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漆黄的木门猛地撞在墙上，慢悠悠弹回来。一双粗糙的手扶住门，将它重新掼到墙上，壮硕的身材随之挤进来。


    这里弥漫着汗臭，和吹水时喷洒口水的味道，但也不乏浓郁的蜜汁调味，和麦芽酒的香气。


    「汉格！」


    里面那桌在向他招手。


    站在门口看不清，来人往里面走上几步，才在昏暗的环境里看清对方的面庞。灰色的毛发，竖起的右耳有一道伤疤，听说是当年和吸血鬼打架时被抓伤的，但除了本人之外谁都不知真假。对方咧开自己的狼嘴，把旁边的位置拍得哐哐响，椅子跳了几下。


    「前些日子干啥去了？好久没来了吧。」


    汉斯是比刀疤耳更年轻的狼人，他拉开椅子，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家酒馆。


    「吸血鬼那边要人，我去了一趟……才一年，哪里来的酒馆？」


    不怪他戒心重，狼人喜欢喝酒，但没有狼人能开得了一家酒馆，他们总是受不了挑衅，狼人的挑衅就能把他们气得七窍生烟，何况是最爱惹是生非的吸血鬼。


    我灌了一杯麦芽酒，亲自走去递给汉斯，亲近这个戒心颇重的狼人，是我离目标最近的一次。


    「请你的。」我露出狼人喜欢的爽朗笑容。


    汉斯的肌肉放松了一些，他说了句「谢谢」，将酒桶往刀疤耳那边推。见麦芽酒溅了出来，刀疤耳一把抢过，一边心疼地嘟哝一边灌进嘴里。


    我笑了一声，又去打了杯新的，在汉斯面前「哐当」放下。


    「这酒馆刚开一年，人生地不熟的，就当交个朋友。」


    没等汉斯拒绝，隔壁坐着的狼人在汉斯背后用力一拍。


    「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去吸血鬼那呆久了，连猜忌劲儿都一个样！喝就是了，这老板就这样，谁都喜欢送一杯！」


    汉斯苦笑，对我举了一下酒桶，一口干了。


    我用力鼓了两下掌，接过他的酒杯，打酒之余，顺手拿了碟小菜。小菜搁在桌子中间，我也顺势坐了下来。


    「我刚听了一耳朵，吸血鬼要人，一要就是一年，是个怎么回事？」我状若无意，扫一眼汉斯脸色，大笑，「别说我八卦，我开这酒馆，可不就是爱听这些东西！」


    刀疤耳边笑边往嘴里塞酱鱼干。


    「家里族谱都快被老板翻烂了。」


    我被调侃得发笑，汉斯却没有多大反应。


    头顶的灯泡一晃一晃，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年轻狼人的脸拢出一道阴影。他没有接话，而是握着酒桶手把，慢慢喝了一口，脖子一点点抬高，酒桶率先砸在桌上。


    「老板，」我微笑着对上他的眼睛，发现年轻狼人尽管也在微笑，眼睛里却全是戒备，「你身上有吸血鬼的臭味。」


    嘈杂的酒馆一瞬安静，提到吸血鬼，这就是狼人最正常的反应。


    在这个狼人和血族共同居住的大陆，他们相互看不起，狼人嫌弃吸血鬼只会耍小聪明，血族则瞧不上狼人都是群脑子里也塞满肌肉的蠢货。


    但他们相依为命，存在必要的交易关系，汉斯的出差就是如此。


    但不代表可以私下和血族联系。作为一个在狼人这里开酒馆的老板，和血族存在联系，无非就是间谍。


    ——对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我泰然自若，没等多久，酒馆里爆发出一阵狂笑。


    「老板，给他看看你的珍藏吧！」


    熟客们敲着桌子，蹬着地，又或者用力鼓掌，总之整个酒馆闹成一片，都在催促。


    我放下酒杯，招呼汉斯来吧台后，他踉跄两步跟上，显然是被别人推来的。


    说是吧台，也是料理台，面对大厅的那面台子上有酒水饮料，以及制作不用开火的简单小菜，需要开火的就放在背后的台子，两个锅和一个烤炉，就能完成大部分的菜品。毕竟员工只有我一个人，没必要再多做一个后厨。


    但酒馆有做后厨的房间。


    那么里面是什么？


    我摸到放在壁柜里的空瓶子，握住瓶口，向下转动，瓶底连着的机关就轰然运转。


    让汉斯退后几步，让出充足的空间，墙壁旋转，一墙枪支出现在眼前。有三只狼人张开双臂长度的墙壁，中间是各种型号的枪支，左右各挂了些银质子弹和普通的子弹，针对的目标，显而易见。


    我满意地欣赏汉斯惊讶的表情，其他熟客看了也大笑。


    「这些……都是猎杀吸血鬼的兵器？」


    我故作惊讶地喝止了他。


    「我只是比起吸血鬼，更喜欢做狼人生意而已。」


    汉斯诧异地指着墙壁。


    「狼人生意？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做狼人生意的东西！」


    我让他稍等，旋转了另一个空瓶。


    墙壁从中间打开，露出背后真正的房间。木头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冷兵器，炉子和水桶，锻造台，一应俱全。


    这是一家负责帮狼人养护武器的酒馆。我学了整整一年，遇上大多数情况都不会露怯。


    「新客八折，有需要就来吧。」


    最近的铁匠铺离村子也有十公里，自从开了酒馆后，整个村子几乎都是在我这里保养武器的。


    对上汉斯发亮的眼睛，我知道事情已经十拿九稳了。


    酒馆里恢复了刚才的吵闹，我们把墙壁复原，回到刚才的位置。


    「可你身上怎么会有吸血鬼的味道？」汉斯皱着眉头，叼了个酱鱼干塞进嘴里，嘟哝两句「还不错」，又抓起一把。


    上钩了。


    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举起酒桶。


    「你想知道？」


    汉斯点点头，沉浸在我营造出的氛围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我凑到汉斯耳边，轻声地说。


    「因为我会控血术。」


    对方翻开名单，仔细查看我的个人简介，偶尔低头，偶尔打量我。他的眼镜因为摇摆的幅度，时不时滑到鼻尖，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用指腹抵着眼镜框，往上一推，一推。


    眼前是一位老人，他的头发已然花白，但却不像人类老人，无论是神态还是体态，都显得精神奕奕，修身的燕尾服更是凸显了这点。金丝的眼镜遮住赤红双瞳，细长的耳朵伸出白发，他是某位高阶血族的执事，名为兰斯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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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那个会控血术的狼人？」


    吸血鬼眯起眼，赤红的虹膜里映出我的脸，一颗狼人的头颅，和人类的身体。在狼人族里，白狼也是少见的存在，这身皮毛也惹了不少事。


    「是我，我的名字是海涅森，大人。」


    我笑容满面，并不紧张，因为他看不出什么。和几年前离开学院时相比，我的身形早已发生了变化，何况现在是狼头，就算是和曾经见过我的人面对面，他们都看不出来。


    「不是开酒馆的吗？怎么生意也不做，就跑这里来了。」


    我耸了耸肩。


    「不是您让我来的吗？何况是研究所的命令，整个纷争大陆谁敢违背？」


    「你把酒馆关了？」


    「无限期停止营业。」


    兰斯特笑了。


    「很好。」


    他合上简介，示意我跟上。我们正在一片树林，吸血鬼对开垦土地不感兴趣，因此划分给他们的土地基本都是荒地，草木疯长，用来遮掩他们的城堡也恰到好处。


    研究所作为吸血鬼和狼人的合作项目，其中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吸血鬼，狼人有意争夺，但连研究所地址都不知道。无论是问研究所里的狼人同胞，还是自己寻找，都一无所获。


    在尚且不信任的人，进入研究所的方式是蒙上眼睛和鼻子，漂浮在空中，像牵气球一样，被吸血鬼用控血术牵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被放到了地上，扯开眼罩，被灯光照得眯起了眼。


    亮得好像回到了人类世界。


    无论是吸血鬼还是狼人，他们都不喜欢白天，因此纷争大陆没有白天，只有黑夜，就算需要亮光，也只是最低限度的灯。


    但出于研究目的，研究所需要灯光。


    我将眼藏进手掌，装模作样地发出几声呻吟，模仿第一次见到闪光的狼人。


    兰斯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十分满意。


    「慢慢地睁开眼就行，不用害怕，研究所一直这么亮。」


    我囫囵点头，眯着眼把头抬起来。


    「您带我进来，是决定正是让我进入研究所了吗？」


    兰斯特的脸还是有些模糊。


    「汉斯是我们这儿可靠的协助者，既然是汉斯的消息，那就无误。如果你有控血术，就能极大程度地加快我们的研究进度，我们求你还来不及呢。」


    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随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没问题，就签下这个合约吧，我们将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家人，作为一份正式的工作。」


    我接过纸的手顿了一下，签下自己的名，在递回去时，笑着说。


    「我没有家人，不用麻烦您。」


    他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无父无母的狼人并不少见，其实比起死了，更可能是断绝关系。


    「事不宜迟，开始第一项工作吧。」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打了个响指，「潘捷列。」


    一个身穿白色长袖长裤的吸血鬼，不知道从哪儿走了出来。


    「带他几天，和你做一样的工作。」


    潘捷列行了个礼。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