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下沉重的誓言，不仅会将另一个人牵扯进我的复仇计划，同时也会让计划失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救他，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或许我是想向世界证明，让一个孩子抱有期待，抱有对幸福的期许，是允许的事。


    如果世界不允许，我来允许。


    尽管对一个孩子来说，我的计划太残酷了，但七号还是秉持着大人般的成熟，同意了我像是诱骗一样的计划。


    很简单，就是装作配合实验的样子，其他的都由我来做。


    为此，我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了计划的实施。有同伴在身边的感觉，我许久没有体会过了，或许正是因此，我才更加激动。


    七号照料人的工作也有许多空闲时间，因为七号做实验的时间很长，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都可以自由行动。


    直到最近，研究所大多数人碰到我都见惯不怪了。


    「海涅森？你在这瞎晃什么呢？」


    一只厚重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刚才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我就知道是德莫夫，我扒开他的汗爪，把衣服扯来，确实印了一道爪印。


    我叹了口气，德莫夫讪讪笑了笑，突然变得一本正经。


    「没时间在这瞎晃了，快去门口吧。」


    还没等我回答，德莫夫就先拽着我走了几步，我跟在后面跌跌撞撞，还是不明所以。


    「去什么门口？」


    他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


    「今天有重要的客人来，你不知道吗？昨天明明通知过了。」


    我恍然大悟，又挠了挠头。


    「我是想起来了，但到底是谁要来啊？」


    德莫夫没好气地又拽起我，我一把挥开，告诉他我自己会走，他就在前面啪嗒啪嗒地带路。


    「是研究所的另一位负责人，」他举起两只手比划，「你看，我们研究所不是狼人和血族共同建设的吗？兰斯特大人是血族这边的负责人，狼人那边另有人来负责。」


    我「噢」了一声。


    「所以是狼人负责人来看情况？」


    德莫夫点了点头，默默加快了脚步，我在后面走得快飞起来了，没想到那双汗脚能走这么快。


    「没空说那么多了，那人脾气暴躁又刻薄，只要迟到一小会儿就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我了然地点点头，心想那就不是我认识的人。十几年前的负责人别说脾气差了，根本就是甩手掌柜，估计早就被革职了。


    我们之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研究所的路虽然绕，但占地面积小，一会儿就到了。


    大部分的人都到了，大家在门口规矩地站好，德莫夫拉着我钻了进去，随便找了个空位，站定。


    我前面还有一列人，但身高都不如我，因此狼人的脑袋还是比较显眼。但我的心情十分平静，无论是谁来，都绝不可能认出我，因为这里不可能有认识我狼形的人。


    在一片寂静中，远处传来脚步声。对面只有一个人，用脚划开草木，从狭窄的小道里钻出来。


    纤细的身形，黑红的大衣，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


    视线渐渐上移，对方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和赤红的眼睛……是吸血鬼？


    我微微挑了眉头，直到和那双眼睛对视。那个瞬间，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它们狂奔般冲入我的大脑，把我的思绪搅得一塌糊涂。别说思绪了，我在这一刻甚至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问句。


    他怎么……会在这？


    不好，不好……我刚刚和他对视了，虽然有一万个不可能，但、但是万一……


    他认出我了呢？


    「……海涅森……森……海涅森！」


    粗糙的声音冲进我的耳朵，挤掉那些想法。我感激地看了一眼德莫夫，后者纳闷，又拱了我一下，凑到我身边咬耳朵。


    「别老看他，会被盯上的。」


    我虽然很感激，但是狼人的声音太大了，或许他本人没有察觉，但是刚才那个血族毫无疑问看了过来。


    果不其然，对方和兰斯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便朝我们这里投来了视线，我从虚伪的笑脸，里看出了那个奸诈老头的烦躁。


    「海涅森，过来。」


    兰斯特对我招了招手。


    血族听见这个名字，眯了眯眼，在我紧张的心情里，轻飘飘扫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那就他吧。」


    兰斯特推了推眼镜，犹豫地说。


    「确定吗？他只是刚来两个月的新人，对研究所的项目还不太——」


    「兰斯特，」血族平静地打断了兰斯特的话，在阶级森严的吸血鬼社会，只有高等的吸血鬼，才能做这种事，「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他在用肯定句威胁对方。


    我垂下眼帘，礼貌地将上司丢人的一面拒之门外，但还是有点幸灾乐祸，稍微掀了掀眼皮，看见兰斯特面容扭曲。嘴角的笑容还没下去，眼睛一转，竟不慎落入血族的视线里。


    他正垂着眼睛看我。


    不妙。


    我立刻重新垂下眼帘，规矩地弯腰，不再做小动作。


    头顶传来兰斯特有些艰难的声音。


    「不……我怎么敢，质疑大人的决定。就是他了。」兰斯特的声音越来越近，「海涅森，抬头。」


    我装作无事发生，不解地看向兰斯特。


    「我在，大人。」


    兰斯特的手掌上翻，朝着研究所内，比出一个标准的执事迎宾手势。


    「带客人参观吧。」


    直到走在冰冷的甬道内，我才反应过来，刚才应该拒绝的。在这个地方两人独处，真是糟糕透了。


    正如兰斯特所说，我对研究所的认知仅限于两个月的新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我不能暴露自己知道多少，因此只能挑拣着说。


    「这边是隔离观察实验体的地方。」


    我在一个玻璃房间前停下脚步。


    研究所大多数的房间都是用特殊的白色材料构建，拥有防震防火防爆等规格，有巨大玻璃的房间很少。何况这是一整面墙的单面玻璃。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但是外面的人可以看见里面。


    在注射后的三个小时里，实验体都要在这里面度过，观察反应。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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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房里就有一个实验体，三十七号，在前段时间的配合实验后，他对实验的重要性直线上涨，越来越频繁地被带出牢房，进到这些冰冷的小房子里。


    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但愧疚又能做到什么，所以我还没能允许自己愧疚。


    我沉默着等待血族的反应，作为两个月的新人。


    血族上前两步，指尖贴在玻璃上。他垂着眼睛，看着一墙之隔的小孩，后者贴着玻璃墙，坐在地上发呆，从我们的角度，可以看见小孩的头顶。


    窸窸窣窣。


    孩子原本抱着膝盖，安静地发抖。现在突然在怀里摸索起来，小心翼翼地，怀里探出一个小人偶的头。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就又塞回去。


    他的发抖停止了。


    我咬紧牙关，别过了头。


    普通的研究人员不会靠玻璃墙这么近，他飞快地拿出来放回去，如果不是我们一直盯着，不会有人发现。他一定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显然，那个血族也看见了，在我愈发紧张的心跳声里，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关上门。


    我松了口气。


    「那个人偶，是谁给他的？」


    我猛地抬头，对上血族平静的视线。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咽了口唾沫。


    「是我。」


    他听完却毫不犹豫地转身了，留下一声轻轻的回应。


    我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


    这个许久没来的负责人，显然比两个月的新人更熟悉研究所。同时，没有什么比一个比你更熟悉你的工作，并且只会安静地听你说的上司更折磨人的了。更何况，也许下一秒，这个上司就会把你的身份揭发。


    一个又一个房间在我们身后关上了门，我在甬道里慢慢地走，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


    像是世界树回应了我的愿望，在走过大部分房间后，血族像是赦免我一样开口了。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我心中暗喜，转过身又换上平静的面具。


    「好的，请您跟我来。」


    回去的脚步显然轻快了许多，但我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只想快点送走这位瘟神。


    和来时不同，大多数研究员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留在这里的只有兰斯特，和几位核心研究员，以及还算是我上司的德莫夫。


    见到归来的血族，兰斯特恭敬地低下头。


    「您感觉如何？」


    血族先看了一眼我，才回答兰斯特的话。


    「研究所有点人气了。」


    冷血的吸血鬼哪能懂这个，兰斯特困惑地抬起头。


    「人气？」


    「没什么，你当我胡说八道吧。」


    没有再聊下去的欲望，血族和来时一样，自顾自地一个人往前走，又发出了那样摩擦地面的声音。


    兰斯特一步未动，却装模作样地说。


    「要送您回去吗？」


    血族摆了摆手，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


    「我一直没问，」他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我，「你现在，打算回纷争大陆了吗，实验体一号？」


    我的血液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