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在深夜沉睡，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熟练地将饭团关进微波炉，深深打了个哈欠，又看向桌上的记录本。


    上面写满了她的今日兼职行程。


    白天在酒店旁的便利店值班，晚上则在这间便利店值守前半夜。


    就餐区，两个睡衣混搭、蓬头垢面的少年正在进食。不，准确来说，只有其中那个女孩在狼吞虎咽。


    “为什么总觉得在哪见过她呢？”


    店员遥遥望着两人的侧影，若有所思。


    叮——


    微波炉响起提示音，没等店员提醒，男孩就起身走向了柜台。


    这是从他们入店以来，他买的第五个饭团了。前面的四个、还有泡面，都已经被女孩吃得只剩包装壳。


    “谢谢。”


    朗依接过滚烫的饭团，一边吹一边回到了就餐区。看着桌上风卷残云后的垃圾，他轻叹了口气。


    “要是被参阿姨发现我这么晚还带你出来，我就惨了。”


    闻声，参智语停止了咀嚼，抬头的眼神一如她在卧室被抓包时呆滞……


    几小时前。


    刚回到家，参智语就借着写作业的借口把自己关在了卧室。


    她不记得自己因为落选的事哭了多久，只记得迷糊醒来时，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透，小区的街道寂静无声。


    唯一还活跃在深夜的，是饥肠辘辘的胃。参智语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中午是因为忙着调解矛盾，晚上则是因为队内选拔赛。


    原本靠着运动时的肾上激素，她还能忘记饥饿的感觉。但现在完全放松下来，她只觉得自己能把冰箱都吞进去。


    “不知道厨房有什么可以吃的呢？”


    因为邵秋闯要求严格管控饮食，参智语的家里没有零食任何囤积。


    又害怕被妈妈发现起夜，她只能像潜行的蟑螂一样偷摸进厨房觅食。


    咔。


    冰箱门打开，冷光与白气一齐泄下。


    架子上除了一些鲜蔬蛋奶，就只有大个的瓜果。参智语越看越感到失落，正准备把冰箱关上，发现了哈密瓜后的塑料袋。


    是一袋凉拌菜！


    无需二次加工，偷吃一点又不会被发现，完全是梦中情菜的存在。


    参智语小心翼翼解开袋结，时不时警惕地打望客厅，嘴里一个劲分泌唾液。


    当诱人的油光展于眼前，她迫不及待就用指尖捻起了大片海带，一口吞下。


    “……”


    地球另一端，一座死寂的火山忽然复活了。磅礴的热气直冲天际，滚滚岩浆肆虐，前仆后继地碾过山脊！


    参智语被烫得如同踩了电门，在昏黑的厨房抱头鼠窜，无声呼救：


    好辣！


    哈！好辣！辣啊啊啊啊啊——


    再无拦扶，冰箱门自己慢慢关上了。临熄灯前，拌菜袋上的字样露了出来。


    「曹氏」


    *


    “我本来有水可以喝的，都是你突然走出来，我才只能跑回卧室去。”


    参智语小声嘟囔，气愤地抢过了饭团，三两下拆开包装，就大口咬了下去。朗依无可奈何，也只有在她身边坐下。


    闲暇间，他细想起先前准备吃药时的细节，的确找到了很多可疑的地方。


    比如杯子就放在接水口下，纸巾也扯的乱七八糟，还有灯——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你为什么要躲我？”


    朗依的声音在空旷的便利店里格外清亮，连柜台后埋头打字的店员也抬起头来。


    唯有参智语还望着外面的街道，一言不发，仿佛在嚼一大块牛筋。


    但其实，她嘴里早就没有东西了。


    好尴尬，他怎么一直看着我？


    感觉脸侧的目光越发炽热，参智语如坐针毡，干脆把最后半个饭团一口包下，起身就径直迈向门外。


    措手不及，朗依只好在后头一边收拾垃圾，一边高喊：“你等等我！”


    店员目睹两人先后跑出大门，又低头看向了手机屏幕。是她和朋友刚才的聊天。


    她担忧地向对方描述了两个少年：


    奇怪的出没时间、不整的穿着打扮、惊人的食量却纤瘦的体格。


    没过一会，朋友也发来了回复。


    「他们不会是流浪的失足少年吧？」


    流浪、失足、少年。


    “那要赶紧报警才行啊！”


    店员心头一紧，赶紧追出了门外。可惜四处空无一人，他们早已不见踪影。


    ……


    隔壁街。


    道路宽阔，参智语和朗依却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每每瞥见身后的影子靠近，她就会加快步伐。


    但朗依也不甘示弱，一来一回，两人在夜色下就竞走了起来。


    参智语转过头，看到朗依穷追不舍的模样，莫名觉得很生气。


    早上让保持距离的是他，中午摆脸子的也是他，现在跟着不放的也是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


    脑子和气温一样还随昼夜变化的吗？


    越发觉得心里淤堵，甚至视线还未瞥回，参智语就起步开跑，“我走一圈会自己回家的，你不要再——”


    “小心！”


    嗵。


    被一把拽回，参智语结结实实扑在了朗依的怀里。而两步开外，就是她刚才差点撞上的树干。


    “还好……应该没撞到吧。”


    朗依心有余悸从那棵树上收回视线，又把怀中人的脸捧起，左看右看，呢喃细语。


    仿佛白天经历的一切，只在他身上不曾发生，没留下任何影响。


    一想到这，参智语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她使劲推开他，气愤大吼：“还不是你要我保持距离啊！”


    “汪汪！”


    回响激起了附近居民楼的狗叫，一时间，两侧犬吠不绝于耳。


    朗依还未从趔趄中回神，怔怔地盯着参智语。她无助地左右望去，又低下了头。


    “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回来又不是为了和你绝交的……”


    “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会成这样……还不如我当时就被淹死好了！”


    参智语的话音落下，犬吠也在各家主人的怒斥下停止了。她用两只袖子轮番蹭过脸颊，近乎把五官揉得颠三倒四。


    大片湿热在秋风里蒸发，过了许久，她才又低声吐露。


    “我活得一点也不开心。”


    “上学不开心，遇到以前讨厌的人不开心，看你们吵架不开心。要面对不擅长的任务不开心……“


    “落选更不开心。”


    提及落选，朗依想起参妈妈说她训练后低落的话，这才明白症结所在。但他正准备上前，一个黑影却抢先跑了出去。


    “我根本没变，还是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要让我活过来……”


    “姐姐你哭的好大声，要我安慰你吗！”


    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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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智语眨了眨眼，朦胧的视野里，一个低矮的小女孩逐渐清晰。她沉默半晌，悲伤刹那被惊讶一扫而空。


    哪来的小孩？！


    【恭喜你！触发攻略任务！】


    【攻略对象：柯暖星】


    【任务内容：帮助走失的她找到妈妈】


    *


    “滴，学生卡。”


    深夜公交站，一辆夜间公交停在路边，师傅看着上车的三人，欲言又止。


    两个孩子牵着更小的孩子，画风越发脱线，像是聚焦社会边缘的日本文艺电影。


    最末联排座位，三人依次坐下。


    小暖星被搁置在参智语和朗依中间，像是争吵的休止符。


    他们正在前往警局的路上。


    虽然参智语仍心有不悦，但总归不想在有别人的地方继续吵下去。


    而朗依，从刚才起也像变了个人，迟钝又木讷，不是差点被自己绊倒，就是上车忘记刷卡，失魂落魄。


    车身摇摇晃晃，小暖星夹在两人中间，一边荡腿一边看了看他们，似乎琢磨出什么，高举起手。


    “我要玩过家家！”


    “等你找到妈妈再玩好不好？”


    瞥了一眼朗依，参智语难为情地商量。但对方摇了摇头，仍然坚决表明就要现在，不然就不去警局。


    “好吧，那就玩到下车。”她叹了口气。


    咬了咬指头，小暖星笑着指派道：“我当妈妈，你当我女儿，你嘛——”


    她朝朗依凑去，仔细审视，但碍于身高差距看不清，干脆把他拽了下来。


    朗依被迫弯下腰，衣服遭死死揪住，无法动弹。他正感到疑惑，就见她再次开口。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没什么爱好。”


    “很好，适合在家做家务，当我女婿。”


    嗯？


    女婿？


    公交在站点边停靠，一个急刹把三人齐齐甩向了前座椅背。等公交再次启程，朗依回味起刚才听到的话，彻底宕机了。


    局面完全失控，一旁的参智语也终于坐不住，语无伦次，“等一下，等一下！”


    “这不对吧，为什么你是妈妈？当然我不是说我要当妈妈！也……也不用什么配对！”


    小暖星毫不在乎他们的反应，根本不听辩解，抓起两人的手就大声说道：


    “因为我妈妈很酷，我想和她一样酷。反正！现在，你们牵手！”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让两只手贴上。但他们就如同两块磁极相同的磁铁，越是靠近，就越是无法控制。


    空荡的车厢里，满是他们吵闹的声响：


    “等一下！”


    “为什么？！等一下！”


    “不要不要！”


    一番拉锯，小暖星累了。短暂歇下，她气喘吁吁地瞪向了朗依。


    “我刚才在旁边都听到了，她说是你让她不开心的。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和其他小朋友打架，老师就会罚我们牵手。”


    “你们刚才也在打架，所以要牵！”


    趁两人听话时不注意，她忽而使劲。终于，两只手被她按牢牢按在了一起。


    不远处，扶手在车顶轻轻晃动，摇曳错落，恍若串串风铃。清影荡漾，一如被夜色反照的窗面上，两颗蠢蠢欲动的人心。


    参智语能感觉到自己被握得很紧，那绝不是靠小暖星能做到的。


    她低下头，透过重重叠叠的手掌，看见他在发抖……


    在害怕。