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发射击赛段。每两发射击结束后会产生一名淘汰选手。目前最危险的，是位于第八名的尹瞬，和第七名的于绮。


    第一发射击中，两人分别打出9.8和9.6。于绮微弱的环数优势被缩小到0.3。仅需一枪，便有可能落于第八淘汰。


    第二发口令响起，余久市教练不忍直视接下来的场面，干脆起身，想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离席。但被倪教练拽住了。


    “不管什么结果都给我看着！当教练的怎么能留学生一个人在赛场！”


    她的声音并不大。他却觉得无地自容。这句话他听到得太晚了。这一场，已经是他能够陪伴于绮的最后比赛了。


    “倪教练教训得对。”


    他沉默坐下。


    第二发射击结束，排名重新计分。


    尹瞬凭借10.1的绝境反击，在于绮同样仅打出9.3的情况下，升至第七位。


    本轮战局已定。于绮在排名宣布后锁枪面向观众挥手，掌声响起。


    在欢呼中一路下场，她想，教练肯定又紧张得逃到厕所去了。


    可走到教练席，她的教练，正蹲在垃圾桶边，痛哭流涕。


    “原来你以前每次下场。都会笑得那么开心吗？”


    他边擤鼻涕边抬头。于绮忽然也忍不住，在他身边蹲下啜泣。


    她想，如果教练不在，她其实根本不会难过的。这都要怪教练。


    “都怪教练你没去厕所。”


    两人哭笑不得，在垃圾桶边互相搀扶着擦脸。带队教练看热闹不嫌事大，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倪教练难得笑得欣慰。


    直到第三发的口令响起，他们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赛场。


    经历刚才的两发射击，百里镜仍居于第一。但参智语凭借10.5和10.6的发挥，将和她的分差缩小到了0.2。


    第三的翁以柳依旧稳定，打出了10.3和10.2的成绩。但仅差0.1。


    凭借10.9与10.8的发挥径直跃上第四的乔芝缘，就能将她拖下塔尖。


    以第五的邓小柠为分水岭，当前总环数在120以下的仅有末尾两位。


    钟香玟发挥持续低迷，在9.5和9.3后落于第六。与前位环差到了1.6。


    “10.9、10.8？！尤教练真说对了。”


    望着乔芝缘的名字跳到第四，朱教练惊叹不已。而前排，齐乌岑紧张地翘起了二郎腿。紧盯0.2的差距，他暗暗祈祷。


    百里镜的传奇。一定。


    一定不能在今天被打破。


    “forthenexpetitionshot.”


    “load,start.”


    第三发射击结束，紧接着第四发开始。新的淘汰选手即将产生。


    枪声陆续落下。


    钟香玟终于找回状态，以10.7和10.4的好成绩在本轮以第六收尾。虽然排名未变，但此时与邓小柠的分差仅剩0.2。


    尹瞬虽然并未失误，打出9.9和10.2，但苦于前期落后太多，作为当前唯一一位总分未上140的选手，于第七淘汰。


    同时，一直平稳发挥的翁以柳失误，打出9.5和9.7，落到了第四。


    截止目前，现存的后三位全部位于140分段，最大环差不过0.9。


    一直稳固的顺位随时会被洗牌。


    而前三名。百里镜打出了她今天第一枪低于10环的成绩，9.9。仍列第一。


    “打出9.9都和第二还有1.1的距离。百里镜下限真的很高啊。智语要加油了。”


    “你看清楚一点呢？”


    带队教练正捏着下巴钻研。被倪教练重新提醒，望向了屏幕。


    “什……什么？”


    他目瞪口呆，如鲠在喉。教练席另一端，省队侧同样感到难以置信。


    参智语发挥不佳打出9.4和9.6，落到第三名。但真正令人意想不到的——


    是目前位于第二的名字。


    “不可思议。”


    “训练时你们见过这种情况吗？”


    尤教练来回看向朱教练和贾教练二人。他们一时间也无话可说。连始终盯着百里镜的齐乌岑，也不禁挪动视线。


    尹瞬同样在欢送中招手下场。


    听到观众席掌声阵阵，乔芝缘趁此闭上眼，长叹了口气……


    追逐。


    她早就习惯了追逐。


    *


    “时阿姨没骗人吧？他很厉害。”


    射击馆看台，只是小学生的乔芝缘抱着书包，对耳旁女人的话无动于衷。乔妈妈轻笑着看向女人，摸了摸她的头。


    “她已经看呆了。”


    “不好意思让一让。”


    行人从她身前挤过。被擦过的衣袖弄乱头发，乔芝缘仍一动不动。


    前排男孩转身将水杯放进背包，仰头就瞥见了她额角骇人的胎记。


    “太吓人了，我和你说……”


    男孩转过身和旁人窃窃私语。


    乔芝缘听见了。但没有感觉。


    第一次，她感觉心口没有任何酸涩与淤堵，脑内也没有任何声音。


    她只想像一块石头。眼睛也不舍眨下。


    和台下的他们不同。赛场上的选手都很镇静。好像任何目光都无法将他们动摇。他们的世界，仅有一“点”。


    乔芝缘被吸纳于那个世界了。


    决赛将尽，最后仅剩下两人。其中一个是时阿姨的儿子，时野。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在看台上遥远地望见。


    仿佛身临广袤原野，窥见春天。


    能听见种子清脆破壳、虫蝶轻轻扇翅、露珠跌进敞开的花莲。无风无垠。美丽得任人羞愧，又心生艳羡。


    “我也……我也想有那样的安宁。”


    乔妈妈和时阿姨手足无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乔芝缘仍看着前方。泪水不甘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落在书包。


    浇灌梦想，生根破土。


    那天她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成为像他一样的运动员。和他站在一起。


    她知道春天总会过去。所以在白雪降至之前，她想跑得快、再快些。


    哪怕跑到肺里扎满刺痛、鞋子滚下险坡、摔得浑身是伤。那片原野之上，她未曾停下。苦练三年，得偿进入省队。


    但她怎么也没想过，比白雪先来的。


    还有野火。


    “哈——哈！齐教练！”


    走廊，乔芝缘气喘吁吁停在齐乌岑面前。还穿着校服，她刚下课就追来了基地。


    “时野走了吗？”


    今天是时野在全运会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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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归队的第一天。她还抱着上次没好意思送出去的成年礼物。她想，这次一定要送给他。


    “已经带着奖牌回家了。他爸妈刚才也来了，看起来一家人都很开心。”


    齐乌岑似乎也被感染，只是提起，嘴角就扬了起来。很快，乔芝缘又匆匆跑走了。


    “那、那我就去他家！”


    一路上，乔芝缘都在思考敲门后要说的话，忐忑不安。会是谁先开门呢？


    是时野本人最好。如果是时阿姨也还行。但他爸爸，她完全不熟悉。


    如果被认成推销的会很尴尬吧？


    但不提前告知一声直接去别人家里，好像比推销更加冒犯。要怎么办？


    到底要不要上去呢？


    乔芝缘纠结地攥着手中的礼品袋，手机还没收到回信。楼下，她正踟蹰不前。


    但还好，是他先来到了她面前。


    訇——


    “……”


    礼品袋掉在地上。她的眼前模糊不清。心脏还在跳吗？她感知不到了。


    大块鲜红露骨地在地面流淌、又交织。像荆棘在她的身体缠绕、拉扯。直到将她断得四分五裂，才得以喘息。


    眼底坠下金光又弹起。乔芝缘不及避让，被砸中额头，昏倒在地上。


    剧痛。恍惚。粘稠。


    她望着天顶晃动的树荫，忽然有些困倦。仿佛被人温柔地拥抱。


    额角渗出的热流将胎记染得更红了。破败不堪的金牌躺在她身侧。


    她似乎听懂了他生命最后的话：


    不要看。


    别回头。


    *


    「10.9/10.8/10.9/10.9」


    连续四发接近满环的成绩清晰印刻在大屏。乔芝缘的名字从第六跃至第二，如同一把烫红的赤刀，无情捅穿他人定见。


    没人能再忽视她了。


    原本只是百里镜与参智语二人缠斗的冠军之战，因她的出现充满了未知。


    如果这样的手感再延续下去。毫无疑问，将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


    高压下。乔芝缘的脸比赛前更加红了。


    暗红的胎记像是怒火燃成的一朵灵芝，灿然灼灼在额角。倍受瞩目。


    第五发射击在口令后开始。她率先举起枪，毫不犹豫扣下扳机。落下。


    昨天，她又做梦了。


    那个常常光临她深夜的梦。


    她又站在了第一次看射击比赛时感受到的那片原野。但她不是人。


    是土壤一部分。花草生根，挠得她生痒。雨水绵绵，解了她干渴。


    再后来一阵风吹过。她觉得好烫。大火被卷上天，又在她身上肆虐。


    她失去所有。成为了大火的一部分。将春天变成墓地。再用力砸烂。


    然后滚滚奔向别人的春天。周而复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她快要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了。世界之大，她辨认不清方向。


    过了不知多久，夜沉了。


    她熄成小小的火苗。烧回幼时，落在了床头的烛火。妈妈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书写自己的名字。


    芝缘、芝缘。


    可爱的芝缘。


    带着胎记的芝缘。仿佛从出生起就注定，此程命缘芝草……


    汲它朽尸，成自己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