样冲进我的怀里，辛勒把我手上的点心接过去，告诉我古斯塔乌今天发来了消息。再过几天，在婚礼的前一天，他就能做完所有的工作，让德拉尔学长给他留一个位置。


    在这些时候，我才会突然想到，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样，各有各的不可说了。


    「今天是皇太子特地让我带回来的点心，还挺好吃的。」


    我绕过厨房，进去泡茶，让他们两人在桌子旁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