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依！这边这边！”


    夏日海滩，一个穿着泳裤的男孩抱着排球，正热情地朝来人招手。


    朗依戴着鸭舌帽，看起来并不喜欢炽热的阳光，拖拖拉拉地走过去。


    “你为什么还穿着校服？”


    男孩拉了拉他的袖子。


    朗依却一心望着浪花翻腾的海面，置之不理，好似被勾了魂，“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男孩不解地看向海边的人群，但除了嬉笑声外，并未听见任何异常。


    这间隙，朗依已经离开他身侧，悄无声息走向了海面，念念有词：


    “海里，好像有人在叫我。”


    【朗依、朗依】


    【快来这里】


    【快来、快来】


    【来】


    ……


    扑通！


    褪去外套与鞋袜，朗依一跃入水。


    他轻摆双脚，便向更深处游去，浮动的衣衫在水中波光粼粼，如一袭流彩的尾翼。


    那声音更近了，也愈加清晰。


    他清晰看着一串串气泡从身下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模糊的光晕。明确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光亮。


    到底是什么东西？


    朗依悬在水中，内心的好奇也愈发浓厚。他正打算划动手臂，继续下潜，头顶的宁静却忽得被砸成碎片。


    他不禁抬头望去，巨大的水泡与浪花被一道黑影搅起，只剩彩色泳圈还浮在水面。


    有人落水了，在挣扎着急速下沉。


    “救命！快救人啊！”


    沙滩上，排球男孩守在朗依的衣物旁。


    听见一声呼救传来，他慌张地提着它们挤向人群，在海面寻找起朗依的身影。


    又是几声落水，救生员下海了。


    他们朝着泳圈的方向游去，很快便找到了被朗依托举而上的伤者。


    “别怕，别怕！抓紧我！”


    他们顺利交接伤者，正打算带着朗依一并归岸，却见他挣脱束缚，像一条应召归巢的人鱼，又纵身没入了水中。


    【朗依……就快到了】


    【朗依、朗依】


    那呼唤的频率更加高了。换气后，朗依再次下潜，一路加速，穿过幽暗。


    终于，在气竭之前，他看见了唾手可得的光点。像闪烁的圆镜、又像稀世珍宝。


    不知不觉，朗依看入了迷，向它伸手——


    猛得呛了口气。


    霎时，气泡从朗依口鼻间失控涌出。


    窒息如同索命的水鬼，第一时间就扼住了他的脖子。他奋力抵抗，也只是更快速地堕入死亡。


    他想，或许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像所有电影里最愚蠢的炮灰那样，死于多余的好奇，死于无知、自以为是。


    可就这样结束，他又觉得不甘和失落：


    回马灯之后，会有人来接我吗？


    疼痛被温暖代替，朗依的意识逐渐涣散。他已经睁不开眼了，但依然能感觉到有道光亮在吸引他。


    似乎牵拽着他、推动着他，引他触碰。


    恍惚中，他抬起手。当指尖无意划破光点时，压迫与恐惧，转瞬奇迹般消散了。


    悬于水中，朗依试探地摆动手脚，就像一尾真正的人鱼……


    在水中自由地呼吸。


    【你终于来了】


    【我叫了你好久】


    听见声音，朗依猛然睁开眼，像做了一场噩梦。他甚至来不及对当下感到惊奇，便对那未知的发光体质问道：


    “刚才那是什么？”


    那不是回马灯。


    他看见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那未来充满绝望，被失意和执念紧紧缠住，任人直到生命尽头，都郁郁寡欢。


    但这一切不属于他，属于另一个人。


    【你的青梅】


    【参智语的未来】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朗依主动向前游去，小小的光点也似是回应，缓慢向他靠近，一直凑到了他面前。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你要和我交易吗】


    “交易？”


    【少年，这是你的未来】


    光点贴上朗依的额头，近乎融入体内。


    他无主地眨着双眼，耳边越发嘈杂，像是聆听一场无线电绽放的烟花。连五彩与光影也快速从他脸上闪过，宛若飞驰的列车。


    片刻过后，光点离开。水中一片沉寂，只剩下低吟，撩人心弦：


    【把你的未来交给我】


    【我就能帮你改变她的未来】


    ……


    沙滩。


    溺水者被抬到岸边，正由专人进行急救处理。排球男孩见救生员出水，立刻跑了上去。


    “哥哥！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同学！他也在水下，但现在还没回来！”


    闻声，救生员抹了抹眼睛，气喘吁吁地扭过头。另一个救生员正在游来。


    他拖着一个男孩，男孩面色苍白。


    了无生机。


    *


    24小时便利店。


    门帘被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见来人面熟，店员抬头就打了个招呼。


    “李警官，今天下班了？”


    李警官打开饮料柜，看来看去，最后拿起了一罐魔爪，“今天没上班，趁着休息去和朋友聚了个餐，现在才回来。”


    饮料被放在柜台上，店员接过，两人很快就完成了扫码、付款的流程。


    支付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李警官正准备离开，店员赶紧挥了挥手。


    “对了，我刚才在这碰到两个小孩。怪可怜的，家长也不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小孩？”


    闻声，李警官一边拉开易拉罐，停在了垃圾桶。店员绕出柜台，调出手机上的照片，递到他的面前，补充解释道：


    “我怕他们是在流浪，就拍了张照片。”


    李警官仔细端详着照片，皱了皱眉头，“多久遇到的？往哪走了？”


    “半个小时前，他们去哪了我不确定，但估计没走远。”


    “行，这张照片你发给我吧，我联系值班同事调监控看看。”


    叮铃——


    民海路派出所，大厅。


    值班的年轻民警正帮人登记失物报案，兜内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东哥？”


    “小赵，给你发了张照片，上面是两个小孩。半小时前出现在中顺街112号便利店，疑似离家出走的流浪少年。”


    “你看看监控他们后来去哪了，如果确认流浪，立刻让人把他们带回去。”


    小赵应声收到，电话挂断了。


    另外空闲的民警路过，他正好就将手头的工作交接了出去。


    放大收到的照片，他正将手机凑到眼前，准备仔细观察人物特征，迎面就撞上了三个刚迈入大厅的身影。


    疑似的流浪少年不仅自己找上了门来。


    还多带了一个儿童。


    ……


    谈话室，小赵和三人相对而坐，刚才他已经简单了解了情况。


    虽说参智语解释他们只是出来觅食，碰巧捡到了走丢的小孩。


    但想起师傅打来的电话，小赵仍怀疑地打量他们，再次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参智语看向朗依，他仍旧沉默不语，和刚才在路上一样，神识好像已经游离很远，到了旁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青梅竹马。”她小声回答。


    这下，小赵变得更加警惕了。


    他又望向小孩，企图观察两人接下来的反应，刻意追问：


    “那感情应该很好了。她呢？”


    “我是她的妈妈，他是我的女婿。”


    小暖星骄傲地站起身，口无遮拦。小赵一愣，差点把手边的水杯给碰倒。


    参智语赶紧捂住她的嘴，将她重新按了下来，“她在玩笑！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小赵轻咳了两声，重新正色，见一旁的男孩毫无反应，又把座机推向二人：


    “行吧，她的事我们稍后会处理。你们打电话叫监护人来接，就可以走了。”


    “监护人？！”参智语惊恐地大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参智语低头接过电话，合上了嘴。她想，这下他们肯定要被妈妈训了。


    砰！


    派出所大门前，轿车门关上。


    场面简直就像他们从游戏城回去的那个晚上一样，朗依和参智语坐在后座，参妈妈坐在副驾。


    车身启动，参智语扭了扭酸痛的手腕。


    刚才在谈话室，她和朗依在参妈妈的监督下，一人写了三千字深夜出门的检讨。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所有值班民警面前将检讨读了一遍，才得到了参妈妈原谅。


    虽然过程确实是丢人了些，但好在半夜人没有太多，眼睛一闭也就熬过来了。


    现在，靠在椅背，望着前方空旷的街道，参智语只觉得浑身轻松，昏昏欲睡……


    “对不起。”


    不小心碰到朗依的肩旁，参智语下意识道了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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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为他至少会回些什么，但他只是偏过头，一言不发。


    像风掠过车窗，没留下任何印迹。


    看着他的背影，参智语纠结地攥起了衣摆。她想，刚才在街上，果然还是把话说的太重了吧。


    要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呢？


    做些什么才能告诉他，那只是一时气话，她从来都没想怪他？


    做些什么才能让他知道，与他重逢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猩猩表达歉意会选择拥抱、互相梳理毛发；小狗会夹起尾巴、露出肚皮；大象用鼻子轻触对方；乌鸦会带回食物分享……


    人类呢？


    要如何才能承载乱麻一团的愧疚？


    好像哪怕她想传递的情感还要更加绵长，更似纸张妄想包裹天上的云朵。


    她不过凡俗的手，最后也只能表达出刻板、又贫瘠的三个字节：


    「对不起。」


    感觉到衣袖的牵扯，朗依回过了头。


    车内忽明忽暗，路灯偶尔斜进窗户，轻拂过她的脸庞。


    他想，这句话应该是他说才对。


    他的手语是从参智语那学的。


    起初，参智语无法接受自己听不见的事实，偷跑出医院。


    在见证他经历危险后，她意识到自己的任性会给身边人添麻烦，于是开始学习手语、还有其余注意事项。


    为了道歉，她学的第一个词是“对不起”。


    但因为前半部分手势很像敬礼，她觉得道歉还这么昂扬很羞耻，就自己偷偷改成了掌点颧骨，还骗他标准手势就是这样。


    于是，他也学错了。等到他知道真相时，已经过去了半年。


    某一天，他们忽然讨论起来：


    错的手语也可以传达真正的歉意吗？就像发誓时比耶一样，誓言还能成立吗？


    那天谈话结束，参智语沮丧了一个星期。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很大一件错事，无论他怎么安慰都不听。


    当时他就在想，要是他从未深究过就好了。如果他从来没去探寻过什么“真相”，她也根本不会怀疑过去、不会难过了。


    是他错了。


    就像这一世一样，是他选错了。他不该去窥探那些未来。


    「如果你从来都没有遇见过我，才会活得更轻松，更快乐。」


    朗依抬起靠近她的手，以回应参智语标准的道歉。但他没想到，自己的手立刻就被按下去了。


    手掌被她紧紧握在椅面，无法动弹。


    就像他在公交上那样，担心下一刻手中的存在就会消失。


    “要不是你，我今晚就会被饿死。”


    “饿死了，就没办法继续训练了。我都想好了，今年还有省锦赛。”


    “开心一点也不重要。只要赢了什么都会好起来。到时候我不会再输……”


    “你要看着。”


    参智语说得很轻，但朗依能听得一清二楚。他怔怔看着交叠的手，又望向窗外，眼睛和玻璃一样，盈上点点泪光。


    过了很久，他笑出了声。


    “你怎么可能会被饿死，参阿姨会给你做饭的。”


    闭目养神的参妈妈听见，隙开一只眼，看向后视镜的两人，漫不经心：


    “我不会哦。半夜我睡得可死了，怎么可能被叫得醒，还起来做饭？”


    “就是。”参智语昧着良心赞同。


    悄无声息间，一行字出现在了车窗上。


    【OS：今日任务预支的喜爱值是500】


    “知道了。”朗依应道。


    “你刚才说什么？”


    参智语察觉到动静，侧身询问朗依。


    他转过头盯着她，若有所思，又缓缓凑近，几近耳鬓厮磨：“我说……”


    “你好像按到筋了，我手有点麻。”


    “哇啊啊啊啊！”


    倒反天罡。


    耍流氓的人反而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


    参智语的惨叫后没过多久，车停下了。


    回到家，互道有些太迟的晚安，大家就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再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又要起床，但只要一想到还能再睡一会，参智语就幸福地在被窝里滚了一圈。


    不过，她刚闭上眼。


    就隐隐感觉到了凝视自己的“大字”。


    【恭喜你！完成攻略任务】


    【获得基础喜爱值：200】


    【额外增加喜爱值：300】


    【PS：附赠来自柯暖星的妈妈——】


    王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