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熟悉的房间，吸血鬼老头将我带到上次盘问的地方，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已经彻底确信了，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诚然，我的身份本身就引人怀疑，一个学过控血术的狼人，稍微熟悉的人都会猜忌，像德莫夫这种迟钝的家伙才少见。


    「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有狼人力量的吸血鬼，谁不想见见？」


    「之后自然会见，何必这么好奇？」


    兰斯特已经掌握了和我聊天的技巧，没让我蒙混过关。


    但巧的是，我也掌握了和兰斯特聊天的技巧，又或者说，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他绝不会拒绝的回答。


    我微笑着，在他逐渐睁大的眼睛里，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学的控血术，似乎是跟一号学的。」


    房间里的空气被摁下暂停键，就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几秒之后，兰斯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最终竟绽放了一枚微笑。


    「这就是……你千方百计想要进入研究所的原因？」


    我依旧保持着笑容，点了点头。


    随后，兰斯特就让我走了。这次的过程很轻易，但是背后需要承担更多的代价。之后兰斯特一定会更加猜忌我和一号的关系，但没关系，因为他得不到任何他想要的内容。


    我一定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第二天，考验果然随之而来了，德莫夫接到消息，带我去了实验室。


    洁白的实验室里，三十七号坐在床上，看见我的瞬间，他的眼前一亮，对我眨了眨眼，眼球上瞬间覆了一层晶莹的液体。但他知道不能喊我，于是又乖顺地低下头，任由研究员对他上下摆弄。


    「你来。」德莫夫给我递来一柄纤细的刀。


    我一下懵了，手下意识颤抖，嘴里却还在不明白地问。


    「……什么？」


    德莫夫满不在意。


    「昨天你和兰斯特大人说什么了？他让我给你上手试试。」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德莫夫还在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羡慕，「就连我都没怎么在大项目里上手，怎么你小子才来几天，都能给实验体动刀了……」


    现在我才反应过来，我要真正成为他们的帮凶了，在重返研究所时下定的决心，和真正面对又是截然不同。


    显然三十七号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努力地瞪大眼睛，让泪水不要掉下来。


    他乖巧到让我心碎。


    这些实验体一个个都能在曾经的我身上找到影子，让我一刻不停地向自己质问。


    我要动手吗？对曾经的我？


    ……除此之外，能怎么办？我还没找到解决办法，如果不动手，兰斯特下一秒就会杀了我，甚至不是逐出研究所，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德莫夫说切一小片就可以，手臂上的，最外层的皮。


    仿佛有另一个我在半空看着一切，卡沃伊走上前，将三十七号……孩子的手举在身前，双手没有颤抖，没有迟疑，只用一秒，像是机器一样精准地从孩子的手臂上，切下一块皮。


    血肉模糊。


    孩子的手臂疯狂颤抖，刀和皮一起哐当掉在托盘上，我在这一刻，真正对兰斯特起了杀心。


    这个该死的、肮脏的地方。


    折磨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心情，和从眼角落下的泪，视野中模糊的德莫夫拍了我一把，告诉我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噢你怎么哭了……好吧，第一次上手的人都是这样的，狼人比那些血族更在乎同胞，我也见惯不怪了，嗯，虽然我也不想说，但兰斯特让你再去把七号带来，现在。」


    我含糊地擦了一把眼泪，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先笑了。我说好的，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去。


    在离开实验室前，也没能和孩子再对视一眼。


    狂暴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摩擦，我对着空气兀自愤怒，对着唯一在这里的人——我。


    快一点，更快一点，时间过得更快，下一秒就毁掉这个研究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一呼一吸控制在八步，循环五次，无论是呼吸还是步伐都放慢了。


    庆幸一路走来没遇上别人，我揉了把脸，将表情恢复如初。重新成为轻松的、平静的，对未来有隐隐向往的研究所新人，海涅森。


    七号路标与我擦肩而过，走向甬道的最里面，本该写着七号房间的门牌消失不见了，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隔壁破旧的房门上赫然挂着一个崭新的门牌号。


    「七号」。


    七号正式入住一号房了。


    这是试炼吗？还是单纯的巧合？老执事把握人心的技巧比我想得更残酷，他无休止地模拟曾经一号实验体经历的一切，从帮凶与受害者的身份在我身上时隐时现，从实验室回到一号房，这段路我走过成千上万次。


    但事情已经过了十年，我已经不是以前只会发抖的孩子了。


    他是在小看我吗？


    我微笑着，拧开了门把手。


    意料之外的，七号正在桌前，和上一次我看见的一样，正在抬头看月亮。


    我警惕地观察了一圈甬道的情况，兰斯特不在这里。


    「我们走吧。」


    七号回头，轻飘飘地递来一眼，无视了我的话，叫我把门关上。见我迟迟不肯动手，他像个小大人，又补充了一句。


    「把门关上，陪我聊聊天，然后我们再走。」


    尽管警铃大作，但这是一个不得不进的陷阱，于情于理，我都会关上门。


    好吧，算我输给七号了。


    等到室内重归黑暗，我走到七号身边。他正盘腿坐在桌上，见我在椅子上坐下，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抬起头，看着被分割的月亮。


    我不由自主地问他。


    「……你喜欢吗？」


    「什么？」


    「月亮。」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喜欢月亮，」我回忆起曾经看着月亮想过的点滴，「它什么也不会做，只会安静地照耀我。」


    七号不知为何，笑了一声。


    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看月亮，弯弯的月牙像道盘中餐，但是摇晃身体就可以改变切割的部分，让每个人均等分。


    月亮就是这样的存在，平等、温和，同时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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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七号朝着月亮，呆呆地伸出了手。


    「你——」


    哐当！


    门被轰然打开，头发花白的吸血鬼老人走了进来。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眯起赤红的眼瞳。


    「不是让你来接七号吗，海涅森？」


    我一下推开椅子，笑着抱歉。


    「我想等七号想去了再带他去。」


    兰斯特对我天真发笑。


    「实验体可没有想去和不想去的心情，海涅森，你是在做梦吗？」


    我也跟着，低头陪笑。


    「我大概真的是在做梦吧，兰斯特大人。」


    他朝房间里走了几步，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竟怀着怀念的口吻。


    「不过我也能理解，这个房间就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呆。」


    「嗯……您在说什么呢？」


    他嘴角含笑，用平淡的口吻，说着夸张的话。


    「您不知道吗？一号是我们建立实验室的初衷，如此，说这里是实验室的基石也不为过。」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只能用海涅森的立场给他捧场。


    但这老头还不满意，走上两步，在那张闲置已久的床上敲了敲。


    「您觉得呢？如果现在，一号回到这里，他会有怎样的心情？」


    这个疯子。


    我暗骂一声，面上还装得一副温顺。


    「嗯……可能会感慨万千吧。」


    兰斯特瞥了我一眼，竟转而开始问七号。


    「你觉得呢？」


    和之前回答我的问题一样，七号连头也没回，只是默默地看着月亮，摇了摇头。


    对我和七号的拒绝回答，兰斯特低头笑了笑，他说。


    「我觉得，一号恐怕什么都不会想吧，这里不是他的家，而是牢房。」


    ……原来你知道啊？


    我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作秀，他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套我的话，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答案，毕竟谁能想到，曾经的一号，竟然回到了……


    兰斯特的动静停下了，我掐停思绪，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但一号绝对会回到研究所，」蓦地，兰斯特紧紧地盯着我，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为了毁掉它。」


    我的大脑轰然炸响，他的话像是知道我就是为了毁掉研究所而回来的一号，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它们笃定、充满威胁，还有一丝「我知道是你，不用再藏了」的挑衅。


    我深吸一口气，把想要坦白的欲望压回去，颤抖着，缓缓弯起嘴角。


    「……好不容易跑掉的人，怎么会轻易回来，兰斯特大人，您不必太过担心。」


    兰斯特眯起眼，思考我的话是真是假，风从窗户外吹进，我感到发丝随之摇曳，也吹过兰斯特的额角。


    在寂静的夜风里过了半晌，他才收回刚才的眼神。转过身，对我摆摆手，留下一句嘱托便离去了。


    「你一会儿把七号和一号的门牌号换回去吧，七号换到这个房间还太早，他的狼人基因还没完全显性。把七号带回自己的房间以后，你负责照顾他。」


    我彻底松了口气，这是又晋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