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


    成为别人的骄傲是什么样子呢？


    “你好，可以进了。”


    体育场，演唱会安检口。


    完成检票，参智语独自踏上了平台。通往看台入口的台阶很长。


    一批批穿着相似色彩的粉丝向上攀登。停留、拍照、纪念。


    她默默注视，再默默前行。独自消化着大块又难解的情感。


    原本她应是陪妈妈来的。


    但妈妈临时有事，为了不浪费，参智语只能硬着头皮前来。体育场实在太大了。乌泱泱的人头挂于峭壁。


    她只是刚坐下，就开始头晕了。


    人流攒动，有人路过询问她身旁是否无人。她点了点头，但对方没有落座，只是塞给她一份无料挂件。


    让陌生人也无法忽视。


    参智语摇了摇手上的吊坠。心想，这应该就是成为别人骄傲后的表现吧。


    四下灯光暗了。全场都在齐声呼喊歌手的名字。参智语摸着胸口，仿佛整个体育场都是振动的心脏。


    而她，成为了巨大脏壁上的一根脉络。


    共享流经旁人的血液，共振旁人承接的悸动。眼泪在舞台灯光乍现时流下，她忽然看见了很多东西。


    那些挂在中学门口的高考喜报横幅；那些高校返回庆典的知名校友；那些网络上受人追捧的千万视频……


    应该。


    成为别人的骄傲就是那些样子吧。


    “哇啊！！”


    女子气手枪决赛选手以队列入场。观众席像掀起波涛。过道都被人挤满，保安组正努力维持秩序。


    参智语抬起头，一眼看见了许多孩子。她们还小，甚至只能坐在父母的腿上，但也举起了百里镜的应援手幅。


    “加油！加油！！”


    在自己的位置停下，参智语还瞥见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严鹭存在和指着摄影机的保安狡辩。严天空和朗依一起凑在相机屏幕钻研。妈妈、霍轻迢和祝雪扬，则望着她挥手。


    哪怕耳边全是“百里镜”。但参智语还是看见了。她们口中吐出的“参智语”。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烙印。


    「你做的很好。」


    「听见你能说那些话，我很骄傲。」


    看台下教练席。参智语看见邵秋闯。他点了点头。她安静转过身。


    “athletestotheline.”


    她想，成为别人的骄傲。


    好像也可以是这样。


    “preparationandsightingtime.”


    “start.”


    *


    教练席，几乎所有人都望着赛场。


    只有一个戴着发箍的棕发女人不时低下头，翻看靶位对应表上选手的名字。


    “尤教练，你不是早看过资料吗？”


    听见身后一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齐乌岑不禁转过头。尤教练歉意地眯了眯眼睛，放轻手上的动作。


    “对不起，我有点脸盲。”


    齐乌岑无奈转回。她继续低下头，很快发现这次选手的靶位安排并非随机。


    中心的5、6号位分别为省队与市队的第一名，百里镜、邓小柠。而其余选手各自向左右延伸，以名次降序排号。


    “这位置是谁排的？怎么弄得和团体赛似的。”她小声询问旁人。


    身旁穿着中山夹克的男人即刻回头，推了推脸上的圆框眼镜，“朱教练，尤教练对你的表现艺术有意见。”


    “没有啊。我只是好奇。”


    赶紧撇清关系，尤教练又埋头翻阅选手简历。倒是朱教练捏着胡子，苦恼凝视起正在试射的选手。光头在灯下锃亮。


    “初看两势对抗，细看各自为战。只有战胜同组强者，才能向更高的意识前进。多像拉斐尔的《基督显圣》。”


    “贾教练你觉得呢？”


    朱教练俯身，靠近前侧的男人。贾教练笑了笑，又轻轻摇头。


    “我倒觉得更像徐悲鸿的八骏图。你看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强的冲劲。这都多亏了场上唯一的白马。”


    他抬手，指向场中心的百里镜。


    朱教练点头迎合。但又将他的手轻轻推移，指向了她左侧的乔芝缘。


    “贾教练的解读视角很新颖。不过，今天还有surprise。”


    话音落下，两人如知己般握手。尤教练在旁看得眉头紧皱，合不拢嘴。


    “一个选拔赛而已，你们又陶醉了？”


    赛场上，枪声渐停。最后一枪以10.2收尾，参智语深呼吸，提前放下了手臂。试射临近尾声。选手各自停止动作。


    结束口令过后，选手归位，站如一线上整齐的模型。马上，是决赛的首组射击。


    “呼……呼……”


    教练席另一端。余久市教练不停顺着胸口，呼吸急促。倪教练原翘着二郎腿，见状，都被惊得坐正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还好还好。我就是太久没看决赛了，心脏一时有点受不了。”


    他连连摆手。


    南荼带队教练打趣道：“怕是让你们队于绮在月球比赛都没你现在紧张。”


    “你不明白。邵教练肯定懂我。”


    “什么？”


    邵秋闯转过头，一脸茫然。余久市教练见他神色平常，也很诧异。


    “你赛前不也和学生交代了很久吗？难道你现在不紧张吗？”


    各教练一齐望向邵秋闯。


    他了然于心，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接着看向赛场上的参智语。第一组射击口令响起，选手陆续举起枪。


    大屏幕上靶图，蓝色圆点如一场突袭的雷阵雨。所有教练都能感觉到，这场决赛比平时的节奏都要更快了。


    参智语沉着按下扳机，击发犹如电光朝露。她再次低下头去。


    【恭喜你！触发攻略任务！】


    【攻略对象：省队面试官】


    【任务内容：在专项选拔中项目排名进入前三，限时三个星期！】


    上个月。在基地欢送师姐，参智语毫不意外地接到了系统的任务。


    为了顺便知晓榜单任务的进度，她在第二天午休找到了严鹭存。


    两人坐在操场看台，围着一张被涂的乱七八糟的白纸。虽然参智语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计算的，但也不好打断他。


    篮球场从空空如也到人声阵阵。严鹭存终于抬起了头，拍了拍手。


    “我算过了！因为去年中考有不少人升到其他高中。只要你赢得这次比赛的冠军，就能直接挤到积分榜第十。”


    “冠军吗？好的。”


    对方反应过于平淡，他一时语塞，“你、你都不紧张吗。”


    “到时候不管学校还是赛场，都会有很多人认得你。赢过一次百里镜。你的生活就完全和现在是两回事了。”


    从他手中接过纸张，参智语依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摇了摇头。


    “我不关心那些。只是想赢她。”


    “为什么那么想？”


    严鹭存不解。参智语看起来也很困惑。她望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脑海里全是系统初见时的话。


    先前它曾说，它的一切行为依存于她的潜意识。那么“代替百里镜”应该也是她心底未曾被挖掘的想法。


    可是究竟为什么会有呢？


    “我也不知道。”


    “但是想赢真的需要理由吗？”


    或许也会有。


    *


    咔嗒——


    市队休息室的门合上。集体加油后，参智语独自走出，前往洗手间。卢早慧站在走廊，已经等待有一段时间了。


    “你要进去吗？”


    参智语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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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意识指向了休息室。但她只是低着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其实你不用帮我。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但你和乔芝缘……对不起。”


    卢早慧有些哽咽，看着布满褶皱的笔记本，陷入比它更纠葛的悲伤。


    目睹她的神情，参智语哑言了。


    她发觉自己不能告诉她。她的帮助有系统任务催使的因素，根本不能怪她。


    但她希望她不要自责。不希望她明明遭受了伤害，还要感到抱歉。


    “会见面的。”


    “你不是还想带朋友来玩吗？”


    参智语弯下腰，悄然落进她的视野，笑得像忽而落进乞讨者碗中的珍珠。贵重、令人惶恐、无以为报。


    “不可能的。”


    卢早慧回道。


    资格赛结束，她望着遥远的大屏。她的名字远在席位线之外。她们的距离太远了。她早就没有进步的时间了。


    根本。


    根本不可能的。


    “卢早慧。”


    被严肃叫到全名，卢早慧惊讶地回神，抬头看向眼前人。她面无表情。


    “你只是刚才失败一次。你以前能参加全国大赛，能从市队脱颖而出。所以你的天赋很好，继续向前绝对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这些目标要实现很难。但绝对不会是不负责任的要求。”


    说完，参智语如释重负，仿佛表演后当众摘下玩偶头套，腼腆地挠了挠脸。


    “我有一个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如果是他听见的话。肯定会这么讲。”


    一时间应对过于鲜明的反差，卢早慧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


    参智语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的阳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缝隙。


    她忽然觉得。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朗依在卧室的窗前对她挥手。告诉她，他决定帮她攻略这辈子遇到的所有人。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射击冠军。


    朗依在展示出那她三天三夜都看不完的卷轴；带着她在游戏城里奔跑；在被禁足时帮她拖延邵秋闯上门的时间……


    “我现在才理解他的心情，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射击时会那么激动。”


    “为什么要拼命帮我。为什么连我自己都放弃自己时还要坚持。”


    捂着心口，参智语笑得有些难过。


    “我们真的很奇怪啊。”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好像怎么都还是会害怕、退缩。无论准备得多么充分，只要面临未知，还是会紧张。”


    “但是一旦心里有了和别人有关的理由，就会想要勇往直前。不应该是你给我道歉。是我要感谢你才对。”


    说着，参智语伸出双臂。


    卢早慧感觉面庞有风擦过。一扇大门仿佛敞开了。通往美轮美奂、不可思议的异世界。流转于传说，却活灵活现在眼前。


    她想，哪怕那是天神施舍的拥抱。


    也令她望而生畏。


    但那世界却主动向她倾诉。


    送给了她此生最难以忘怀的秋天。


    “谢谢你。让我有了想赢的理由。”


    “让我有了大声去表达，那些说出来会被人嘲笑的目标的机会。”


    “能让我哪怕马上要去和很厉害的人比赛，也一点都不害怕。”


    “我能站在这里。能有今天这些感想。就是你认为的。绝对不可能的事。但它们还是发生了，所以……千万。”


    “千万不要说不可能。”


    啪——


    场上最后一枪落下。第一组射击结束。大屏幕上成绩实时更新。


    在观众席的大片惊讶，与小部分人的欢呼中。当前排名显现了。


    「二、百里镜」


    「一、参智语」


    那名字像一颗冉冉升上天幕。


    又璀璨夺目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