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沃伊同学。」


    尤莉加站在对面，面容平静。


    但这里是走廊，传言中针锋相对的两人一齐出现在这里，不出三秒，旁边就围满了人，人潮涌动，挤满了细细碎碎的交头接耳。无论我们接下来说什么，都会成为新一轮的风声，这位大小姐到底知不知道？


    我差不多厌烦了这样的流言游戏，正打算最近就去找她，她正好找上门，省了我的时间。


    「去没人的地方说吧。」我说。


    我正打算转过身，不料尤莉加先一步点头，给我带路。


    在人群遗憾的声音里，我跟着尤莉加，一路走到人迹罕至的教学楼。这栋教学楼是用来实践的，制作魔法道具、抑或是研究动植物，目前正在修理水管，因此并不对外开放。


    走廊上只有我们的脚步声，我刻意落后，拉远了距离。


    嗒。


    尤莉加顿住鞋跟，转过身来抱臂，立刻换了副嘴脸。


    「该说你是无知，还是勇敢好？」


    「令尊闯入学院被我老师殴打的时候也挺勇敢的。」


    她挑了挑眉头。


    「但是我父亲还在这。莱伊雅斯呢？难道不是落荒而逃了吗？」


    我回忆着古斯塔乌的指导，气势上不能输，于是扬起下巴。


    「是因为她觉得我能解决。而且依我看，变成蝙蝠在冰面上逃窜的样子才叫落荒而逃。」


    尤莉加不比前几天好激怒，她反而冷笑一声，撂下一句「死鸭子嘴硬」。


    我还在疑惑，突然发现她身边的侍从不见了。


    肩膀被猛地一推，跌入右边房间的瞬间，门被紧紧合上。


    「搞什么……怎么用这么无聊的手段。」


    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这一层的教室的门都没有很牢固，魔药室的门设置了防爆防毒等加固措施，但这一层是研究动物那类的教室，只要撞几下自然就会开。


    她们一定在这个房间里布置了什么，蓄意把我推进这里。


    目光所及是一块小房间，左边摆着柜子，左上角拐弯没有门，通往另一个房间，而正前方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些消毒用的东西。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房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不，不仅是这样，这个房间会让我想起很不好的回忆。


    摆在桌面上的手套旁，是沾了血的棉球。棉球上永远都是鲜艳的红色，他们换了一批新的，又沾上新鲜的血液。灯照着我的眼睛，我无法直视，却又不敢闭眼，那些棉球上是我的血吗？


    我一直在想这些事。


    我蓦地回神，狂甩脑袋，桌上的棉球是洁白的，刚才只是我的妄想，那些沾血的棉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看，这里没有小小的我，也没有那个人……


    一道熟悉的男声，随着慢吞吞的脚步声出现。身穿白色大衣的男性从拐角的房间里走出来，他的眼神从长长的刘海下探出来，像长长的针，扎入我的大脑，将从前的记忆尽数吐出。


    「好久不见，实验体一号。」


    这一切都熟悉又陌生。我原以为自己全都忘了，却发现它深深烙印在我的脑子里。


    我突然回想起，曾经的那个滚烫的铁印没有印下的原因。


    是他，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么说了——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于是这些记忆便如附骨之疽，十年也如鬼魅缠身，不得好活。


    「……弗里克。」我从牙缝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挤出来。


    他是个不爱笑的人，但此时，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幅度甚微的笑容。


    「你果然还记得我。」


    听到这句话，我汗毛直立，想立刻就砸门而出，但双腿发软，连站立都只是勉强扶着柜子。


    眼前的男人是恶魔，被他的视线扫视，我的血里就充满了金属的铁锈味，肉被当成畜生划分，哪一块各自有什么作用。短短八年，他研究透了我的身体，举着解剖刀和剪子，等待我恢复完毕的那个瞬间，进行下一轮分析。


    如此，八年。


    溺水的人尚且会抓住稻草，在他面前，我早已溺亡了。


    「这么害怕做什么？看来这短短十年，你还是曾经那个小孩。」


    他的声音里透着愉悦，慢慢地沿着桌边，走向我。


    我想拼了命地吼叫，但颤抖止不住，只能像困兽的求饶。


    我甚至想求他饶了我，我只是想出去。


    最后，一点声音也不敢发，我哆哆嗦嗦地，缩进了角落。在门和柜子的夹缝里，等待那双鞋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一刻不停地想吐，泪水涌上眼眶，只敢拼命瞪大眼。


    模糊的视野里，那双鞋子靠近了。


    最后倒数的几步路，他走得很慢，和我记忆里一样慢。


    还有三步。


    我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反抗她们。


    两步。


    我不想把朋友牵扯进来，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么丢人的样子……


    一步。


    我想死。


    咚！


    巨大的冲击从门外传来，一道坚定的脚步声穿过灰尘，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


    我猛地撞进他的视野里。


    是艾朗森。


    他打量了我，和用力地咂舌，狠狠剜了一眼弗里克。


    「你谁啊？」


    我下意识拽了一把艾朗森。


    他瞪了我一眼，把我拽到他身后。


    「算了，懒得管你谁，人我带走了，有多远滚多远。」


    话毕，正当他转过身，柜子里猛地传出熟悉的「滴滴」声，我猛地推了一把艾朗森，爆炸的巨大推动力将我和他一起扑倒在地，滚烫与疼痛瞬间覆盖了我的后背，额头即刻满是大汗。


    「卡沃伊！」


    艾朗森瞪大眼，仓惶地抱住我，我哆哆嗦嗦趴在他的耳边，声若蚊蝇。


    「跑……他战斗弱，这、里是，陷阱……」


    我咬牙站起来，身体一晃，被他接住，手臂绕在他的脖子上。


    「漂浮」加身，我们掠出解剖室，转眼弗里克就被抛在身后。下一秒，痛觉消失，转移到了莱伊身上，但爆炸导致的其他痛苦没有消失，例如嗓子的疼痛和浑身无力，而身体的警报消失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警惕。


    就快到拐角，但银光一闪，吸血鬼瞬间移动。


    弗里克站在对面，双手插兜，海藻般的及肩发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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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他上半张脸，那双薄唇吐出冰冷的话语。


    「孩子，放下我的实验体，有多远滚多远吧。」


    不顾及贵族仪态的艾朗森，他的战斗力和古斯塔乌不相上下，他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都一把年纪了还想做什么科研，净给别人拖后腿，老不要脸。」


    在他身后，魔导书大放光彩。


    火蛇飞舞，俯冲而去，细碎的火焰在蛇身旁边如烟花炸开，转瞬即逝。暗红的血嘴大张，一口咬下，火蛇冲破血嘴，血液燃烧殆尽。


    趁弗里克被火蛇所困，艾朗森把我半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从弗里克身旁快速走过。


    我低低地喘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走反方向。」


    「拐角有——呃！」


    我艰难地撇头，从艾朗森的身体间隙里，堪堪看见弗里克拽住他的斗篷。艾朗森被勒得面红耳赤，在领口处，单手解开了扣子，斗篷随风飘下的同时，从领口处一点点化成灰烬。


    咚。


    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走过拐角的瞬间，我匆匆一瞥，弗里克正面倒地，手中飞出了一只蝙蝠，扇扇翅膀，穿过窗户离去了。


    「艾朗森，」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费力咽了口唾沫，便如刀割般疼痛，「弗里克去叫人了，多半是赤血公。」


    但闻言，艾朗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在拐角没走几步，我就明白了不走反方向的理由，古斯塔乌跳出来，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匆匆向前走去。


    二重「漂浮」加身，在一个物体上同时施加两种魔法需要大量的练习，哪怕是同一人施法也极为困难，但古斯塔乌轻描淡写地做到，被神岛开放禁锢之后的他实在是无敌。


    我们朝着楼下，几乎是脚不沾地，极速掠去。


    我还想说话，但爆炸波及了我的嗓子，喉咙里已经有了血腥味，只能呜咽着停下。


    古斯塔乌在前面带路，听见声响，瞥了我一眼。


    「别说话了，想死吗？想问辛勒是吧？刚刚来的时候没找到人，多半是不知哪里野去了，给他留了字条，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艾朗森接着替我说了。


    「再快点吧，卡沃伊说那个人叫了人，赤血公可能要来了。」


    古斯塔乌一听这名字，也不耐地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阴魂不散」，默默拔高了速度。走廊的窗户阴影一扇扇掠过我们的脸，眼前光线闪烁，我紧紧地盯着尽头。


    只要再走一个长廊，就能下到一楼，立刻就能逃出这个建筑。


    在速度带来的安全感里，我沉下心，从木茉莉中抽取魔力，尽力更快地构成血肉。就算再不愿意，也要借用吸血鬼的能力了，用魔力恢复身体。


    杂乱的蝙蝠尖叫瞬息冲来，偌大的走廊，玻璃俱碎，艾朗森猛地把我拽到身侧，挡住诸多碎片，划伤了自己。


    我深知自己已经是累赘，艾朗森松开手，我就扒着墙壁，尽力站稳，以便随时逃跑。


    一地碎玻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赤血公悠悠站定，对我们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实验体一号。」他笑弯了眼，「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