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推开门，辛勒张大了嘴。


    「卡沃伊！」


    怀里冲进一个小小的身体，我顺势抱起，他便将手环上我的脖颈。


    「他怎么在这！」辛勒指着小孩，又指着里面的布置。


    这里是古斯塔乌的家，他和塞姆搬到神岛，这个木屋便空了出来。从纷争大陆回来时，古斯塔乌提出可以去他家住，彼时他扫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小孩，没有提出别的话。


    于是我和七号便在古斯塔乌的家里暂且住下。


    现在，他有了个新的名字。


    「他是『佩尔伦』，之后会和我们一起去旅行。」


    研究所被炸毁，我承担了放跑这些孩子的责任，拜托了德拉尔学长，在皇都建立了一座孤儿院，还从缄默之光的教堂里借来人手照顾他们。孩子们在那栋建筑里学习正常生活的知识，直到修女们认为他们可以独当一面。


    只有佩尔伦不愿意。


    我走进门，把佩尔伦放在地上，他自然地跑到沙发上，在编织毯子上盘腿坐下，仰着头，好奇地看着辛勒。


    「别看他现在很警惕，已经比前几天好很多了。」


    我一边脱下鞋子，小声和辛勒说。


    「是吗？耳朵抬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在偷听我们讲话。」


    辛勒从柜子里拿出拖鞋，瞥了一眼小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佩尔伦飞速地低下头，一副被抓包的样子，不免笑出了声。


    我踩着拖鞋走去厨房，路过时顺手摸一把佩尔伦的头发，端着茶壶回客厅，便看见辛勒正在和佩尔伦玩。


    一个神色飞扬手舞足蹈，一个面容严肃目不转睛，真不知道谁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


    「说这么多，喝口茶吧。」


    辛勒捞走茶杯，咕噜噜就喝完了，继续兴高采烈地讲故事。


    我在旁边坐下，讲的是我们几人以前的故事，例如达琉西斯的实训。


    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但是佩尔伦颇有教养地等着辛勒说完，再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卡沃伊已经跟我讲过了。」


    这种事情刚才恐怕发生了不少，辛勒没有被打击，反而越挫越勇。


    「那我就讲前几年海底的事！」


    话虽如此，辛勒讲了半天，才口干舌燥地意识到，那几年的生活略平淡。他耷拉了眉头，再向我要了杯茶，正沮丧着，佩尔伦却兴致勃勃地问。


    「然后呢？你找到能代替的材料了吗？」


    辛勒眨了眨眼，咧出得意的笑容。


    「当然！这还是我去姥姥那儿……」


    随后的长篇大论，从姥姥的帮助，再到友人磷的话，辛勒用一个颇有童话故事味道的结尾，结束了半个多小时的讲述，最后，他成功研发了新的魔药，让所有人鱼都能自如上岸。


    「好厉害！」


    小孩没听过几本童话故事，正是对这种幸福结局沉迷的年纪，激动得把手掌都鼓红了。


    下次要去买几本童话书了。


    我站起身，去准备孩子的洗澡水。


    -


    被接满的水也会渐渐流失，在佩尔伦不再惧怕在满满一桶水里洗澡的第三天，整个皇都都在等待的人回来了。


    城门大开，我们和无数民众一样，翘首以盼。不同的是，我们有更好的方法。


    「卡沃伊，真的可以在这里吗？」


    辛勒的怀里探出一颗头，他用手扒着辛勒的衣服，把自己紧紧地裹进去。与其说是担心被看见，大概只是在撒娇。


    对此辛勒也已经熟悉了，他把下巴搁在小孩头顶，用盘起的腿圈住佩尔伦，『嘎达嘎达』地磕着牙齿讲话。


    「没事啦，这里看得更清晰。」


    我眯着眼，远处朝阳带来晨风，底下的鲜花带来清爽的香味，整座城市都盈满欢呼，万人空巷。


    也有不少人推开自家的窗户，在二楼探出头去，这才看得更清晰。


    但这些当然都不如坐在屋顶上清楚。


    顺着佩尔伦的眼神，他正在和楼下的小孩对视，后者的眼里满是艳羡，跳起来扯父母的衣服，指着佩尔伦。


    佩尔伦开心地露出大牙，在辛勒腿上坐下。


    「佩尔伦，队伍要来了。」


    我扯了扯他，孩子好奇地往前探。我们的位置离得很远，但领头人却看得很清晰。


    她还是穿着从前的黑衣，但无论是款式还是装扮，都和以前截然不同，威严又贵气。从前的眉眼轻柔，尽管气势使然，让她凌厉又凶狠，但终究是十几岁的少年，现在不过三年，担起国家大任，她的威严便肉眼可见。


    「她不坐在马车里吗？」孩子不解地问。


    我和辛勒对视一眼，纷纷笑道。


    「她不喜欢马车，比较喜欢独自一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无论外貌如何，她终究还是我们熟悉的荷尔琳娜学姐。


    队伍顺着大道，从容地走到皇宫。当最后一匹马的尾巴消失在皇宫门口时，我站了起来。


    「走吧。」


    「去哪里？」佩尔伦问。


    辛勒将小孩一把捞起来，自己也站起来，笑眯眯地说。


    「去见刚才的准太子妃。」


    -


    前几次来皇宫，都是为了见皇太子，在走廊或是他们的会议室。这次来是为了见准太子妃，她刚回皇宫，换好衣服，正坐在会客厅。


    「来这么快。」她没骨头似地瘫在沙发上，手臂搭在脸上，看来是真的累了，「刚才在街上我看见你们了，站那么高干嘛，真是的。」


    「她很累吗？」佩尔伦坐在我和辛勒中间，拽着衣服问。


    「哪来的小孩？」荷尔琳娜学姐翻身坐起。


    佩尔伦倒也不害怕，和学姐对视，眨了两下眼睛。


    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佩尔伦的事，荷尔琳娜学姐的眉头拧紧又松开，最后点了点头。


    「我有点累，直接讲正事吧，」学姐挥了挥手，「辛勒，你先把小孩带出去，在宫里转两圈，哪儿都行。」


    闻言，我大概对学姐要说的事心里有了底。


    「我一会儿聊完去找你。」


    辛勒从善如流地拎起小孩，放在肩上出去了。


    等到门被关上，荷尔琳娜学姐便开门见山。


    「纷争大陆已经同意和坎斯拉建立贸易关系了，先前送来的矿石就是定金。」


    我「嗯」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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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这件事并不意外。纷争大陆把所有希望都倾注于研究所，当这个希望完全摧毁，无论希望还是不希望，他们都必须另寻出路。


    「如你所说，纷争大陆早就时候强弩之末，先前那么强势，也只是因为光脚不怕穿鞋。」荷尔琳娜学姐笑了一声，「我们愿意建交已经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就算是不乐意、看不起，也必须答应，还是低下那些自诩高贵的头颅，来答应人类的条约。」


    说到这，我还有件事想问。


    「学姐，你去看过那些黑雾了吗？」


    在纷争大陆的上空，有浓厚的黑雾，厚到遮住阳光和雨水，让纷争大陆变成荒芜之地。只有暗元素或是元素混乱的植物才能生长，而这些东西根本无法果腹，因此纷争大陆的人们只能以打猎为生，那些混乱的元素堆叠在身体里，变成慢性毒素，这也是他们寿命短暂的原因。


    学姐面色凝重，沉思片刻，说道。


    「那些全都是高浓度的暗属性魔素，缄默之光看过了，我们在商量后一致认为，不能用光属性一口气清空，只能慢慢地抽丝剥茧，同时为这些魔素找到去处。」


    「去处？这么多暗魔素，难道要封印起来？」我拧起眉头，并不认为这是个好决定，「能不能让世界树缓慢自我净化？」


    荷尔琳娜学姐抿着嘴，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罩。


    「我们决定，让我来吸收。」


    我愕然地看着她，直到看明白她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这才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你在开什么玩笑！先不说要吸收到什么时候，这么多能吸收完吗？学姐你是想自杀吗？！」


    见我这么激动，学姐反而五官一松，轻松地笑道。


    「何必这么紧张呀学弟，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再有天赋也不是这么玩儿的！稳扎稳打地学，就算不吸收你也迟早有一天会成为缄默者水平的存在，何必这样？」


    我是真的不理解，焦躁不安让我站起来，在会客厅里走来走去。


    「该怎么和你说呢……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多难的事。」


    「什么……？」


    很难说清我此时的心情，目瞪口呆地看向学姐。现在才发现，她穿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衣服，彼时镰刀从天砍下，像是神罚般避无可避，我在那个瞬间感到死亡的恐惧。


    和现在一样，我感到了对这个人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这次不是觉得「我会被她杀了」，而是一种被征服的恐惧。


    这个世界就是存在这样一种人，当她站在你眼前，你就知道这个人能把世界都踩在脚下。


    哪怕她现在只是靠着沙发，在微笑。


    「怎么了，学弟？」


    我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


    「你觉得行就行吧，只是你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啊？」


    「要个三五年吧，几个月后就去。」


    ……竟然只用三五年吗？


    我正打算叹息人类的天赋，想到了另一件事。


    几个月后，应该还是在新婚蜜月吧……？


    「这事儿……和德拉尔学长说了吗？」


    荷尔琳娜学姐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